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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徐徐渐昭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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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渡气显然没有什么实质性作用,不过让她神志清明的时间更长一些,让她被折磨的更痛苦一些。除此之外,也只剩慢慢沉于黑暗的意识。人在这种时候,总会生出许多错觉,初乐自当也不例外。也是奇了,迷迷糊糊间,她竟觉着自己被带回了那铺满阴森白纸,诡谲虚魂的殿宇。师尊将她的魂抽出,放于案上,蘸着鲜血涂涂改改,修修补补,简直同做傀儡没什么两样。可初乐是傀儡吗?她明明是活生生存在的人,不,活生生血淋淋存在的魂。
胸前血洞越来越小,若似被吞噬,很快止于一条血线,一个血点,而后消失不见。这莫非就是所谓的医死人肉白骨?将她从鬼门关召回来的诡术。只是,未免也太可怕了。
初乐忽有些迷惘,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存在?
婴宁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打开。总觉着,自己想要的答案,都在里边。瓷匣“啪嗒”一声落锁,碎的四分五裂。
果也没让她失望,里头有两张白纸,一个册子。两样东西皆为一个材质,摸上去冰冷的似毒蛇,也随时会同毒蛇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你当头一棒。白纸确实是“无字之书”,什么也没有,或者说,是她未能堪破玄机。册子便不一样了,上头明明白白,龙飞凤舞的飘着三个大字——伏妖录。故如其名,伏妖。
只翻开第一面,便被怔住,里边密密麻麻记载着所有曾杀死的妖物,甚至于名讳,祖籍,详细的简直荒唐。而最后一页的最后一个名字,赫然是纪萧。旁的日期,正为青黛死前一日。原因一栏很简单——对灵儿不利。
灵儿?不成还真是?
心下陡然一惊,手自也跟着抖了抖,几滴蜡油和着火星子,很快落在其中张白纸上,燃起团绚烂的火花。而灼灼烈焰中央,升起缈缈虚影,逐渐由模糊转向清明。上头幕幕景象,简直不能再显然。
青黛同涂山灵一齐作诗,对弈。教涂山灵舞剑,术法,东升西落,朝夕不变,无时无刻不在一处。二人这关系好的,同亲姐妹别无两样。
如此,涂山灵为何要隐瞒,不论是动机,还是证据,都已确之凿凿。真相已然浮出水面,只待昭之于天下了。事情解决,婴宁却未感到一丝欣喜。真正的谜团,却还依是笼在上头,不声不响。那么另一张呢?会不会是?想至此,忙抬手灭了灼灼燃烧的火球。收起殆尽的纸灰,替上另一张。
婴宁没敢看到最后,是打自心底滋生出的寒意。从未有一件事,让她如此害怕过。想知道的真相近在眼前,昭然若揭。可谁敢去碰触,谁敢褪去一直伪装的皮相?这两张纸,一个是荒诞的可笑,一个是可笑的荒诞。
初乐觉着,那日许真是她多想。胸口血洞确已无影无踪,甚至用力捶打都不再有丝毫痛感。醒来时,正在南海客栈中。师尊也好端端的,只是脸色略显苍白,许是这些日子担心她的缘故。问用了什么法子救回自己,只道是什么仙丹妙药。虽清楚明白其中必有隐情,却未点破,照旧做着应做的事。初乐昏睡三日,师尊救她用了一日,其中耽搁了这么久,婴宁那还不得炸锅?今早爬起,硬是拗过师尊旨意,上拍马屁,下跑腿大半天,方才迎来转机。
“好,今晚就去,但你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听我的安排。”师尊抿了口茶,脸色虽还是苍白,却比先前那若纸的模样好太多,有了几分血色。
十分明白他这是要将所有的事往自己身上揽,可只是如此道,初乐就算是应了,也不可能视若无睹。有危险,她自当会冲在前头,更何况,此事本就为他分内。对,是初乐的私事。就算让她一个人扛,亦无怨言。
这世道就是如此,瞬息万变。命运也相同,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是喜是悲,真还得看运气。
月上梢头时,寒风却也裹挟着浓郁水汽,乍一看风平浪静,和乐无忧。可仔细瞧,便能堪破里头玄机。其实说到底,就是汹涌的暗潮。昼伏夜出的家伙不少,却没想,有天也要带着师尊体验”偷鸡摸狗“。
初乐算是发现了,师尊在干“缺德事”上头明显少根筋。不知是太过刚愎自用,还是怎着。夜进南海鲛人族宫殿,就跟回自己祖宅似,什么伪装也不做,那么明明摆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来搞些事情?若非她手疾眼快,制住师尊这无厘头举止。今儿个怕就是有八条腿也逃不出生天。哎,也还是我行我素惯了的,把哪里都看成大街,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当然,师尊是有这个资本,可惜放在她身上不适用。
不知师尊从何处弄来人家王宫的地形图,准确避开重重守卫,引着她至了内处。原以为此应是关卡重重,艰难险阻,谁知一番准备全打了水漂,只用来放倒寥寥无几的几个小士。可以说这玺珠,几乎没有人看守,和件破烂似。大概青丘不会想到,被它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却又极想得到的东西,竟是如此待遇,恐怕能两眼一翻,气昏过去。但前提是,其中没有隐情。
拿下玺珠,正沾沾自喜。回头,却见着青砖地上落了盏灯笼。明明灭灭间,整好瞧出那提灯女子。
是那日她在空桑城所救的姑娘?给她一只小簪,背后还镌着个“岫”字。此时出现在这,果是应了她的猜想,这姑娘定为鲛人王族。只是,如此偷人家至宝,还被逮了个正着,会不会功亏一篑啊?
却也很快明白,自己根本是白担心。
“我,我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你们快些把这东西带走,不要再留于此处。”浅岫拾起灯笼,极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此句话。仿佛塞了个石头,好不难受,“哪里是什么信物,分明就是祸害。毁了灭了,倒还皆大欢喜。”
嘿?这事儿奇了。原以为有什么隐情,没想着玺珠在鲛人王族内还真不受待见,如此一听,好似为什么祸国殃民,唯恐避之不及的天灾。
“可否,问问姑娘名讳?”本是没抱多少希望,那日见他,便知是个警惕性极强的。如此萍水相逢,堪堪算救过她一命,并无多少交集。
可却没想。
“我,我叫浅岫,现在的鲛人族王姬。没什么好隐瞒的,因为很快。”顿住,忽而没了下文。毫不犹豫的转身,走出殿宇。
因为很快,便不是了。
婴宁看着涂山灵,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真相她都已知道,不止为“青黛”之死,当年那桩陈年旧事,也有了番说词。至少,她们该重聚了,解决这阴魂不散,困着所有人这么久的枷锁。指缝间月光如流水,潺潺涓涓,无言的诉说一切。
最后竟是涂山灵先开了口:“我,找我有什么事吗?”
此时再仔细打量她,有许多地方,都同以前不太一样。在“青黛”记忆中的涂山灵,永远那么活泼可爱,就若一束明媚的阳光,是最后的慰藉。只可惜,还未明白物极必反。如今,那唯一的光明,也被阴霾吞灭了。
婴宁抿抿唇,眉心蹙的有些紧:“我以为你会直接问我,寻见了什么证据。”
忽一阵刺耳的大笑,尖锐的似要将世间一切都排挤在外。但很快,渐无声。转而的,是那低低的抽泣,原压抑的极辛苦,却还能收住。可当火光燃起,虚景重现。
到底,她也只是个小姑娘。
“我,我不是故意的,没想过......”
婴宁叹了口气,将所有的纸短情长一并交付出去。
涂山灵的命,或许可以算是“青黛”救的。她从小被丢弃,打自记事起,所有的时光,都同这“青黛”有关。那年走过长街,剪春罗开了一丛又一丛,只是没有一簇,能开进她的心里。饿的昏天黑地在街角,瑟瑟缩成一团,看人来人往。只可惜,没有一个肯踏入她的生命。记得浑浑噩噩,以为自己将魂魄离身时,忽有一双手覆上额间,极温暖,极温柔。
“好可怜的小狐狸,以后跟着我吧。”若记忆未出现偏差,她那时,大抵便已厌倦这尘世了吧。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她于涂山灵来说,亦师亦友,更多时候像个迎立于九天的仙子,缥缈到无迹可寻,好似随时能化作雾云,消失不见。这场缘逢,也会无影无踪。涂山灵害怕她离自己而去,可有时,却又生出那么些希冀。她的控制欲太强,许是曾经受到过什么打击,不愿涂山灵同外人接触。明白她是为了保护自己,可这般一年一年的过,雪化春又至,谁能视若无睹?
涂山灵同纪萧遇见,不记是在何家喜宴上。只想起,眼前便会浮现那少年如沐春风的和煦,笑时的模样,好似灼灼桃花都开了,芳菲无曾凋谢。
涂山灵深知她绝无可能答应,所幸这些年,与之接触都是暗里的事。这是她要求的,自己也全然不明所以。但知道她身上背负着太多秘密,所以从未问过为何。策好三日后出逃,却未想,她反应如此之大。
纪萧的死打了她个措手不及,也令她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听闻人说,他是被个捉妖的女散仙杀死的。还能有谁?不言而喻。去找她时,心中满满的愤慨和哀戚。两边自己都不能放下,为何又非要逼着取决?也未料自己同她竟会动起手,更没有想过,一剑刺过去时,她不闪不逼,那么硬生生的。
“所以,你杀了她,不是出于自己所愿,无意而为之。”婴宁收回视线,转而投向寂寥的夜空。月之一角已被雾云掩去,可真相却已昭然。她从未想过,婴黛会将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不错,是婴黛,不是“青黛”。
“就当是天命弄人好了,我们谁也未料到,会发生诸此一切。另外,‘画皮鬼’什么的,你们不用查了。风月洞天的事,都是我干的。”承认的十分干脆,利落到几欲令人忘掉其中疑点。
“那么,为何要这样做?此番事可发生在婴,不,‘青黛’之前。”很明显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那是下意识的藏匿,本能驱将保护什么人。
“我,因为她们的身上,都有同她一样的痣。就当,但我是被她逼疯的。”一瞬间,似又回到了刚发现“青黛”时,婴宁见到的小姑娘。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却还要装作恨,言不由衷。
究竟是在隐瞒些什么?替谁隐瞒?
初乐不知婴宁是怎么找见她的,一封信所述令她不由佩服那白毛狐狸的办事速度。虽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将前因后果交代了个明白。
“青黛”案的凶手,就是涂山灵。她还将风月洞天近日发生的一切都揽在身上,不知是要替谁作掩护。快些回来,一定要带着证据。
没想杀“青黛”的人,还真就是那姑娘。果然,老天爱看的戏本子。
青丘殿建在尘澜山旁,极高的青丘之天上。随着师尊腾云驾雾,好不气派,招摇至极的在众目睽睽下进了里头。二话不说,伸手先摆出玺珠,反客为主。毕竟有了资本,那些差点恼羞成怒的王族,也只得偃旗息鼓,收了脾气,摆出好脸色。都是聪明人,自也都明白,哪怕是没那玺珠,也得毕恭毕敬的供起来。青丘的能耐还没大到同司命之神叫板,谁不想有个好命数?
“哟,司命之神,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刮来了?竟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好让手底下的人去接迎接迎......”不拐入主题,连珠炮似叽里呱啦甩出大堆无用言。
早说青丘王族个个都是滑头,与他们交易,若一个不小心疏忽,别说赔了夫人又折兵,把自己摊进去都大有可能。如今看来,此话还真真在理。
师尊对付这种鸡贼很有一套,明白不能顺着他们的步子绕太久。便也懒的搭话,直接点出中心:“早听闻青丘想要玺珠,如今一物换一物,不知可做否?”
那些老滑头未料竟如此下他们台面,脸色皆有些难看。但至宝当前,再大的难堪也得忍不是?其中一颇沉得住气的站出,作揖笑道:“那便得看上神所换何物了。”
师尊再未开口,目光若有似无的瞥了她一眼,淡然坐到旁喝茶去了。初乐不由在心头吐槽句,给个暗号都如此磨磨唧唧,上神作风,摆的可真足。不过此时,都得谢谢他帮忙,若不是师尊,怕是连青丘殿的门都别想进。清清嗓子,笑开口:“条件只有一个,告诉我们,青丘王族近些日子,可有什么人离开?”
那滑头一愣,显然未想“所谓”交换玺珠的事物,竟这么简单。心下虽疑惑,却还不免沾沾自喜。抬手唤了几个小侍,低声交代了句。不出一会儿,便抱出个名册。此翻两翻,眉头不由蹙紧:“近日,近日王族里,确实没有离开的,不过。”话到此,忽顿。
明白转机定在此处,看了眼玺珠,随道:“长老大可说出,不必藏着掖着,往事若过眼云烟,重在当下。”
想是觉着她此话有理,那滑头只支吾半刻,便做出决定:“不过多年前,青丘丢了个小公主。本以为此事不会闹大,毕竟我们王族标志性的特征,便是灵力为白色,这绝无仅有。但不知为何,如此多年过去,愣是一点踪迹也未有,许早已死了......”
白色灵力?好似,好似在哪见过,莫非是那次?
案子破了,陈年旧事解了,现在只待大家聚在一处,将此事娓娓道来。粟粟回来的也真是时候,整好赶上完事儿。说是近几日“画皮鬼”闹得太凶,她也有些惧。于便抛了行头去下界避避,因走得急没告个别,甚感抱歉。如今回来,事情都已“水落石出”一干二净,自是要拿出散香楼主的场架,宴请众人,饱饱口福了。虽然美曰其名“众人”,却也只剩下了她和一个小鬼头。小阎王,前些日子回地府,便再没上来过。
原以为能借此调调心绪,可未曾料,在后厢房内发现了把刀,上头正刻有一个“白”字。而这太明显,同那日在文曲星女儿侧脸所现的,一模一样。问过小厮,说是粟粟之物。也不知为什么,婴宁忽就有些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