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鬼》提灯娘子

19、君子长情（一）

　　段子禛初见她，是在那个飘着紫薇清香，绕皇宫庭院数里的午后。般若酷暑褪尽，徐徐清风拂过，小潭中荷萍上的露珠坠入眼帘，晕开至此之后，一世情根深种的开端，所以道。

　　美人剜骨相思尽，君子长情谁人明？

　　一切的一切，都得自那日初见时说起。

　　夏时天气燥热，家父命他来宫中办事。段子禛甚觉无趣，在清池荷潭边，见着了不远处几个正在投壶的少女

　　“你们可见，这进了倚杆，算十筹，便是我赢了吧。”其中一顶着飞仙髻，着镂金烟云纱裙的女子甚是好看。而说出的话，也甚是惊人。

　　倚杆十筹？这是哪家姑娘，还颇厉害。

　　“栖梧公主，和你玩投壶，我们不愁煞也？”

　　哦？竟还是那当今的正一品公主，皇上跟前最宠的女儿。不过话说回来，这栖梧公主的封号，倒是古往今来，传言中最最有趣的。

　　栖梧栖梧，孔颖达疏：“诸书传之论凤事，皆云食竹栖梧。”

　　本是个寓高的封号，可民间却传，栖梧公主曾亲口所言。

　　“栖梧栖梧，你却真当是祥瑞？不过是本公主无三从，无四德。父皇一时生气，提笔在圣旨上挥了个‘七无’。后想着铸成大错，可却是君言一出，驷马难追，于便亡羊补牢的，改成了栖梧。谁想此后，竟还成了‘皇上英明，祥瑞之兆’，当真是气煞本公主。”

　　想到此，他不禁笑出了声。

　　“谁在那儿？”无泪回头，见是一青衫公子，眉眼极好看，心头不由奇怪。

　　这又是哪来的小生，长得如此俊俏？

　　段子禛心道不妙，却也不能不答，只得走上前去，对那“七无”公主做了一揖，笑道：“臣段子禛，参见公主。”

　　“哦？你便是那段子禛？”无泪似很惊诧，看他半晌，才道。

　　段子禛一直摸不着她的意思，亦不知她这副模样是为何。只得摆出个惯用的笑，点头道：“臣就是段子禛，护国将军府的段子禛。”

　　看到这，本楼主不由偏头瞅一眼无泪，不知她作何感想。反正搁在本楼主身上，绝是吃了苍蝇之事，也好过这般难受。可谁知，她却一脸震惊，双手颤抖。

　　嗯？不成，是还不知道？可，也这般明显了。

　　“我，我，这是我？”无泪后退一步，空洞的眼中似有惊异，又似理所当然，低了头，“亦或，是那前朝公主。这可能才大，不是吗？”

　　本楼主不做言语，前日被她诓的够惨，且她所经历的，都在。所以，不能轻易下定论。

　　“喔，你便是那投壶第一人？”

　　原是此因，幸而未露出什么马脚。若说，他初见她是有目的的，也不为过。

　　“第一人不敢当，不过略懂些皮毛，公主说笑了。”

　　“哦？比试比试不就知了？”

　　于后来，段子禛陪她耍了一个下午的投壶，荷潭里的小露都蒸没了影，到最后，便也只余了他们二人。

　　“啊，尽兴尽兴。”无泪抹了把额间的汗，一屁股坐在了旁的石凳上。

　　呵，倒是一点皇家那虚假的模样都没有，落落大方，是个真人。早传这公主表里如一，顽劣好玩。看来，这坊间传言，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你，去摘枝荷花可好？”她小心翼翼的回首，丢来这么句话。

　　段子禛一怔，不明了此话是何意，只得笑道：“公主若想要，大可把潭中的荷花全摘了去，又为何只要臣去摘一枝？”

　　“不，我只要一枝，便是你摘给我的。”无泪吐了吐舌，十分任性的摇了摇头。

　　段子禛无奈，只得去潭边摘了枝绽的最好的，递至她手心。不知是不是有清风拂过，凉丝丝的，吹乱了心绪。荷瓣尖上那一抹绯红，与嵌在上头的露珠相融，成了她面颊上，那若有若无，淡若云烟的红晕。

　　以本楼主叱咤风月场多年的经验来看，啧啧，这多半是对上眼了。果不其然，下晌的场面，就颇为好玩了。

　　后来，段子禛被所谓的‘七无’公主拉下水，偷鸡摸狗，蛋打鸡飞之事，是没少干。

　　墙头草爬得老高，上头几只蚊子“嗡嗡”乱叫，唱响这出好戏的开端。风大，呜呜吹起难得的兴致。段子禛同无泪躲在那杂草之中，偷着眼向下瞧去。

　　“诶，我说，你是怎么想着把王二家的狗，同张三家的猫放在一处的？”段子禛瞧了眼黑蒙蒙的天，又瞅了瞅把自己涂成黑炭的无泪，颇是好笑。

　　“嘘，你小点声，别让人给听见了。”无泪堵住他的嘴，凑到耳边道，“这小计谋本公主要是想不出，还当得起‘七无’这称号吗？”

　　段子禛想，若不是她捂着自己的嘴，怕就是要笑跌下墙去。

　　“待会东院的猫和狗闹起来，我们就去偷那窝鸡蛋。切记，莫要拿少了。”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妖风吹过，雾云垒起，埋了皎洁明月。下一秒，隔壁东院就传来了那撕心裂肺的尖叫，伴着鸡飞蛋打，猫狗共戏的“哇哇”乱吼，拉开了今夜好戏的序幕。

　　“就是现在。”不等他说些什么，无泪便扯着他，飞身下了墙头，直取那窝黄嫩嫩的鸡蛋。

　　大概，是老百姓们学聪明了。很快，东院便传来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吼叫：“不好哦，咱们中了‘采蛋贼’的奸计！”

　　没错，便是“采蛋贼”。

　　这几日，皇城十分的不太平。月黑风高之时，总有黑衣夜行人伴着“唰唰”树叶子，飞落自家后院，咳，取鸡蛋。所以，近日的鸡蛋，成了令皇上头痛不已的事。明着下令宫中，取消一切有关于蛋的吃食。现在，谁家都想多囤些鸡蛋，好以后升价卖出。

　　而这“采蛋贼”，便是那‘七无’公主微服私访的产物。

　　火光照亮了庭院半边天，邻头百姓听闻“采蛋贼”出没，纷纷挺身而出，撸起袖子，操起自家门口的扫帚棍棒，便加入“捉贼大队”。碎布衣裳，烂番茄烂菜叶若千支羽箭，“咻咻咻”的在身后留下一抹抹残影。

　　鸡鸣三声，拂晓时分，段子禛无泪终于甩了身后大群喊打喊杀的平头百姓，绕进旁的玉府。

　　玉念安打烛灯看书，慢条斯理吃着糖葫芦的模样，真叫段子禛欲哭无泪。其实，他很想问一问苍天，为什么他总要去外头出苦力。然，玉念安却可稳坐幕后，当毫无闲事的内应。无泪，这是不是偏心的太严重了些？

　　当然，这样打打闹闹，快快活活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一切终是会走到尽头。

　　那日春光灿烂，晴芳依旧，与往昔并无什么不同。当然，也可算是很大不同。

作者有话说

　　填坑嗷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