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门镇百怪歌》alto

66、结末

　　朱清哲再睁眼时，眼前是一片山林。沈怀风怎么到这里的他并不清楚，只是直觉告诉自己沈怀风并不愿意让他看到山守真实的一面，因此他叫他闭眼时，他也就闭上眼了。

　　“班双先生，在这里吗？”

　　见沈怀风神情严肃没有回答，朱清哲默默跟在他身后。沈怀风在前面越走越慢，最后终于在满是落叶的林中停下。

　　“他要走了。”

　　朱清哲没马上明白话里的意思，他走到沈怀风身侧，刚准备发问，却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沈先生……”

　　“怀风！”

　　“沈公子！”

　　和朱清哲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陈桑人和柳乌生的声音。朱清哲有些诧异地看到庄来也在，但是阿盛并没有跟来。

　　这三人都露了真面目，想来庄来大约也不想让阿盛看到，才留他在自己住处吧？

　　朱清哲想问陈桑人燕九如何了，陈桑人却好像看不见另外的人似的，一步一步走到沈怀风跟前站定，扬起眉道：

　　“他在的，我知道。”

　　微微笑起来，陈桑人又朝林中指了指：

　　“他在那里，你为什么不去叫他？”

　　沈怀风不做声，只静静地看着陈桑人。

　　“你不去吗？那我去。”

　　我去叫他。叫他不要睡着了。叫他等下和我一起回去。

　　叫他以后要牵好我的手，凡事要第一个告诉我。

　　陈桑人往林子里走着，朱清哲看到庄来开始掉泪，心里一紧。他去握沈怀风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

　　几个人望着陈桑人越走越慢，最后终于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中没有风声，也不见鸟鸣。乌生侧过脸抹去泪，走到沈怀风面前，递过去一个木盒和一封信，轻声道：

　　“前些日子班双大人来秋随山，叮嘱我一定要在今日此地把这个带来交给你，他说那时大家都会在，申时三刻以前，要去林中深处的小祠堂，他还说，申时三刻我们要去做件事，三日之后到各自山上的祠堂里去，一切就都会归位了。”

　　沈怀风接过木盒和信。

　　这盒子他见过，是一直放在班双屋子里的，他十分爱惜的盒子。上面有精美的花纹和果实。

　　拉开木盒，沈怀风愣住了。

　　那里头是由灵雾裹着的三枚灵核，还有四张信笺。沈怀风拿出来放到朱清哲手上，对他点一点头。

　　“沈先生……”

　　看过上面内容，朱清哲一时间讲不出别的话来。他把信笺递给乌生和庄来，庄来一张一张看完，看到“宋祈招”三个字时，他紧紧咬住嘴唇，眼泪又滴落下来。

　　沈怀风展开信读完，把信递到庄来手上，几个人便默默传看。他走到陈桑人身边，把木盒递给他。

　　“班双，祈招，我的父母……他们立了誓约。”

　　立誓者，再无来生。

　　——我们几人的愿望只有同样一个，时机到了，让你们做回真正的普通人，再不必做一个容器，孤单长久地活着。而且合秽终究会侵蚀你们的身体，只有做回普通人，才是最好的方法。

　　祈招从燕九那里知道了方法，自愿取出自己的灵核。燕九没有骗他。只是我长久以来，因为言驭者和药的缘故，时常不能分清虚实。

　　最后一位言驭者的双目和补灵人的灵核是完成誓约的关键……

　　陈桑人默默望着前方听沈怀风讲完了班双信里的内容，又听他讲完了他们的身世。两个人就那样待着，许久没有再讲话。

　　半晌，陈桑人忽然开口道：

　　“你记得小时候，我们几个有多想变成普通人吗？想长大，想变老，想和别的孩子一样，有父母，有自己的家……后来时间久了，我也就认命了，有时又想，这样也不错，活得比别人久，不会生病，不会老，也有住处，不必为生计操心……怀风，”

　　陈桑人停了停，仰起脸望着沈怀风：

　　“原来我们没有被忘记，原来，我们一直被记着……”

　　他满脸泪水，哀哀地问：

　　“可是为什么非这样不可？”

　　沈怀风没有答话，陈桑人又问：

　　“怀风，你怕过死吗？”

　　回头看了一眼朱清哲，沈怀风点头：

　　“……现在怕了。”

　　“……是吗。”

　　那么，那些追求生，追求归宿和权势的人，心里又有什么是绝对害怕失去的呢？陈桑人苦笑起来。

　　“桑人，走吧，去班双在的地方。”

　　伸出手，沈怀风轻声讲。良久，陈桑人抬头，紧紧握住了沈怀风冰冷的手。

　　****

　　“那么，五三爷爷，你们现在都……”

　　沈耀忍不住连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他以前总是听祖父感叹，希望合秽这种事能够有朝一日再也不会出现在沈门镇。希望山守们过上平凡踏实的日子。

　　如今这些突然一夜成真，让沈耀和唐恩除了欣喜之外一时间还有些不知所措。

　　“除了桑人以外，是的，我们现在都是普通人了。”

　　众人望向坐在堂屋里默默喝酒的陈桑人，当事人却只是淡淡一笑：

　　“不好吗？以后你们每个人都不用担心养老送终的问题了。我会一个一个送你们走。”

　　“……这听起来，不太像什么好话……”

　　唐恩边咳边讲出心里话，把阿盛和庄来逗笑了。

　　沈怀风和朱清哲对视一眼，又去看也笑起来的陈桑人。

　　那日在夏鸢山的祠堂里，陈桑人并没有完成仪式，回到小桐庄后，他对沈怀风只说了一句话。

　　——我想记他记得久一些。

　　之后陈桑人请朱清哲画了一幅班双的肖像画挂在自己的住处，又把这画拍了相片，带在了身上。

　　直到陈桑人去世为止，他身上一直都带着班双的相片。

　　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是夜。

　　朱清哲和沈怀风站在春雾山的竹林中，望着月亮，听着偶尔的鸟鸣。

　　“沈先生，你会把这些写到百怪歌里吗？”

　　沉默了一会，沈怀风道：

　　“会的。我会把我知晓的，全部写进去。我们应该记载真实，然后把它们流传下去。清哲，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完成它吗？”

　　“我愿意，沈先生。”

　　二人相视一笑，月光下的竹林，一片柔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