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门镇百怪歌》alto

60、试探

　　班双将见了底的碗收回到托盘里，并未有坐下同朱清哲讲话的意思。朱清哲站起身，眉头紧锁。

　　“如果沈先生，真的像燕九说的那样，我想请班双先生告诉我真实的情况到底如何。”

　　他虽是不大愿意相信的，但听过这样的话后不免担心，何况燕九又提到宋祈招。眼下他只能来问班双了。

　　“朱先生，我想你很清楚地知道，燕九他是言驭者，言驭者从古至今，向来以蛊惑人心为生，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被他的话扰了心，怀风他很好，你不必担心。将来，他会更好，你们会相伴一生的。”

　　班双说完这些话，对朱清哲微微一笑，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讲：

　　“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吧，朱先生。这间屋子是怀风小时候住过的。”

　　讲完这句话，班双便离开了屋子。

　　朱清哲站在那里，细细回味班双讲的那一句，将来他会更好，你们会相伴一生的。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班双讲这话时，给了自己一种古怪的感觉。

　　但如今除了相信班双讲的，别无他法。起码他看到的沈怀风，确实不像是寿数将尽的样子，那么，自己多生出的担忧，应该藏好不要影响到沈怀风才好。

　　想暂时从这个问题里逃开，朱清哲开始四处打量。班双说这里是沈怀风小时候住过的屋子，那么应该是保留了原样，没有动过的。他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抚过有些浅浅划痕的桌面，又去看墙上的挂画。

　　这间屋子同小桐庄的比起来，要冷清了许多。虽然干净整齐，但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不大热闹的屋子里，曾经住过一个孩子。

　　朱清哲忍不住想了想小小的沈怀风一本正经，冷着脸坐在这里的模样，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心疼。

　　他本来也是有父母的。而且，还是书上读到过名字的那一位。不知道班双之后会告诉他们怎样的过去。但朱清哲知道不管听到什么，他要做的便是守在沈怀风身边。

　　“在想什么？”

　　没有注意到沈怀风已经进屋走到了身后，朱清哲听到耳旁低低的声音，心一颤，随即笑着转身，一双眼静静地去看身后的男子。

　　“清哲，你好一点没有？”

　　不问他同班双说了些什么，沈怀风只是有些担心地打量着朱清哲。

　　“我很好，”朱清哲笑笑，想起什么，抬手在沈怀风眼前挥挥，“除了这里想起来稍微有点疼。”

　　“那么，不去想起来便好么？”

　　“嗯”字还没来得及答出，朱清哲便被沈怀风拉了过去，他笑着闭眼，任沈怀风摘了自己的眼镜，在唇上落下温热的触感。

　　这个吻长而缓慢，直到二人都有些动情才分开。沈怀风将额头抵在朱清哲的额上，鼻息有些紊乱地道：

　　“清哲，以后一分钟也不要离开我的身边了。”

　　虽然知道燕九那时并不会伤害到朱清哲，但当自己看到眼神涣散神志不清，手上滴着血的朱清哲时，那一刻他心里的慌张和愤怒几乎到达了顶点。他只有冲过去紧紧抱住他，问了班双其他的问题，才克制住心中翻腾的情绪。

　　他好像从来都未害怕失去过什么，他常常也是去慢慢接受自己将会失去什么。

　　但是朱清哲不行。他现在开始明白为何朱清哲迟迟犹豫着的原因了。

　　沈怀风闭上眼，却听朱清哲轻声笑道：

　　“那么，沈先生，我要怎么上洗手间？”

　　“我等在门外。”

　　“那么，洗澡呢？”

　　“一起。”

　　“以后要是我得离开沈门镇呢？”

　　“我同你一起走。”

　　朱清哲的背一紧。他只是开玩笑顺口说的话，没想到沈怀风却用了这样严肃的语气来答他。

　　“不过合秽时，我需回来。”

　　抬起头，朱清哲看着沈怀风好一会，才无可奈何地去为他理顺头发。

　　“沈先生，我喜欢这里。如果可能，以后我想在这里找工作，刚来时我便打听过，这里没有教画画的先生，那么我想，也许我是可以到学校问一问需不需要美术老师的。”

　　“你喜欢当老师么？”

　　沈怀风认真问。

　　“我不知道，但是，我喜欢画画。那么教给孩子们学会画画，我想我会喜欢。”

　　“清哲，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

　　握着手，二人离开了屋子，在月色下跟着沈怀风来到从前他们常常捉迷藏玩的地方。

　　“我们那个时候，就在这里。庄来还小，桑人就背着他去躲。祈招总能躲得很好。”

　　“你呢，沈先生？”

　　“我？我觉得麻烦。”

　　“所以，你一定常常是那个抓人的鬼了？”

　　“嗯。”

　　朱清哲想象着那个情形，又笑了起来。沈怀风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温柔。周围的树枝随着夜风摆动，一阵沙沙的响动。

　　“清哲，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望着树冠间洒落的月光，朱清哲慢慢道：

　　“让母亲和荣伯生活无忧，让阿盛接受好的教育，好好读书，”说到这里，他忽然笑起来，“其实，只要他健康平安地长大，就好了。”

　　那张脸上，露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沈怀风看得怔住。朱清哲扭过脸来，又讲：

　　“还有，还完债务，同沈先生好好编写完镇志。”

　　“……”

　　“怎么了？”

　　“你说的，都是你为别人做的事。清哲，你自己呢？你自己最想做的是什么？”

　　盯着朱清哲的眼，沈怀风转过身去，同他面对面地站着。

　　夜风渐渐大了，沈怀风的长发被吹起，发丝拂到朱清哲脸上，但二人都没有去管。

　　——你最想做什么？

　　——我从见到你开始，就没有用你们的语言在讲话。

　　——你心里放不下的执念和欲望是什么？朱先生？

　　燕九同沈怀风的话，交叠在一起涌进朱清哲的脑袋里。他张了张嘴，沈怀风耐心地等着。

　　深吸一口气，朱清哲低下头，再次抬起头时，他看着沈怀风，讲了他一直没有告诉给任何人听过的话：

　　“我最想做的事，是同父亲好好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