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门镇百怪歌》alto

57、往日

　　“沈先生，你在想什么？”

　　见沈怀风望着盒子半天没有出声，朱清哲问道。沈怀风把心中古怪的思绪收起，才半扬起头去看朱清哲。

　　“清哲，我想要你和我一同去云贤山一趟。我们去见见班双。”

　　云贤山是补灵人——也是一直照顾着沈怀风他们长大的班双的居处。虽然听沈怀风说起过，但朱清哲没想到沈怀风要带自己也过去。

　　“我们去云贤山，一来是想问一问班双以前的事，二来，”

　　沈怀风在这一刻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灯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柔和了那张脸部线条，朱清哲看得出神，直到沈怀风主动将他的手拉过去挨到他自己的脸上，这才回过神来。

　　笑着轻轻摩挲起来，朱清哲问：

　　“抱歉沈先生，二来什么？”

　　“二来是，想对班双说我们的事。班双于我，如父如兄，如今我觅得良人，自然是要同他说明的。”

　　认同他的说法，朱清哲又讲：

　　“那么我还是去准备一些见面礼，到时一同带去，要好好向班双先生打招呼。”

　　说完朱清哲眼中忽然有一丝的迟疑，沈怀风把手抚上他的，问：

　　“怎么了？”

　　“……没什么，沈先生。待会吃些水果，早些睡吧。”

　　“好。”

　　朱清哲对他笑笑起身，又为他添了些茶，才去厨房。他拿过下午回家前同沈怀风一起去挑选的蜜橘同甜柿，放到水盆里清洗。

　　去见班双他并没有十分紧张，不如说要接触到将沈怀风带大的人，他是有些期待的。但同样的，朱清哲在那一瞬忽然想知道，沈怀风的亲生父母是怎样的人。

　　他并不是真的神明，从天地而生，那么他必然也是有过自己的家的。可沈怀风似乎并没有那样的记忆，在外他们见到一家人亲亲热热的情形时，沈怀风似乎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既不怀念，也未有羡慕。

　　好像那是别人该有，自己本不该有的，因此无须生出什么情绪来。

　　那么，他从前是个怎样的孩子？

　　如果能从班双那里听到一点就好了。朱清哲想着，嘴角露了一点笑，从水里捞起洗净的果物擦干装盘，端起朝他们的房间走去。

　　****

　　全白的鸽子停在窗边，班双取下信笺展开，这时燕九进了屋，见他倚在窗旁便将手中的药放到桌上。

　　班双看也没有看一眼，淡淡道：

　　“沈怀风过几日要来，这药，停几天。”

　　面具后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只用一双墨绿的眼瞳盯着班双，一言不发。

　　“……”

　　被这长久的沉默弄得有些烦躁，班双把信笺往桌上重重一拍：

　　“他会同朱清哲一起来，我想保持清醒。”

　　隔了一会，燕九缓缓开口：

　　“班双，你的‘保持清醒’，是不是也包括希望我那日不在？”

　　“是。”

　　立刻答了话，班双挑起眉，带着几分嘲笑地意味讲：

　　“你堂堂言驭者，还怕我会不受你控制？”

　　看着班双眼里的冷漠讥讽，燕九胸中觉得极闷，他哼笑一声，道：

　　“不至于。不然这么多年，你不早死了么？”

　　桌上的药碗缓缓腾起热气，缭缭绕绕，班双望着那些白气说：

　　“我不怕死，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燕九见他脸上浮起一丝哀哀的笑意，心里一惊，连忙走过去用手指试试药汤温度，扯下面具举起碗自己喝了一大口，走到班双跟前，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一只手捏牢他的下巴。

　　班双有些吃痛，但燕九又猛地用力，使得他不得不张开了口。燕九侧脸贴过去，将口中的药汤缓缓喂入班双的嘴里。

　　一口完毕，又再继续，直到药碗见底，燕九才停了动作。他见班双由于挣扎散乱开的头发和唇角的药汁，抬手为他整理。

　　“……班双，只要你不死，”

　　燕九仔细地为班双擦拭着，又轻柔地帮他理顺头发。看到他绑着陈桑人送的那条发带，燕九也没有去扯下来了。

　　只要你不死，我就什么都听你的。不管你的心是不是始终都不愿意给我半分，都早已无所谓了。

　　起码你的人在我这里。

　　起码，你活着。

　　“你不要同沈怀风他们碰面。”

　　末了，燕九拿过空碗走到门口，班双望着他的侧影讲。燕九停下来，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便走出去了。

　　两日过后，沈怀风带着朱清哲如约来到了云贤山。

　　这里离春雾山还是有些远，因此朱清哲下马时，站了好一会儿才能同沈怀风一起上山。

　　“这条路，我在去各自的山上以前很少走过，只有桑人，带着祈招总想到外头看看，庄来也被他们抱着一起。”

　　一进渐染秋色的云贤山，沈怀风的话似乎就多了些。朱清哲在一旁听着，笑着问他：

　　“那时你们多大？”

　　“大概十岁左右罢。”

　　“那么，沈先生为什么不去？”

　　“他们一定会被燕九拦住，何况，上山回家的路很累，我不想动。”

　　原来十岁左右的沈怀风，已经同如今的沈怀风很有些相似了。三岁看老，何况十岁。想象那时小小的孩子，也是背了手，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朱清哲忍不住低头推眼镜轻笑出声。

　　“沈先生，那么你第一次下山，是何感想？”

　　二人慢步往前，朱清哲的问题让沈怀风仔细思索了起来，以至于几乎停下脚步。朱清哲回头看他，只见沈怀风认真道：

　　“原来人有那样多，好吃的其实那么多。”

　　朱清哲一愣，又笑起来，伸手去牵沈怀风的手，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怀风，你是在嫌弃我做的饭么？”

　　朱清哲见沈怀风脸色变柔地抬头，自己也回过头去看，这才终于见了班双的真面目——白色长发束起在脑后，一身淡绿的袍子随风轻扬，双目细长带笑，虽说肤若凝脂是形容女性，但用在班双身上却也适合，且并不会显得他无男子气。

　　温润如玉贵公子，大概就是像眼前人这般模样吧。朱清哲想。

　　瞧到朱清哲呆愣着看班双的眼神，沈怀风想起他会下意识抬手想去摸的毛病，连忙轻咳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将朱清哲挡了一半：

　　“班双，你怎么下来了？”

　　“我想你许久未回来，就来接接你们。”

　　笑着答话，班双又往朱清哲那边微微侧脸：

　　“这位，就是朱先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