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门镇百怪歌》alto

12、灯节

　　再次睁眼时，沈怀风已经在春雾山的小屋中。这屋子在祠堂后还要远一些的地方，是普通人近不到的山林深处。

　　屋里点着几盏灯，光不刺眼。沈怀风闭上眼，试着呼吸，疼痛好像从未有过，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于是他知道，合秽结束了。

　　他抬眼，床边站着一个穿着长袍面目柔和的白发男子，瞧见他醒了，微微一笑：

　　“好一点了？”

　　见到男子，沈怀风当即放下心来，“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明日就可下山了，”似乎知道沈怀风要问什么，男子先开了口。这时门被叩响，接着吱呀一声，从外面进来个戴着无嘴墨青色燕子假面的高大男人，他一声不吭，把手里的一罐粥重重放到床边矮凳上，接着又退回去带上了门。

　　“怀风，你等下喝些粥，我加了几味药在里面，但味道不会怪，吃完再睡。”男子把瓷勺从房间一侧的木柜里取出来，放到粥罐旁边。沈怀风起身半靠在床头，开口唤他：

　　“班双，”

　　被叫做班双的男子又是一笑，來到床边坐下，抬手放到沈怀风的头上，长袖软飘飘的布料从他脸侧滑过。

　　“待会我还要去祠堂继续祭拜，明日就不同你一起下山了。桑人他们都很好，你不要担心。”

　　见沈怀风眉头紧锁，班双用手指抚了抚：

　　“那样小的时候就爱皱眉，现在长得比我还高了，还是爱皱眉，怀风啊，你什么时候能多笑一笑？”

　　沈怀风不语，班双晓得他不喜人碰，有意按一下他的眉心，望着他的眼认真道：

　　“怀风，你最近身体可还好？”

　　面色不改，沈怀风点一点头——被碎灵侵蚀过一回，山守就需要补灵一回，以确保自己的灵无恙，班双是补灵人，他拿不准他在补灵时有没有发觉到自己的身体异样，但不管怎样，他并不打算告之。

　　这个把自己和桑人他们带大的男子，是和山守不得相离的补灵人。班双对他们来说，如父如兄。他们跟在他身边长大，从第一次合秽到如今，醒来见到班双，便明白自己又活过来一次。

　　见沈怀风一贯的神情淡漠，班双不再探究什么，他起身，临走前又把手放到沈怀风头上，轻声说：

　　“明日下山回去，你叫桑人少喝些酒。”

　　“好。”

　　“粥要趁热吃了。”

　　见沈怀风又道一个“好”字，班双眉眼带笑，便走出门去。

　　小屋恢复了安静，深山里日光稍浅一些，正好休息。沈怀风看着白气缓缓外溢的粥罐，想一想，还是抬手拿起了勺子。

　　夏至已过，夜晚的山间还是有凉意。班双给他盖了一床薄被，沈怀风掀开被子，起身坐好喝起热粥来。

　　周围除了虫鸣，还有树叶们交叠在一起翻摆出的声音，这些他自幼早已习惯，而夏至过后再听到，比平常又再舒心一些。

　　喝着粥，舒适许多，他便忽然想到另外的事——那么在灯节上该带朱先生多看看，好画下来沈门镇的热闹吧。

　　夜便如此悄然地过去了。

　　****

　　阿盛醒来开始便盼着庄来下山，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过完早，一直到收拾好桌子，浇了菜地，听到外面轿车短促的两声喇叭，精神气才又窜回来，急急忙忙喊了芬素婆婆人回了，自己先跑去开大门。

　　一开门，阿盛差一点撞到陈桑人身上，他连忙收了脚，陈桑人见他急慌慌的模样便开口逗他：

　　“你是来接虫子的吗？”

　　阿盛老实答：

　　“不是的，陈先生，我等庄来。”

　　想起朱清哲也是这般不懂得拐弯，陈桑人笑道：

　　“你同朱先生，还真是兄弟啊。”

　　来不及答这句话，庄来就下了车。跟着的还有沈耀和唐恩，阿盛见了，连忙行礼问好，沈耀见庄来和他两个一脸高兴，于是点头道：

　　“阿盛，你们先去玩吧，芬素婆婆呢？”

　　“婆婆在后面小楼哩。”

　　答过以后，二人便手拉手跑到菜地那边，庄来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竹笼，里头几只阿盛不认识的飞虫，看了一会，阿盛想起来什么，从衣服荷包里掏出一颗糖，扭开糖纸，递到庄来嘴边。

　　那是庄来留给他的太妃糖。看到糖果，庄来有些不解，阿盛边示意他吃边讲：

　　“我想了想，还是和庄来一起吃高兴些。”

　　庄来一愣，阿盛趁机把糖塞到他嘴巴里，自己又拿出一颗，也剥了含到嘴里，两个人望着对方鼓起的脸颊，笑了起来。

　　这一边的小楼，芬素婆婆看到沈耀一个人在门口，像是早就料到，她垂下眼，像是讲给沈耀，又像是讲给自己听：

　　“……他还是不愿意下山啊。”

　　沈耀眉头微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立在门口低头看芬素婆婆的银发，不多会，芬素婆婆收起了情绪，用了过于明朗的声音讲：

　　“午饭准备了好多你们爱吃的，一早去接人都累了，你们先去休息休息。”

　　“婆婆，我也来帮忙吧。”

　　“你？”芬素婆婆有些嫌弃，“不要你帮，不要你帮，你个小祖宗别把灶房都给我拆咯。”

　　沈耀不服：

　　“婆婆，我和五三爷爷比起来可好多了吧？”

　　“你啊，你们两个谁也别说谁，我同你讲，你今天连菜也别端了，叫唐恩过来搭把手。”

　　“好咧。”

　　乐得只贡献一张嘴，沈耀连忙答应，陪着芬素婆婆走到堂屋，和陈桑人唐恩又斗了几句嘴，见芬素婆婆心情好多了，便叫唐恩给自己搬张藤椅，自己要好好补个觉。陈桑人想起什么，问：

　　“朱先生呢？”

　　“朱先生在大公子书房里工作呢。”

　　“在他书房里？”

　　沈怀风一向不喜人进去他的书房，何况是人不在，还准了人去里头。陈桑人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芬素婆婆没注意，只又讲：

　　“大公子叫朱先生用书房里的书，我上次还看到朱先生先敲了敲门才进去的哩，大公子不在，朱先生也要敲门的。”

　　沈耀一听，连忙盯住唐恩：

　　“唐秘书，你看一看，以后进我的办公室，能不能也先敲一敲门？”

　　好像完全没有回答这个请求的必要，唐恩看也不看他，说自己去给大家泡茶，便起了身走开。

　　“婆婆，他这样的态度，今天午饭要把他喜欢吃的都摆到我这里来。”

　　芬素婆婆敷衍着，注意力全被陈桑人从山上采下的莓果夺了去，沈耀于是只有可怜兮兮地捋了一捋自己的小胡尖。

　　朱清哲在沈怀风书房里专注着画画，一点也没有察觉到那一边的热闹。一直到阿盛和庄来上来喊他吃饭，才停了笔。

　　见到庄来，朱清哲想起那晚看到的沈怀风记下的——碎灵之雾入身，极寒，如刀剜骨。循环往复，直至夏至。

　　他见庄来和之前无异，便稍微放下心来。庄来感到他的视线，抬眼望他，露出一点笑来。朱清哲也回他一个笑，同他们一起下楼。

　　到了饭厅，朱清哲同大家一一问好，他以为会见到沈怀风，却看到那个位子是空的，心里便没来由地一惊。芬素婆婆招呼他们都坐下，他才回神——若有什么事，其他人不会同往常一般的。陈桑人从朱清哲一进来，就有意看他，瞧到他脸上表情细微的变化，陈桑人正欲开口，就被芬素婆婆抢了先：

　　“朱先生，你最近脸色都不太好，眼睛下面都是黑的咧，要早点睡，工作都可以慢一慢的，来来来你先喝鸡汤！”

　　递过鸡汤，婆婆又念叨其他的人来，末了说：

　　“先吃吧，大公子下山总是不定的。”

　　朱清哲得了答案，默默吹一吹热气缭缭的鸡汤，暂且放下心来。

　　可一直到过了晚饭，也没见沈怀风的身影。朱清哲因为那一晚他的吐血和晕倒，比起其他人，总多了几分担心。他在书房里迟迟下不了笔。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书架想了一会，还是起身去拿了一套衣服，尽量叠得小一些夹到腋下，打算从后院上春雾山看一看。

　　走廊上无人，他放轻脚步下楼。沈耀和唐恩已经回去，阿盛和庄来也被芬素婆婆压去洗澡，陈桑人应该还在房里休息，朱清哲于是得以避开了其他人，一人匆匆上了山。

　　夜晚的春雾山有些冷，且没有灯火，好在月亮有些淡光洒下，适应过后也能看清小道。朱清哲往前急走了一段，又想起自己并不知道沈怀风现在在哪。

　　停下脚步，他思索了一下，决定去竹林碰碰运气，便又迈开步子，等凭着记忆来到了竹林入口处，因为走得有些急，身上已经有了薄汗。

　　调整呼吸，朱清哲避过斜生的竹枝，来到空地。月光下立着一个人，大约是听到动静，刚好回头。

　　“……沈先生。”

　　朱清哲听到自己开口。沈怀风露出不解的表情，往前迈了半步，朱清哲看到他的胸口处有一些暗色。不等沈怀风开口，他便递去带来的衣物道：

　　“沈先生，先换上吧。”

　　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干净衣衫，沈怀风久久没有动作。他有些想问，朱先生，你是如何晓得的？又有些想问，朱先生，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还有些想问，朱先生，那晚你在我门外，同你现在来找我，是一样的原因么？

　　可这些想要问出口的，最后都只化作了一个音调不稳的“好”字。

　　朱清哲并未觉察到沈怀风心中的那一些翻涌，见对方没有动作，只当他是因为自己在不方便换衣，便又递了一递。沈怀风终于接过，他于是讲：

　　“沈先生，我去前头等。”

　　说完他转头往竹林外走去。沈怀风的视线跟着他的背影，直到竹叶停了摆动，才动手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