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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山美人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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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悬崖边……
“别哭了……”
最终的告别,带着万般的不舍,终究还是叫出了那句熟悉的名字,那句融入他的骨血,刻在他包拯心底的名字……
“再见了,小蛮……”
用尽所有力气相拥的怀抱,渐渐失去了温度,紧紧相握的双手,在阳光下,也慢慢地,一点点分离……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
不想最后一眼,是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包拯只觉得纵使江山如画,也抵不过她笑靥如花。
抿了抿划过嘴角的苦涩泪水,他道:“大包要放葱蒜才好吃。”
“傻瓜!”
小蛮的泪水混合着笑容倾泻而出。
“很好,你最后留在我脑中的,是一个笑脸,够了……”
随着这句话,包拯嘴角含笑,仰面而躺,坠入了悬崖……
江山皇位,从来都不是他包拯想要的,他毕生所追求的,不过是天下太平,而最后,他所奢求的,也只是爱人的一张笑脸,便此生无憾……
郑王府里……
檀香袅袅,佛台前的蒲团上,跪着一袭金袍男子,胸前用金丝线绣着的龙腾图案,在烛火的映衬下,闪烁着明黄色的光芒。
“吱呀”一声,门从外推开了,一抹白色狐裘的倩影,轻抬玉步,迟疑着跨进门槛,望着眼前烧香拜佛的身影,这一刻,竟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众生皆云佛家慈悲,可为何却不见这整日理佛的大宋天子,怀有一丝一毫的仁慈之心?至少对那大宋第一聪明人包拯,从来没有。
“回来了?”
听见脚步声停驻在了身后,佛台前的人没有回头,只是低沉着声音开口,似问非问。
不记得,这一路是怎么失魂落魄回来的,也不记得站在断崖边多久,直到风吹干了眼泪……
柴丝言不愿再回想那些撕心裂肺,只得勉强支撑住情绪,苍白着嘴唇,回道:“是,皇帝哥哥,我回来了。”
“那……包拯呢?”
“他跳崖了。”
“跳崖了?”赵祯皇帝闻言,随即从蒲团站起身,似没想到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竟会如此风轻云淡。可当他转身看去,却又不难看出,柴丝言脸上透出的那种平静,已是隐忍到了极限。
“也罢……”长长叹了口气,赵祯皇帝不愿再过多追问,只上前拿起三柱檀香,点燃道:“那就给包拯先烧柱香,保佑他福大命大吧。”
“怎么?皇帝哥哥不希望他死?”
“怎么?你以为联希望他死?”
这一反问,倒让柴丝言不知如何作答,只得道:“丝言……不敢妄加揣测圣意。”
“你我之间,还有何不敢?”赵祯皇帝苦笑了下,吹灭了手中的檀香:“什么时候,你对联竟如此生分了?即便你不说,朕也能够明白,因为从你的眼中,朕感受到了疏离,还有一丝畏惧,那是从前不曾有过的。丝言,告诉朕,你在怕什么?我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你应该比谁都了解朕,朕也最相信你,不是吗?”
柴丝言静静地望着他,不说话。
“丝言啊,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朕,因为该怕人的不是你,而是朕。可你当真以为朕是怕包拯夺得民心,从而威胁到朕的皇位,所以才要除之而安心吗?”
赵祯皇帝说着将手中燃着檀香插进了香炉里,一向不露喜悲的帝王,目光竟忽然有了一丝沉痛。
“其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纵然朕贵为天子,也做不到杀伐果断。何况包拯与朕乃亦臣亦友,对于包拯的离去,朕也很难过,可朕更明白,你对他的心意。就在刚才,你知不知道,朕明面上是在镇定地烧香拜佛,可心里多怕,朕多怕你一去不返了……”
赵祯皇帝话说到这,隐隐颤动了下,将双手扶在柴丝言的双肩上,使她面朝自己。
“或许是苍天保佑,你选择回来了,朕真的很欣慰,所以朕希望从今以后,你能够安安份份做朕的皇后。朕发誓会给你想要的一切,荣华富贵,万千宠爱,只要你想要,朕都会给你,好吗?”
荣华富贵,万千宠爱?
这是她所需要的吗?
柴丝言听到这里,望着眼前熟悉的男子,神色却渐渐变得迷惘起来,在没遇到包拯之前,赵祯皇帝曾是她心里最敬重的天子,虽然这位皇帝,在外人看来,没有实权,软弱又无能。可只有她最了解,真正的赵祯,是有谋有略,深谙治国之道,并且性情宽厚,不事奢华,知人善用。只是后来为了牵制住势力庞大的庞统,才不得已兵行险招,夺取天芒,利用忠良,陷害权臣,甚至不惜赔上夫人又折兵。
然而,这一切她都可以理解,可唯独一点,她不能容忍:那就是让包拯去死!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的事情。
因为,在没遇到包拯之前,柴丝言就只是柴郡主,那个知书达礼,对皇帝言听计从的未来皇后,可遇到包拯之后,柴丝言就已经不再是柴郡主,更不想当什么皇后,而是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小蛮,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头。
如果说脸谱戴久了,就脱不下来了,那么,她情愿戴上一辈子。
深深吸上一口气,柴丝言突然跪下道:“对不起,皇帝哥哥,我不能嫁给你。”
像是早已意料之中的事,赵祯皇帝连丝惊讶也没有,只是看着地上跪着的她,淡淡道:“先起来再说。”
“不!若皇帝哥哥不答应,丝言便在佛前长跪不起。”
“丝言,你这又是何苦呢?”
赵祯皇帝眼底划过一丝黯然:“即便包拯死了,你还是不愿嫁给朕?”
“是!”
柴丝言抬起脸,烛火照映在她娇弱的容颜上,折射出的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丝言这辈子,从没求过你什么,唯有这一次……恳求皇帝哥哥成全!”
成全?若是朕成全了你,又有谁来成全朕呢?
望着一跪不起的丝言,赵祯皇帝闭了闭眼,敛去眸中一切多余的情绪,再睁开时,突然哼笑了出来:“你说,你叫朕如何成全?是让你在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还是让你做回小蛮,从此天高皇帝远,天涯海角任你飞?”
“皇帝哥哥……”
“好了,不必再说了。”赵祯皇帝打断了她的话,背过身道:“大婚典礼如期举行,你是逃不开朕的,朕也决不会放你离开。”
抛下这句话,赵祯皇帝没再看她一眼,提步就要离去。怕再多说下去,便真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柴丝言却不肯罢休,突然从地上站起身,一把拽住他,道:“皇帝哥哥,你当真如此逼迫,就不怕丝言宁死不从吗?”
话音未落,柴丝言已快速从袖中掏出一只发簪,抵在了自己细嫩的脖子上。
“你!”赵祯皇帝心里一惊,伸手便要来夺,柴丝言却抵着脖子,连连后退:“不要过来!否则我真死给你看!”
“大胆!”
赵祯皇帝没想到事情突然演变成这样,一向自持稳重的他,语气里生出了难得的温怒,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紧张。
“你敢用死来威胁朕?什么时候,堂堂的柴郡主,竟也同市井女人一般,学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柴丝言,是朕未来的皇后!你的高贵是与身俱来的,朕不允许你这样!现在朕命令你马上放下!”
“不!”柴丝言拼命摇头:“你不要再命令我!我不是柴郡主,更不想做什么皇后!!!”
“那你究竟想怎样!?除了放你离开,朕什么都可以答应!”
“除了放我离开,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我不要做你的皇后!不想再任你利用,由你摆布!我只想做回小蛮,那个无忧无虑,傻傻瓜瓜的小蛮!!!”
“难道在你心里,朕就是这样?朕就如此不堪?难道朕对你的真心,你从未感受到……”
“够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从始自终,你对我何曾有过真心?我不过是你关在笼中的金丝雀,高贵却没有自由!!!”
柴丝言从一进门便隐忍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了……
“皇帝哥哥,到底怎样你才肯放过我?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你的,也认为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怕你让我潜伏在包拯身边,帮你夺取天芒,我也觉得这是你政治爱民的表现。即使天芒的作用,是残忍到燃烧生命,但我知道,这都是你迫不得已的手段,皇位这种东西,本就是用鲜血铸就而成,所以我理解你,也并不怪你,要怪只怪那些权臣虎视眈眈,狼子野心。可是,可是大包他是无辜的啊,他已经不幸卷入这场纷争了,为什么到最后,却还不能功成身退?为什么还要让他死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说到最后,她的情绪已无法自控,抵住脖子的双手不停地颤抖,泪水也不断涔涔而流。
如果可以,她真想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解脱。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想到这里,柴丝言已是万念俱灰,她颤声道:“我只问你最后一句,放不放我自由?”
“丝言,你别这样……”
“到底放不放!?”
“朕从不受人威胁。”
“好!好一个从不受人威胁!”
话落,柴丝言突然闭上眼睛,猛地举起发簪,朝着脖颈的大动脉狠狠扎去!
“噗……”
霎那间,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白皙的脖子上沾染的点点鲜红,如在雪地里绽开的朵朵红梅般,甚是触目惊心。
“你……”
柴丝言没有感受到疼痛,只听到耳边传来的一声闷痛,她忙睁眼一看……
只见发簪已被赵祯死死握住,而尖锐的簪尾已贯穿了他的整个手掌,鲜血淋漓,连带自己的脖子,都擦破了一点皮。
“丝…丝言该死!求皇上恕罪!”
柴丝言怔怔地看着满手是血的皇上,反应过来后,顿时慌乱到六神无主,赶紧“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刺伤皇上,乃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她自己一个人死了倒没什么,可切莫不能连累整个郑王府跟自己陪葬。
“看到朕为你受伤,你第一反应,关心的竟是这般?而并非朕的伤势要不要紧?”
这一刻,赵祯皇帝突然觉得心如死灰,都说十指连心最痛,可这掌心刺穿的痛,却怎么也及不上心痛的万分之一。
“若是换成包拯,你还会这样吗?”
“皇帝哥哥,对不起,丝言不是故意的……”
柴丝言伏首跪在那里,没有看到赵祯眼底的哀伤,只是听到包拯两个字,更加乱了心神,不知该如何解释。
赵祯皇帝见柴丝言无法回答,更可笑自己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便深吸一口气,忍痛拔下还插在手心的发簪,扔在了她的面前。
“罢了,是朕太过一厢情愿了,可你为了包拯,连死不怕,还怕朕降罪给你吗?放心吧,朕不会的,朕不会降罪任何人,但若你仍执意想要离去,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朕其实可以考虑成全你。”
柴丝言诧异地抬起头,没想到赵祯皇帝的决策竟会突然转变……
莫非他吃错药了?
还是有更大的阴谋?
“丝言,别用这种眼神看朕,的确,朕没那么好心,能把自己的女人拱手相让,只是朕觉得强扭的瓜不甜。所以,在放你离去的条件上,或许还有可以利用的余地。”
果然,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柴丝言嗤笑,自古帝王最薄情,比起他的江山,她这个所谓的皇后,根本就无足轻重。
不过还好,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自己看得太重。罢了,利用总比真心强,至少她不会感动,也不会有所愧疚。
“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默默吸上一口气,柴丝言昂头对视上他,虽然依旧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可柴丝言却莫名有了一种底气。
“好!这才像朕的柴丝言!”
赵祯皇帝抚掌笑了起来,尽管手心还在汨汨冒血,可他似乎已经麻木,再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要你再替朕做最后一件小事而已……”
赵祯皇帝这般说着,视线不觉瞥向了地上染血的发簪,这支发簪很普通,也就值六十多两而已。想着赵祯皇帝慢慢蹲下身捡起,在手中随意把玩起来……
“这个发簪真漂亮,可惜它刺伤了朕,所以,朕不喜欢,不如就让你帮朕把这送簪之人杀了谢罪吧!”
“什么?”
柴丝言感到不可思议,更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因为说这话时,赵祯皇帝已把发簪猛然插入了她的发间……
嘶…好痛啊!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真怀疑自己听错了,可赵祯的话,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却又那么清晰,不过很快,她便突然想起这个送簪之人是……
“啊!”柴丝言不禁吓了一跳,赶紧从头上拔下发簪,却不小心牵扯下一缕发丝,还沾着几滴干涸的血迹。
“怎么?做不到?”
赵祯皇帝见她这般反应,嘴角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映衬着失血过多的惨白面色,竟有种说不出的诡谲。
柴丝言吞咽了下口水,她向来知道赵祯皇帝城府颇深,要她做的事情肯定也不简单,只是万万没想到,竟会这样天方夜谭。
于是,她不确定道:“那个,不是做不到,只是若我杀了人,按照大宋律法,皇族犯法与庶民同罪,丝言岂不是也要付出生命?”
“大宋律法!哼,按照大宋律法,你杀的这人,以下犯上,早就是该死之人了!”
“可是……”
“好了,朕乃天子,既可以大赦天下,也同样可以赦你无罪,这些就不劳郡主操心,你只要答应或者不答应?”
“不是不答应,只是……”
“朕不喜欢讨价还价,只要你能杀了这人,朕就放你自由,否则你就只能认命嫁给朕!对了,你还要记住,必须由你亲手杀人,不能假手于人!”
“什么?让我亲手?怎么可能办到,你这分明是……”
“分明什么?机会已经给你了,就看你要不要了。离大婚之日还有三天,别急,你还有时间可以考虑!”
话已至此,赵祯皇帝站起来,毫不犹豫地转身,不想再与她多费唇舌,也不愿再留给她一丝商量的余地。
“等下!”
望着赵祯即将离去的背影,柴丝言已来不及多想,只得冲口而出:“不用考虑!我答应你!”
闻言,赵祯皇帝的脚步没有停留,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深,变得更加高深莫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