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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努力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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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比赛的节奏让森重宽感到意外,神奈川球员的斗志也比预料中更加高昂,但场内外凡是懂篮球的人都很清楚,这并不能抵消森重宽在内线建立的权威。说到底,森重宽的身体条件还是能碾压全国高中篮坛的绝大多数中锋的,即使神奈川的中锋和大前锋都属于上上水准,仍然需要全力与之抗衡,至于在森重宽手下得分,实在是艰难又很不经济的打法。比赛很快进入了拉锯战,一方通过外线三分射手拿分,另一方则通过内线霸权强取豪夺。这种双方互不相让的焦灼局面一直持续到下半场第六分钟二十一秒。
森重宽在进攻中撞倒了仙道。
“白色8号,进攻犯规!”
森重宽并没有打到自己的眼睛,但不知是因为头顶上的灯有些刺眼,还是因为汗水溅入眼角,在喧杂之声中,仙道一手撑地,坐了起来,用力眨了眨眼。
“仙道,你没事吧?”
赤木伸手将他拉了起来,问道。
仙道抬起小臂蹭了蹭眼角,摇摇头:“没事。”
他看向前方,觉得右眼仍然有些不舒服,接过抛来的篮球之后,他下意识看向裁判席,果然,裁判发出指令——
“爱知县,换人!”
已经四次犯规的森重宽,不甘心地举起了手,然后向场边走去。
“干得漂亮仙道!”三井寿吐出一口气,振奋道:“太好了!”
说起来,在神奈川几支强队中,湘北的篮下统治力算是最强的,在夏季赛遇到河田雅史之前,内线还从没有遇到过捆束手脚到如此程度的局面,这球赛打得磕磕绊绊,实在不算痛快。
仙道扭头看了一眼记分牌上的时间,将球衣领口拽起,想再擦一下眼睛,不过有只手出现在了他面前,握着一块手帕。
“用这个。”
流川枫说。
叠成四方形的棉布手帕,白底靛青格子,很干净。
仙道:“……”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接过的手帕,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出一句“谢了”,紧张的赛程并不允许他有丝毫怔忪。回过神来时,他已和流川枫向各自的位置跑去。在跑动中,他将手帕按在自己眼角上,当棉布触及皮肤的那个瞬间,他竟然有种错觉,好似那块柔软布料是心脏猝不及防接到的一记传球,那力道撞得心脉发麻,连带整个胸腔都在不受控制地轰鸣鼓震。
那双梦中出现的眼睛,那句温软的低语,闪电一般在脑海中突兀亮起,继而迅速黯灭。
哨声再度响起,入眼是对方新上场的陌生球员,以及球员身后计分板上异常显眼的比分,匆匆擦了擦眼睛之后,仙道将那方手帕塞进运动裤的口袋,抬手将篮球传给了牧绅一,与此同时,他听见脑海中有个声音对自己说——
仙道彰,你一定是疯了。
数年之后,有人在网路上分享了这场比赛结束后双方球员握手的照片,这场并非冠亚军巅峰之战的球赛,一度被众人追捧为“造神之战”,因为那是三名日后在篮球界中声名赫赫的优秀球员第一次在同一场比赛中露面。看向对手的少年们,眉眼清澈又单纯,胜败荣辱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不过以9分优势获胜的神奈川县代表队,有两个人却是没有笑的。
一个是神情淡漠的流川枫,那场比赛他投出了一记漂亮的压哨球,并且打满了全场,但瞧着似乎仍然对自己不满意。
另一个是仙道彰。没人知道这个陌生的少年当时在想什么。与他握手的是森重宽,这个日后扬名篮坛的球员神情郑重地看着他,而他似乎并无觉察,好像在走神。
神奈川县的胜利虽然没有夏季赛时湘北战胜山王那般出人意表,但也足以令众人感慨惊叹,热闹而纷杂的氛围在球场与看台上蒸腾开来,人群久久不散。场中众人相互击掌庆贺,都是由衷高兴,倒是樱木花道很眼尖地瞧到了仙道彰兴致不高,并就此给出了一番远到姥姥家去的解读——
“仙道你别这么失落嘛!关键时刻把我换上场也是为了能够搞定森重宽!不要嫉妒!你上场的时间可比我多耶,出的风头也不小哇!”
仙道:“……”
他无奈苦笑,偏过头去。然后第一眼便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地落在了流川枫身上,仿佛自己已经很娴熟于在人群中找到他一样。
搞什么,不就是做了个疑似有他的春梦吗?梦这个东西,谁能说得准,自己还经常梦到越野和教练呢。至于手帕,这不是说明了他也把我当朋友?不过是个好心的举动,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这么心虚?!
仙道下意识握紧了水瓶,与此同时,流川枫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看了过来。
仙道:“……”
对,我没心虚,只是最近太累。
他看着流川枫,冲他伸出手去,并道:“投得漂亮。”
流川枫拍了他的手一下,回道:“传得很好。”
他说的是他的压哨球。
他说的是他传给自己的每一球。
正如博多商的西园寺浩所发现的那样,如果有心人去观察和比对流川枫的球场表现,就会发现他的无球跑位意识有了质的提升;而这种意识之所以从无到有,固然是因为他经过了夏季全国大赛和青训营的历练,更因为他遇到了一批优秀的队友和对手,他们实力强劲,却并不以进攻终结者自诩,篮球于他们而言,不仅仅是进攻的武器,更是串联队友能量的轨道。流川枫获益于此,从而更加体认到团队配合的奥妙所在。
他因之锁定了仙道彰的轨道,两人的配合才显得格外默契。
如果他是我的队友。
一直是我的队友。
这是流川枫第一次不由自主地生出这样的念头。他从仙道身旁走了过去,并听到他对自己说了一句“手帕回头还你”。他“嗯”了一声算作回应,抬臂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也将那骤然出现在脑海中的思绪一并抹除。
——那也会很好。
场馆内的人群在慢慢走散,神奈川众人刚走到球场出口处,便听到头顶有人大喊:
“流川枫!流川枫!”
看台最底层,黑田启介趴在栏杆上冲底下的流川枫使劲挥手:“流川枫等等我!”
众人:“……”
流川枫抬眼看向黑田启介,以及他身旁同色队服的几人,然后向他们走近两步。
流川枫:“干嘛?”
黑田启介:“恭喜你呀,最后一球太帅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我要和你打球打球打球!!!”
流川枫:“……没空。”
黑田启介:“喂!我专门去神奈川找你打球耶,很有诚意了好不好?”
有诚意个鬼。这家伙当初的原话明明是“我去找你打球,住你家好不好”,打一场球还要管吃管住,太不划算了。是以流川枫再懒得同他讲,只抬手敷衍地表示了“再见”,便兀自走了。
黑田启介:“喂!流川枫!你还没有给我你家电话!你上次答应的!流川枫!”
少年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场馆里,引得人们纷纷看了过来。博多商众人一时无语,为了消除噪音,维持校队形象,西园寺浩宽慰了一句:“会有机会的。”
——如果流川枫愿意来博多商的话。
黑田启介忿忿道:“小气鬼。在青训营他还吃了我的团子呢!”
成田裕人:“诶?你不是说是因为你打翻了流川枫的餐盘,所以才用团子向他道歉的吗?”
黑田启介:“……我不是故意的!”
西园寺浩:“对,你没故意,你只不过是想去‘撞一下森重宽试试看’,才因此波及到流川枫的。”
黑田启介:“……你们这些人,干嘛要把别人随口说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一周赛程结束,神奈川县代表队在周日的比赛中对战实力强劲的爱知县代表队,成功闯进全国四强,这消息让很多人都很振奋,并由衷钦佩这些篮球少年们。不过,很多人,并不代表着“所有人”。
周一下午集训,湘北只来了三井寿一个人。
赤木刚宪周日原本要参加补习班,因为参赛的缘故落下了进度,因此提前向田冈请了假,可是剩下的几个人——
田冈:“宫城良田呢?”
三井:“家庭作业没写完,现在被扣在办公室里补呢,樱木花道也是。”
田冈:“流川枫呢?”
三井:“睡了两节课,现在正在数学老师一对一的关爱下做随堂测验。”
田冈神情复杂:“那你……”
三井:“我有帮手一起写,补得比较快。”
感谢德男!真正的好兄弟!
田冈闻言抓狂:“那要不要我夸你一句很诚实干得好哇?”
众人:“……”
清田信长忍不住笑出声来:“听说湘北参加夏季赛的时候集体补考才有了参赛资格,不知道冬季赛的时候还能不能在篮球场上见到你们呐!”
“好了,”阿牧不咸不淡地拆了学弟的台:“在及格线上晃荡的人,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众人:“……”
那天晚上,众人训练结束之后,不由自主地又将话题扯向了在校成绩,仙道带了行李参加合宿,令清田信长十分开心,忙不迭预约了数学作业的指导请求。
“我建议你别答应他,”牧绅一对铺床的仙道说:“他所理解的‘指导’,不是你讲他做,是你做他看。”
仙道闻言大感好笑:“听起来,你已经‘指导’过他了?”
牧绅一摇摇头:“海南队的各位,都帮他‘指导’了。我现在真的很佩服赤木,我们一群人带清田一个后进生,都已经吃力到咬牙切齿了,天知道他是怎么把另外四个人死拉硬拽过及格线的。”
仙道直起身来,长呼一口气:“还好陵南没有这种情况,不过你们的心情,我还蛮想体验一把的。”
他看着清田信长恹恹进门,问:“怎么样?”
清田撇撇嘴:“樱木花道马上过来,流川枫去跑步了,没见着。不能只给我一个人吃小灶嘛?你捎带给他们俩一起补,说不定他们的期末考试就及格了!然后他们就能参加冬季赛,你们陵南到时候会很头疼的!”
阿牧:“……你的小算盘是否打得有些勉强?”
仙道:“流川在哪里跑步?我去找他。”
一个狂风暴雨肆虐的周末之后,除开周一清晨淅淅沥沥下了些小雨,天气很快转晴,空气也清新了不少,就连入夜的温度,似乎也不再如以往那般寒凉。仙道披了外套,走出合宿的小楼,不过五六步路,便到了邻街的出口,他向左右看了看,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暖色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在暗夜里。
不远处有个商店还开着,他买了两袋牛奶,叼了其中一包,然后靠在电线杆旁等待。
这处街道不算主路,清冷得很。远处间或传来一两声狗吠,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声响。仙道抬起头来,看着夜空中那些隐没在云层里、显得若有似无的星子,轻轻吹了口气。
没有云翳遮挡,星子才会明亮。
没一会儿,便有人出现在大概百米开外的街角口。戴着耳机的少年绕着合宿地的四围街区跑了两圈,因为在很专注地听耳机里的英文,几乎没有看到有人在等他。
直到有人拦了他的路。
仙道站在他前行之路上,将牛奶递了过去:“精神头很大嘛。”
流川枫缓停脚步,拽下一边耳机,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他。
“补充营养,让你长高。”
仙道半真半假地打趣了一句,晃了晃手:“只是顺便带给你一包,不用谢。”
跑了两圈似乎确实有些渴,于是流川枫没再客气,将牛奶接了过来,看着他问:“你在干嘛?”
路灯的光亮投进少年的双眼中,溅起一片惊心动魄的星芒,汗湿的面颊被光影分割,一面在黑夜里白得晃眼,一面比墨色还隽永深沉。
这样的人,不让人印象深刻才怪呢。
仙道从衣兜中拿出洗好的手帕,递给他:“还你。”
流川枫了然接过,将之揣回裤兜,冲他道了句“走了”,便打算继续向前跑。还没等他将耳机重新塞回去,仙道眼疾手快握住他胳臂,硬生生拽住了人。
流川枫:“……还要干嘛?”
仙道将腕间的表盘亮给他:“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写作业的?”
流川枫:“……”
这能说什么?
关你何事?
我有得抄不用你费心?
仙道这句话相较两人一贯的交流主旨实在离题太远,这让他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仙道看他难得哑口无言了一次,也不再得寸进尺地取笑他,又解释道:
“清田让我帮忙讲作业,一个也是讲,一群也是讲,跟我回去,你们三个一年级,不如一起做作业好了。”
流川枫:“……”
我幻听了?
他发烧吗?
他咬开那包牛奶,忍不住冲对方递了个白眼:“你今天很闲?”
仙道认真点点头:“对,竞赛结束之后,确实轻松不少,对了——”
他顿了一顿,才道:“谢谢你送御守过来。”
流川枫本想再怼他一句,但看仙道的神情很认真,这让他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你很信它?”
“你说御守吗?”
仙道摇摇头:“如果它很灵的话,那竞赛岂不很简单,比比看谁御守多就好了。是我妈,很相信,并且一定要我带着,要不是你送来,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安抚她才好。”
果然,但凡强者,无不以信自己为先;勇者面对风暴,必先心有风暴之志。
流川枫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开始认真喝牛奶。
仙道冲他点了点表盘:“所以可以走了吗?”
素来油盐不进的少年握紧了手中牛奶,别开了看向仙道的视线,一丝底气不足的心虚从双眼中飞速滑过,转瞬即逝。
流川枫:“我不用。”
对,就是这个神情,和他平日里别扭、迟钝、软乎乎的样子一样,是真正的“流川枫”的一部分。也许是因为球场上的流川枫太过令人目眩神迷,所以自己才太过惊诧于他不经意释放的善意。其实,他是和自己一样普普通通的高中少年,自己越充分地认知到这一点,也许才能越随心自如地同他做朋友。
这是昨晚仙道彰回家后,冥思苦想得出的结论。
而作业,恰好也是普通高中少年的一部分。
于是仙道将清田信长的那套小算盘搬了出来,扳着手指分析:
“打冬季赛需要考试及格,考试及格就需要认真听讲,对上课内容有所记忆;也许今天给你讲的某道题,就会帮你考试及格也说不定呢,及格了,才能打赢我,对不对。”
流川枫:“……”
很有道理,难以反驳。
于是那天,他被仙道彰成功地抓了回去。那是个鸡飞狗跳相当折腾的做题之夜,但无论当事人何时回忆起来,都拥有令人嘴角上扬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