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朕起来，朕还能苟！》启夫微安

79、前世篇

　　这个村子确实如他所见，已经没大人了。这片土地，自百年前便频频发生战乱。十里八村的男人都被抓去服兵役，大部分已经死在战场之上。没死的，卷走村子里大部分钱财粮食成了流寇。妇孺活不下去，死的死，跑的跑。如今村子里就剩下这十几个不大的孩子。

　　薛九卿身姿笔直，只是随意地坐着也极为挺拔。正好那去取水的孩子端了一碗水过来。

　　碗虽然破了一个口子，但似乎是他们仅存的物资。孩子颇为小心翼翼，生怕磕碎了。薛九卿注意到水面浮着一层桂花，那孩子很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视线：“村子里的水好喝，我加了点桂花一起煮。”

　　薛九卿笑了笑接过来，并没有嫌弃的样子：“多谢。”

　　孩子们小脸上扬起了笑，高兴起来。

　　生活艰难，孩子们微薄的愿望也不过是能吃饱喝足，平安长大。虽然对生人有几分警惕，但毕竟都是孩子。见薛九卿长得好看，又不嫌弃他们，一个个像快乐的小麻雀围着他叽叽喳喳起来。

　　“这里，就这条路走到头有一个乱葬岗，”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抓着薛九卿的衣裳下摆，高兴地说道，“每隔一段时间会有新的尸体丢过来。不知道是哪里的人，来了就走。阿和哥哥会带我们去捡东西，幸运的话，捡到值钱的东西。可以够我们大家饱餐一顿。”

　　“后山那边有个战场，听说打过很多次仗，阿和哥哥说那里也能碰运气。”小孩儿兴致勃勃，“小白就是姐姐从那里捡来的。小白应该是因为头发长得太奇怪，被家里人扔了……”

　　说到这，小孩儿立即捂住嘴，紧张地看着薛九卿：“不，不是，小白他是，他是吃错东西！”

　　“小白？”薛九卿仿佛没听到他口误，神情自然，“这个名字是你们给取的？”

　　见他没有异色，小孩儿立即又高兴了。很快乐地将刚才话题带过去，点点头：“因为他长得很白！不管太阳怎么晒，他都像雪一样白！比姐姐还白呢！”

　　薛九卿笑了：“嗯，确实很白。”

　　“是吧是吧！”小孩子手舞足蹈，难得遇到一个外人，他们话特别多。围绕在薛九卿身边，簇拥着他，“小白长得可漂亮了！除了姐姐，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你也很漂亮！身上会发光，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很亮！如果晚上也很亮，就不怕走夜路了！”

　　“你们还要走夜路？”

　　“不是我们啦！是姐姐！”一个话都说不完整的小男孩儿呜哇呜哇地撞过来，个子小小的，跑起来倒是很顺溜，“姐姐每天晚上都要去赚钱，还有带上我们从尸体上捡到的东西去镇上换吃的。镇子好远呢，要翻过前面那座山，走好远的夜路呢。”

　　“为何不白日去？”薛九卿抬眸看向前方雾气蒙蒙的山，清澈的双眸之中折射出淡淡的幽光，“若是夜里翻过那座山，会发光或许不是一桩好事。”

　　“啊？”小孩儿们歪着脑袋，不懂他为何这么说，“姐姐白天要照顾小白和大家，晚上要等大家都睡了，才能去赚钱。”

　　“是吗……”

　　这话题很快被代开，薛九卿被热情的孩子们拉着去乱葬岗那边瞧瞧：“这几日刚好有新尸体丢过来，我们打算去碰碰运气，你要一起来吗？”
　　虽然是问，但孩子们的热情，已经上手去拉扯。

　　薛九卿虽然看起来高不可攀，但孩子们还是靠着敏锐的直觉，觉察出他的无害。

　　“去嘛！去嘛！”觉察出他不会推开他们，小孩儿人不住贴他更紧了。

　　孩子们没有太复杂的心思，他们只是本能地喜欢薛九卿而已。这个大人虽然不太说话，但是身上的味道非常好闻。也不嫌弃他们是野种，不会打他们。他们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么友善的大人。就连警惕心最强的姐姐，都没有办法拒绝薛九卿。

　　拒绝不了孩子们，薛九卿只能跟他们一起去。

　　乱葬岗在来路的林子里。离这个村子不远。小孩儿们蹦蹦跳跳，完全不介意将自己的秘密曝露出来。薛九卿抬眸看着弥漫黑气的林子，冷冽的目光刺向林子深处窥探的眼睛。

　　战乱的年代，兵荒马乱，易生鬼怪邪祟。兼之前方乱葬岗，背靠着战场，这里的冤魂邪祟就更厉害。孩子们冲向乱葬岗，专心地在尸体身上翻找。若是能翻到一两个不知名的东西，都要高兴老半天。薛九卿站在乱葬岗边缘，眼看着小孩子跌跌撞撞地捡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出来，抬眸看向上空。

　　上空弥漫的黑气隐约变得猩红。后背窥视的目光越发不加掩饰。

　　薛九卿淡淡地垂下眼帘，一动不动。林子深处贪婪的邪祟感觉到他不反抗，胆子越来越肥。他们大笑着飘出林子，冲到神明的面前。狰狞丑陋的面孔贴着薛九卿，张开血盆大口得意地笑着。猖狂怪异的笑声充斥着乱葬岗上空，而蹲在尸体旁边捡东西的孩子们一无所知。

　　鸦羽似的眼睫颤抖了一瞬，薛九卿微微抬起眼帘。抬手轻轻一挥，一道光打出去，嗅到他味道赶来的邪祟被肃清一空。

　　乱葬岗很大，孩子们在里面忙了一整个下午，每个人怀里都抱满了零碎的小东西。脏的看不出人形，但个个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今天运气不错呢！可以够大家吃三天了！”

　　“回去吧，姐姐要等急了！”

　　最大的孩子抬头一看，日落西山，天空都红了。
　　“林子里晚上有怪声音，不安全的。我们得趁着天黑之前，回到村子里。”那孩子看了一眼站在乱葬岗前头一直没离开的薛九卿，连忙招呼比他小些的孩子起来。孩子们看着尸体还有些恋恋不舍，总觉得会有遗漏。不过这么晚还不回去，姐姐要担心：“阿三哥哥，咱们明天还来吗？”

　　“来，”阿三也觉得这次尸体有点多，收获颇丰，“再翻一遍，或许还有漏的。要是运气好，又翻到值钱的东西能给，姐姐干活也可以轻松一点。”

　　“好！”

　　满载而归，孩子们抱着鸡零狗碎的东西唱着歌回到家。

　　叫‘姐姐’的小姑娘已经准备好晚饭。因为有客人到来，他们准备的非常丰盛。‘姐姐’大方的将储存的芋头都蒸了，阿和带着几个孩子下河抓了好几条鱼。孩子们看到这么丰富的晚饭，高兴得都要跳起来：“姐姐！今天大家都可以吃饱了吗！”

　　姐姐怀里还抱着小婴儿，婴儿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正嘬着大拇指好奇地东张西望。

　　姐姐将襁褓的布拉高，挡住孩子猩红的眼睛。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客人请坐下吃饭吧。这个芋头我特意放了蜂蜜，很甜的……”

　　薛九卿看着递到面前的碗，里面满满一碗的芋头。几个孩子分到的碗里一两块，其余都是汤水。

　　“你是大人，吃得少估计不行。”小姑娘笑得很温顺，怯生生的，“我们都饿惯了。少吃一顿，少吃一点，都没关系。”

　　薛九卿愣住了，静静地看着她。

　　小姑娘有些不习惯被人这么看着，偏过脸，端起一碗底部有些浑浊的汤。应该是芋头被戳碎了，沉在地下。小姑娘拿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怀里的孩子。小婴儿呜哇呜哇地叫着，好似尝到汤水中蜂蜜的味道。乱抓的手伸出来，胡乱地想要抓勺子。

　　“乖，乖啊小白。”小姑娘躲着他的手，嘴里轻轻柔柔地哄，“你乖乖的，别捣乱，姐姐喂你吃。”

　　小孩子们已经欢呼一声吃起来。

　　虽然这一点不顶饱，但加了蜂蜜，他们喝完汤还要舔碗底。有孩子见薛九卿没吃，眼巴巴地看着：“客人你怎么不吃？这个芋头很好吃的！”

　　薛九卿低头看了眼碗，将面前的食物退出去：“你们分了吧。”

　　所有孩子看过来，渴望又疑惑地看着他。

　　“我不饿，”薛九卿弯起嘴角笑了笑，“我是修道之人，不吃五谷杂粮。”

　　话音一落，孩子们眼睛都亮起来。不过他们虽然饿，却没有上来抢。反而期盼的眼神看向‘姐姐’，直到小姑娘点了头，他们才高兴地围过来。名叫阿和的大孩子上前，将这一碗芋头分成很多分，每个孩子碗里放一点。最后剩下一点点，才走到小姑娘身边。

　　“姐姐，你吃点吧。”阿和过来接替小姑娘，“小白交给我来喂。”

　　小姑娘看了一眼他，摇了摇头：“你吃了吧，我不用了。一会儿就得去镇上干活。东家上回说过给发馒头，不用浪费粮食。”

　　阿和似乎习惯了，小姑娘这么说。他没推拒，舔了舔唇，就把剩下的芋头吃了。

　　小姑娘仔细地喂好婴儿，抱着孩子就进屋了。将孩子哄睡了她才拎着一个小布包走出来。看薛九卿还在，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村子里穷苦，没有能铺的铺盖。客人若是不嫌弃，就去屋里的稻草上歇一晚。稻草阿和他们都晒过，没味道的。”

　　薛九卿没有回答，只是问她：“你要去上工了？”

　　小姑娘一愣，然后低下头。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点了点头：“嗯。”

　　薛九卿静静地看着她，虽然没什么神情，但眼神温和包容：“山上有精怪，走夜路不安全。”

　　“我知道。”小姑娘笑了笑，“我走过很多回了。”

　　“需要我送你吗？”

　　小姑娘笑脸一僵，脸颊有些白。她咬住下嘴唇，飞快地摇头：“不用了，我这就要走了。晚了东家会不高兴，客人你就在这歇一晚。我，我走了。”

　　说着，她也不等薛九卿回答，拎着小布包匆匆走了。

　　薛九卿盯着她仓促的背影，转眼瞥向巴在门边偷看的小孩儿。小孩儿嘟着嘴巴：“姐姐她上工很辛苦的。要干一整晚，明天早上才能回来。阿和哥哥有回说要跟她一起，姐姐不允许。姐姐说外面的人都打小孩儿，他们会把我们卖了。让我们在这等她回来。”

　　薛九卿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小孩儿见他坐在窗边，窗外的月光仿佛在他身上飞舞，亮得就像一个仙人。心里这么想，他嘴一秃噜就问出来：“客人，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你是仙人吗？”

　　薛九卿笑起来，摇了摇头：“天晚了，你快点睡吧。”

　　小孩儿没得到回答也不难过，哦了一声跑回去睡了。薛九卿静静地坐在月光之下，月之精华挥洒在他身上，美如梦幻。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薛九卿骤然起身，缓步走到门里。

　　门里是一个不大的屋子，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地面铺满干稻草，孩子们东倒西歪地躺在上面，最小的婴儿被放到最里面，睡在那个叫阿和的大孩子身边。薛九卿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头俯视着还不会说话的小婴儿，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那孩子‘喔噢’地呢喃了两句，嘬着大拇指继续睡。

　　与此同时，离开家的姑娘抱着小布包埋头往林子里冲。她走得飞快，耳边是嘻嘻哈哈的怪笑声。她闭着眼睛，充耳不闻。靠着脑海中的记忆埋头苦冲。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她不搭理，这些怪物就不能将她拉走。嘴里念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经文，终于走出了林子。

　　林子的尽头是一座高山。她已经走过无数次。虽然如此，但依旧觉得恐惧。

　　深吸一口气，她准备走小路绕过高山。前方忽然叮铃铃一阵响。她心口一滞，整个人像是被捕获的小鹿，一动不敢动。身后的草丛扑簌簌地响，她不敢回头。就听到那铃声更清晰，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她。小姑娘汗毛都竖起来，一动也不敢动。
　　然而当一阵风吹过，一只手还是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啊——”

　　一声尖锐的叫声穿破天际，小姑娘吓得当场抱头蹲下。

　　林子里夜鸦乱飞，哗啦啦地在林子里乱叫。一到清凉的嗓音从头顶飘下来，干净而透彻：“姑娘，请问清河县怎么走？”

　　小姑娘吓得浑身发麻，哆嗦地抬起头。

　　一个头戴着斗笠的小和尚站在她面前，小和尚一手拿着钵一手拿着佛珠。身上的僧袍打满了补丁，双腿被草绳缠着，似乎是外出苦修的小沙弥。年纪不大，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很清瘦，但样貌出奇的俊美。他双目平和地注视着蹲在地上的人：“小僧乌龛，来自南边的佛罗寺，一路苦修至此，迷路了。”

　　小姑娘眼泪都吓出来，双目通红地恍惚了片刻。扶着大腿缓缓地站起身。她身上还在微微地颤抖，但尽力稳住不乱：“你，你要去哪儿？”

　　“小僧也不知，”自称乌龛的小和尚笑了笑，“小僧一路降妖除魔，走到哪修到哪。”

　　小姑娘其实已经听不清他讲什么。大晚上被吓了一场，如今耳廓之中嗡嗡作响。她狠狠吞了几口口水，随手指了个方向。小和尚也没说什么，只是从手腕上取下一枚佛珠，递给她：“姑娘，相逢就是有缘。这枚佛祖送给你，你带在身上就不怕走夜路了。”

　　小姑娘愣愣地接过佛珠，就看到小和尚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此地。

　　人出现的突然，走也走得突然。小姑娘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佛珠，佛珠在月光下发着金光。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想着不快点就要晚了。抓着小布包就赶紧上山。

　　次日一早，薛九卿盘腿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远远地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蹒跚地走回来。
　　她头发披散着，怀里抱着一个更大的布包。虽然脸色苍白，但看着怀中的东西，还是忍不住笑弯了眼睛。起得早的不止薛九卿一人，阿和已经带着孩子们去外头找吃的了。

　　虽然野鸡野物不好抓，但他们总是乐此不疲。毕竟运气好抓到一只，他们就能吃上肉了。孩子们看到远远归来的小姑娘，兴冲冲地涌上去。阿和小大人似的接过小姑娘怀里的东西，小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不断地想往包裹里张望。

　　“今天收获不错，”小姑娘抚了抚肩膀笑，姿势略显怪异地迈着步子，“昨天尸体上摸到的那些东西，换了一两银子呢！我买了些米回来，今晚大家喝白米粥。”

　　“好耶！”孩子们高兴坏了，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大白米了，“现在就回去煮！”

　　说着，小孩儿呼啦啦一群往屋里折回来。

　　薛九卿站起身，看着小姑娘脸色苍白的模样，目光落到她被掐得通红的脖子两侧。虽然已经用头发遮住，但还是看得出是指印。小姑娘躲闪着薛九卿的目光，低着头往屋里走：“小白呢？你们把粥煮烂一点，这样小白也能吃。”

　　回答她的是孩子们兴奋的笑声，小姑娘无奈地笑。

　　“夜里干活累吗？”薛九卿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

　　小姑娘脸一白，头低的更低了：“嗯，嗯，还行，东家人不错。”

　　薛九卿笑了一声，点点头：“进去睡一会吧。”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