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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巷口的第四个人 如果当时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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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当时段易不在场。
父亲的一只脚已经搭回了阳台,鞋底蹭过水泥边缘,掉下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墙皮。
母亲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父亲的胳膊。丁杭从后面抱住母亲的腰,半边身子都探出了护栏。他那时候也不过十岁,手臂细得厉害,额头上的青筋却一根根鼓了起来。
“段易,去叫人!”丁杭回过头冲他喊。
四岁的段易站在阳台门口,没有动。
他看见父亲涨红的脸,也看见那只重新踩上阳台的脚。只要再过几秒,父亲就会被拉回来。
然后呢?
父亲会继续喝酒,继续在深夜砸东西,继续揪着母亲的头发骂她,也会继续在看见段易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说话时,用烟头烫他的手背,骂他是个不祥的怪物。
就在出事前几分钟,父亲还指着段易,对母亲说:“明天就把这小怪物送走,我一天也不想再看见他。”
母亲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哭。
那个年纪的段易不懂什么叫绝望,他只知道,如果父亲重新爬上来,家里的每一天都会和过去一样。
阳台外刮来一阵热风,父亲搭在边缘的脚又往上挪了一点。
段易走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父亲在喊,母亲在哭,丁杭还在一遍遍叫他去找邻居。所有声音挤在狭窄的阳台里,像一锅烧开的水。
段易抬起脚,踩在了父亲的脚踝上。
一下。
他的力气太小,父亲甚至没有立刻感觉到。
于是段易又踢了一下。
父亲的鞋底从阳台边缘滑了出去。
母亲发出了一声尖叫,身体猛地向前栽去。丁杭还抱着她,他本来有机会松手,可他没有。
三个人在段易眼前消失了。
没有像梦里那样慢慢坠落,也没有谁在半空中回头。那只是一眨眼的事,上一秒他们还挤在阳台上,下一秒,段易面前便只剩下一道空荡荡的护栏。
楼下接连传来三声闷响。
第一声很重。
第二声稍轻。
第三声落下之后,整条巷子突然安静了。
段易踮起脚,扶住护栏往下看。
父亲仰面躺在地上,母亲伏在他身边,丁杭落得最远。他的身体很奇怪地蜷缩着,脸却朝着楼上。
隔着五层楼的距离,段易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觉得丁杭还在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愤怒。
丁杭抬起一只手。
他像是还想接住弟弟。
“不……”
段易猛地从记忆里挣脱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把窗帘吹得胡乱翻动。全家福从他手中掉在地上,相框的玻璃撞出一道裂纹,正好将照片里丁杭的脸分成两半。
段易扶住书桌,胃里翻江倒海。他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假的。
一定是假的。
他的父母明明死在火灾里。父亲把他从窗户扔出去,让他一定要活着。消防员、警察、福利院,所有人都是这么告诉他的。
可另一个声音从他脑子深处冒了出来。
谁告诉过你?
你真的见过当年的火灾调查报告吗?
你真的记得父亲把你扔出窗外吗?
还是说,那些画面只是你在无数个夜晚里,一遍遍讲给自己听的故事?
段易蹲下身去捡照片,手指抖得连相框都抓不稳。他强迫自己看向照片背面,那里有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小字。
“段成山、赵芸、丁杭、段易,一九九九年六月。”
丁杭。
不是长得像,也不是碰巧同名。
照片上的男孩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可段易认得那双眼睛。每次丁杭笑得太大声时,眼尾都会微微向下弯,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他竟然一直没有认出来。
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认出来。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段易被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一片灰白的雪花,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
铃声响了很久。
他接通电话,没有说话。
听筒里先是雨声,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吸。
“想起来了吗?”丁杭问。
段易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你到底是谁?”
“你都拿着全家福了,还问我是谁?”
丁杭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可这一次,那笑声没有让段易觉得轻松,只让他从头到脚一阵发冷。
“你早就知道。”段易说。
“知道一些。”
“你看着我把你忘了,看着我把你当成陌生人,还让我叫你师傅。”段易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好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叫师傅这件事,确实挺好玩的。”丁杭轻声说,“其他的不好玩。”
段易一拳砸在桌面上:“丁杭!”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房间被照得惨白。
也就是这一瞬间,段易看见窗户玻璃上除了自己的倒影,还站着另外三个人。
父亲浑身是血,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
母亲的半张脸已经摔得凹了下去,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
十岁的丁杭站在两人中间,额头上裂开一道伤口,正安静地看着他。
段易不敢回头。
“你现在在哪儿?”丁杭突然问。
“家里。”
“别看窗户,马上离开。”
“为什么?”
“因为你家不在五楼。”
段易怔住了。
他缓慢地低下头,看向窗外。
楼下没有熟悉的小区道路,也没有停车棚。雨幕里是一条狭窄、漆黑的小巷,青苔爬满墙面,破旧的电线贴着屋檐延伸到远处。
那是十七年前的家。
他此刻正站在童年旧居的阳台上。
“我怎么会在这里?”段易贴着墙向后退,声音发紧。
“不是你去了那里,是它来找你了。”丁杭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你想起来的东西把它叫醒了。锁好门,别回应任何人,尤其是楼下有人叫你名字的时候。”
他说迟了。
楼下已经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段易。”
那声音温柔得让段易鼻子发酸。
“妈妈回来了,你下来看看妈妈。”
段易死死咬住嘴唇。
女人又叫了一遍。这一次,父亲和丁杭的声音也混了进来。
“段易,下来。”
“弟弟,拉我一把。”
“我们都在下面等你。”
声音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外墙往上爬。窗户玻璃上,三道血淋淋的手印一层层出现,从最底下缓慢地伸向段易所在的位置。
手机里的丁杭低声骂了一句。
“把阴戒戴上。”
段易摸向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他这才想起来,回家洗澡之前,他把戒指摘下来放在了便利店的更衣柜里。
“没在身上。”段易说。
“你可真行。”
玻璃外忽然贴上来一张脸。
那张脸一会儿是父亲,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又变成小时候的丁杭。三张脸像融化的蜡一样挤在一起,嘴巴同时张开。
“那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窗户“砰”的一声碎了。
一只沾满泥水的手伸进来,抓住段易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向阳台外拖去。
段易的身体撞上护栏,半边身子悬在了五楼外。他本能地抓住栏杆,脚下却有更多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拽住他的裤腿。
“丁杭!”段易喊出了那个名字。
楼下所有声音突然停住。
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握住了他的肩膀。
紧接着,段易被人用力扯回了屋内。
丁杭一脚踩上阳台护栏,将一张黄符贴在那团扭曲的人脸中央。火光轰然亮起,窗外的手臂在雨里迅速焦黑,发出刺耳的尖叫。
“叫师傅。”丁杭喘着气说。
段易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
丁杭回过头,脸上还挂着和平时一样欠揍的笑。
可他的额头上,正缓缓裂开一道十七年前留下的伤口。
鲜血流过那双段易无比熟悉的眼睛。
“或者,”他说,“叫哥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