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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十三层(2) 电梯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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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的“段易”向前伸出手。
走廊两侧的影子同时挣扎起来。钉住它们的水泥柱出现裂缝,一道道黑影像被风吹动的布,向电梯方向倾斜。
“进去。”它说,“我把影子还给你。”
段易没有靠近。
“丁杭让我们别坐电梯。”
“他怕你看见真相。”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换一句。”
电梯里的脸沉了下来。
“你会害死身边所有人。”
“这句也说过。”
段易抽出纪凌工具包里的锤子,砸向电梯按钮。
金属面板凹陷,里面喷出大量黑灰。轿厢灯光骤然熄灭,那个和段易相同的人影瞬间消失。
电梯门没有关闭。
黑暗中传来钢索高速摩擦的尖响,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井道深处涌来。距离最近的几道影子被连根拔起,胸前白纸撕成碎片。
段易抓住周兰的影子。
影子没有实体,他只能用阴戒勉强扣住它胸前那张海边合影。照片的一角被吸进电梯,郑明远的脸迅速褪色。
纪凌甩出红线,缠住走廊立柱:“关门!”
许照举起相机,对着电梯连续按下快门。
闪光灯每亮一次,电梯门便合拢一点。第十三次闪光后,两扇门终于完全关闭。
走廊恢复安静。
许照放下相机,脸色苍白:“刚才那个女孩呢?”
许映仍旧站在原地。
可许照看不见她。
“她就在你面前。”段易说。
“不。”纪凌走到许映旁边,将一枚铜钱贴向她额头。
铜钱穿过身体,掉在地上。
“这只是灰烬按照照片拼出来的影像。”
许映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哥,你为什么不认我?”
她伸手去碰许照。
段易抬起阴戒挡在中间。女孩的手指触到戒面,身体立刻像信号不好的画面一样闪烁,皮肤下面露出密密麻麻的灰色手印。
“真正的许映在哪儿?”段易问。
影像歪了歪头:“她掉下去了。”
电梯井里传来三下敲击。
三短。
三长。
三短。
和青竹小学废墟下的求救声一样。
许照猛地抬起相机,对准脚下。
屏幕中,水泥地面变成透明。许映被困在电梯井十二层与十三层之间的狭窄平台上,身体已经变得很淡。她手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不停用安全帽敲击钢梁。
“映映……”许照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
许映的影像裂开了。
灰烬从她眼睛和嘴巴里喷出,扑向许照。段易将他推开,自己被灰迎面撞上。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钻进脑海。
八年前的安和苑还在施工。
为了赶工期,长天集团在十二层楼顶违规搭建了一层临时宿舍。图纸上没有这层楼,工人的用电和住宿记录也没有登记。
一个暴雨夜,劣质钢材搭建的屋顶发生坍塌。
六名工人被埋在宿舍里。
施工负责人没有立刻报警。他先封锁现场,连夜转移遗体,再以工人自行离岗为由注销劳务记录。
不存在的十三层,死了六个“不存在”的人。
去年翻修时,许映在旧档案里发现原始结构图和事故照片。她联系许照,约定回洛城后将材料交给媒体。
她没能离开安和苑。
电梯停在十二层与屋顶之间,门意外打开。许映走出去,踩上没有完工的检修平台,从井道坠落。
监控里看起来只是一场意外。
可在电梯门打开前,有人进入机房,拔掉了安全装置。
那个人胸前挂着长天集团工作牌。
名字是孟柏舟。
段易从记忆中挣脱,跪倒在地。
灰烬没有继续攻击,而是钻进走廊墙壁。所有水泥柱开始摇晃,十三层正在把他们连同证据一起埋掉。
“去电梯机房。”段易扶墙站起来,“这里靠钢索和影子撑着,切断它们才能让十三层散掉。”
“许映还在井道里。”许照说。
“先找到她。”
三人沿走廊向深处跑。
每一道影子都在向他们伸手。段易一边跑,一边念出白纸上还能辨认的姓名。
“郑明远。”
周兰的影子脱离水泥柱,跟在他们身后。
“陈素珍。”
“梁小雨。”
更多影子醒来。
有些白纸上只有事故编号,没有姓名。段易便把编号也念出来。
他不能立刻还给他们身份,至少可以先证明这些记录存在。
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门牌的机房。
段易用红色铅笔在门上描出两个字。
“设备。”
门锁自动弹开。
机房里竖着一台巨大的曳引机。数百根黑色钢索缠绕在轮盘上,每一根都连着外面的影子。
钢索中央还吊着七个透明的人形。
六名工人和许映。
工人身上没有姓名,胸口只贴着施工编号。许映抱着蓝色文件夹,双眼紧闭。
许照扑到她面前,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怎么把她放下来?”
“钢索不是普通东西。”纪凌检查轮盘,“全是被删除的记录。直接剪断,影子可能也会碎。”
段易走到曳引机前,将阴戒贴上轮盘。
他看见了六名工人的名字。
贺长贵,四十七岁,木工。
罗振海,三十九岁,钢筋工。
何兴旺,五十二岁,泥瓦工。
周来福,二十六岁,电工。
林大勇,三十四岁,架子工。
马秀山,四十五岁,杂工。
这些姓名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藏在工资转账、家书和工友的记忆里,只是没有出现在长天集团的事故报告中。
段易逐一念出名字。
每念一个,黑色钢索就恢复成普通金属。
纪凌用绝缘钳剪断第一根。
贺长贵落下来,身体恢复完整。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朝段易点头。
第二根。
第三根。
六名工人全部脱离轮盘。
最后只剩许映。
她的钢索上没有删除报告,只有许照的影子。
许照忘记妹妹的那一刻,也成了困住她的绳索。
“我想起来了。”许照抓住钢索,“她出发前给我打了电话。”
相机自动亮起。
一段没有被冲洗出来的视频开始播放。
许映在机场笑着说:“哥,你总说镜头只能记录已经发生的事。等我回来,我给你一个能改变以后会发生什么的新闻。”
许照哽咽着回答:“别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我惜命。”
视频结束。
许照握紧钢索:“我不该忘了你。”
许映睁开眼睛。
“不是你的错。”
“可我真的忘了。”
“那就再记一次。”
钢索从黑色变成银白。
纪凌一钳剪断。
许映落进哥哥怀里。许照碰不到她,身体却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像八个月前机场那张照片。
机房开始坍塌。
没有影子的十三层失去支撑,墙壁和地面化作大片灰尘。被钉住的影子纷纷挣脱水泥柱,沿着楼梯涌向现实。
“快走!”纪凌喊道。
六名工人合力拉开一扇原本不存在的安全门。
门后是真正的屋顶。
三人冲出去,十三层在身后无声地向内塌陷。所有黑灰被电梯井吸走,最后只剩一张蓝色文件夹飘落在段易脚边。
里面是许映收集的原始结构图、事故照片和转账记录。
最后一页有孟柏舟的签名。
许映站在屋顶边缘,身体迎着阳光逐渐透明。
“别只拍死人。”她对许照说,“拍他们活过的样子。”
许照举起相机。
这一次,取景框里出现了她。
许映笑着挥了挥手。
快门响起后,她和六名工人一起消失在晨光中。
小区里,离体的影子开始寻找主人。
周兰站在三号楼下,怀里抱着丈夫的骨灰盒。她的影子从墙面滑下来,与脚下重新重合。
女人像从梦中惊醒,低头看见郑明远的名字,突然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段易以为其他影子也会回来。
可只有不到一半选择了原来的主人。
更多黑影越过小区围墙,继续向长天新城流去。
它们像是听见了新的召唤。
蓝色文件夹里,一张长天集团内部地图慢慢渗出灰色墨迹。
地图圆心标着一栋尚未完工的大楼。
项目名称已经被涂掉,只剩下两个字。
“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