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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没有影子的人 第一个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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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是站在路口发传单的年轻女孩。
早高峰的人群从双清路经过。太阳刚刚升起,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马线上。
绿灯亮起,人群向马路对面走去。
影子却没有动。
女孩最初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几十道黑影仍旧停在原地,保持着迈步前的姿势。
它们目送各自的主人走到马路另一边。
红灯亮起。
影子们同时转身,沿着双清路向东走去。
女孩尖叫起来。
行人纷纷回头,却没人明白她在怕什么。失去影子的人低头看了看脚下,只露出短暂的疑惑,很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赶路。
段易追出便利店时,黑影已经走过两个路口。
它们不受墙壁和车辆阻挡,像一层流动的墨,从公交车底下穿过,从商店卷帘门下钻入,又在另一侧墙面重新出现。
段易自己的影子也在往东挣扎。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黑影就被拉长一截,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拽着它。阴戒越来越紧,牢牢将影子钉在他身上。
“别追太远。”丁杭站在便利店门口喊道。
段易没有停。
前方一名中年女人突然蹲了下来。
她手里的黑色布袋掉在地上,一只骨灰盒从袋口滚出来。盒盖摔开,灰白粉末洒在路边。
女人没有惊慌。
她只茫然地看着骨灰盒,像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带着这种东西。
“阿姨,这是您家人的骨灰吗?”发传单的女孩小心地问。
“不是。”女人立刻摇头,“我家里没人去世。”
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起。锁屏照片是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两人并肩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这是您丈夫吧?”女孩问。
女人看着照片,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认识他。”
段易低头看向女人脚下。
她的影子已经汇进远处的黑色队伍。
“影子带走了她和死者有关的记忆。”段易说。
女人听不见他的话。她把骨灰盒推到一边,匆匆走了,仿佛那只是别人遗落的垃圾。
女孩想追,被段易拦住。
“你能看见那些影子?”他问。
女孩点点头:“它们是不是鬼?”
“你最近遇到过什么事?”
“我奶奶昨天刚走。”女孩的眼圈红了,“我从医院出来以后就总看见奇怪的东西。”
刚经历死亡的人,短时间内会靠近阴阳边界。她能看见影子并不奇怪。
“回家以后,把你记得的事写下来。”段易对她说,“特别是和奶奶有关的。不要只存在手机里,写在纸上,多写几份。”
“为什么?”
“因为有东西在偷。”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抱紧手里的传单。
段易用便利店的塑料袋将洒出的骨灰一点点收起来,又把盒子捡好。他在骨灰盒底部看见一张火化证明。
死者叫郑明远。
家属一栏正是刚才离开的女人,周兰。
段易念出两个名字。
远处队伍里,一道影子停下脚步。
它回头看向段易,胸口慢慢浮现出一张海边合影。照片中的周兰和丈夫比手机锁屏上年轻许多。
“周兰!”段易再次喊道。
影子像听见了主人的名字,开始往回走。
其他黑影却同时围上去,将它拖进队伍。几十道影子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片浓黑的潮水,迅速涌过街角。
段易追到路口。
街道尽头正在修建新的商业区。起重机立在晨雾里,长天集团的标志挂在最高一栋楼外墙。
黑影全部流向那里。
“看够了吗?”丁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段易回过头。
丁杭走出清晨的阳光,身体边缘变得非常淡。他平时很少在白天离开便利店,阳光穿过他的手臂,在地面投不出任何痕迹。
“回去。”丁杭说,“你现在追不上。”
“他们会忘掉谁?”
“死去的人,做过却不愿承认的事,还有一切让他们痛苦的记忆。”
“听上去不是每个人都会拒绝。”
“当然。忘记很轻松。”丁杭看向周兰离开的方向,“可人不是只靠开心的事成为自己的。把痛苦挖走,其他记忆也会跟着塌。”
周兰已经走到公交站。
她从手机相册里翻到更多丈夫的照片,一张张删除。删到最后,她忽然捂住胸口,像是那里空了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洞。
段易把骨灰盒交给发传单的女孩,让她等警察来处理,随后和丁杭回到便利店。
纪凌已经关掉店门,正用电脑搜索本地消息。
从早上七点到九点,洛城各个社交平台陆续出现奇怪的帖子。
有人拍到路边站着没有主人的影子。
有人一觉醒来,忘了去世多年的父母。
一名墓园管理员报警,说几十户家属同时打来电话,要求退掉“莫名其妙购买”的墓位。
更多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
他们只是突然扔掉旧照片,清空聊天记录,把家中属于死者的东西装进垃圾袋。
“受影响的不止今早经过双清路的人。”纪凌说,“所有出现过灰烬的地方都在失影。”
地图上的红点不断增加。
每一个红点都向长天集团新城区延伸出一条细线。
尹瑞站在门边,望着普通人看不见的影子队伍:“它想给自己拼一具身体。”
“用影子?”段易问。
“影子是人留在现实里的轮廓。”丁杭说,“灰烬没有自己的样子,只能借别人的。”
“它拿过我的影子。”
“所以它会优先长成你。”
段易想起守夜时镜子里那张和自己相同的脸。
“它为什么需要身体?”
“鬼只能影响看见它的人。”纪凌说,“有了身体,它就能让所有人一起忘。”
电脑屏幕突然黑了。
屏幕中映出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站在便利店外,胸前挂着相机,手里抱着一只牛皮纸袋。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头发和衣服都很凌乱,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他脚下没有影子。
门已经锁了,男人却直接穿过玻璃走进来。
段易立刻握紧阴戒。
“你是人是鬼?”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也想知道。”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收银台上,从里面倒出几十张照片。
照片全是今早的洛城街道。
普通照片里只有行人,经过特殊曝光的照片却拍出了大批离体的影子。所有影子都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长天新城。
“我叫许照,是摄影记者。”男人说,“今天早上我拍到这些东西,想发给编辑,编辑却说照片上什么也没有。”
“你为什么来这里?”
“照片带我来的。”
许照抽出最后一张。
照片中的双清路空无一物,只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悬在街道上。眼睛中央站着段易。
“每张照片冲洗出来以后,背面都会出现这个地址。”许照说。
段易把照片翻过去。
“双清路44号”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哥哥,别忘了我。”
许照盯着那行字:“我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
纪凌从照片堆里挑出一张。
照片拍的是长天新城附近一栋住宅楼。大楼外墙已经封顶,楼层标识最高到十二层。
镜头里却出现了第十三层。
十三层窗边站着一名年轻女孩,正对许照挥手。
她没有影子。
许照看着女孩的脸,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段易拿起他的相机,翻看旧照片。
相册里到处都有这个女孩。
她和许照一起吃饭,一起旅行,小时候还并肩坐在家门口。最新一张照片中,女孩戴着安全帽,站在长天新城的工地前,胸前工作证写着“结构工程师许映”。
“你真的不认识她?”段易问。
许照摇头。
“她和你一个姓。”
“巧合。”
“照片背面叫你哥哥。”
“可能有人恶作剧。”
许照回答得越来越快,额头却冒出冷汗。他的身体忘了女孩,大脑深处仍有一部分在拼命反抗。
段易将那张十三层照片递给他。
“她是你妹妹。”
许照没有接。
照片里的女孩却把手贴在窗户上。
一行血字从玻璃后面慢慢浮现。
“十三层没有楼梯。”
“不要坐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