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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空房间的电话(2) 纪凌扑到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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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凌扑到门边,用力拧动门锁。
锁芯纹丝不动。
“不是锁坏了。”他说,“外面那层楼道不见了。”
猫眼原本应该对着七楼走廊,此刻里面却是一片灰白。段易凑近看了一眼,灰雾中站着许多模糊的人影,每个人都捂着喉咙,无声地拍打房门。
客厅墙上的挂钟开始倒转。
下午三点、两点、十二点……
窗外的阳光迅速暗下,整套房子被拖进陈素珍死亡的那个凌晨。时针最终停在四点,分针慢慢走向数字一。
空气里的燃气味反而消失了。
“闻不到了。”段易说。
“不是没有。”纪凌用袖子捂住口鼻,“是一氧化碳本来就没味道。刚才那股味可能是陈素珍故意让我们闻见的。”
次卧里的电话再次响起。
段易抬脚踹门。
第一下只震落了一层灰,第二下门锁出现裂缝。纪凌和他一起撞上去,第三下终于把门撞开。
房间里没有遗物。
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和那部米白色电话。
陈素珍坐在床边。
她穿着深蓝色睡衣,银白头发梳得很整齐,脸色却泛着缺氧后的青紫。她的手还握着听筒,电话线另一端没有接入墙壁,而是垂进床底的黑暗。
“窗户。”她看向段易,“把窗户打开。”
纪凌立刻去拉窗。
窗框像被胶水粘住,无论怎么用力都打不开。玻璃外贴着一层透明的密封膜,上面印着“长天物业节能改造”的标志。
“整栋楼都换过窗。”纪凌说,“公共烟道的气排不出去,反灌进房间了。”
“把玻璃砸了。”
段易抓起椅子砸向窗户。
椅背撞上玻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又砸了一次,玻璃只是微微震动,表面浮现出一张男人的脸。
男人由灰色烟雾组成,鼻子和嘴巴紧紧贴在玻璃上。每当他呼吸,房间里的空气就稀薄一分。
“他进来了。”陈素珍说。
分针走到数字二。
段易开始头晕。
他这才明白,老太太电话里说的“他”并不是闯进房间的陌生人,而是看不见、闻不到的一氧化碳。
陈素珍死前不知道它叫什么。
她只知道有一个看不见的人进了家门,压住她的胸口,让她再也喘不上气。
“烟道在哪儿?”段易问。
陈素珍抬起手,指向厨房。
纪凌冲了出去。
段易想跟上,墙上的影子却挡在门前。黑影已经不再模仿他的动作,它张开双臂,牢牢堵住出口。
“让开。”段易说。
影子摇头。
“你是我的影子。”
黑影的头部裂开一道嘴形。
“我是你不想要的东西。”
它用段易的声音说出了无脸客的话。
“留下来不好吗?睡着以后,所有事情都会重新变成火灾。父亲会把你救出去,哥哥也不会知道你踢过那一脚。”
段易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看见房间角落燃起了火。
父亲从火里跑来,将四岁的他抱在怀中。母亲和丁杭站在窗外,三个人都好好活着,没有坠楼,也没有怨恨。
“段易,你一定要活着。”
父亲抱着他走向窗户。
这是他给自己编了十七年的记忆。
它比真实温暖得多。
“段易!”纪凌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别睡!”
段易猛地咬住舌尖。
疼痛和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抬起戴着阴戒的手,按在墙上的影子胸口。黑影没有实体,可戒指碰到它时,段易还是抓住了一团冰冷黏稠的东西。
“你说得对。”段易喘着气,“你是我不想要的那一部分。”
影子停止挣扎。
“但不想要,也是我的。”
段易用力将影子拉向自己。
黑色轮廓从墙上剥落,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覆盖住他的身体。无数混乱的声音钻进耳朵,叫他认错、逃跑、忘记。
段易没有抵抗。
他让那些声音存在,却没有按照它们说的去做。
影子重新落回脚下。
这一次,段易抬起手,它也同时抬起手。
分针走到数字三。
只剩一分钟。
段易冲进厨房。纪凌已经拆开吊顶,露出里面的公共烟道。烟道口被一团黑色保温棉堵得严严实实,保温棉上沾满和记名钉一样的灰。
“拉不动。”纪凌半个身体探进吊顶,“后面有东西拽着。”
段易爬上橱柜,和他一起抓住保温棉。
灰雾里伸出一双双手,将堵塞物向烟道深处拖去。那些手属于楼道里拍门的人影,他们不是要害谁,只是在重复自己缺氧时抓住任何东西求生的动作。
“这栋楼不止死过陈阿婆。”段易说。
“物业记录里只有一个。”
“记录可以改。”
两人同时用力。
保温棉被一点点扯出烟道。灰手抓住段易的手腕,阴戒亮起红光,段易脑中闪过许多陌生画面。
二楼的老人倒在浴室。
五楼的夫妻在睡梦中再也没有醒来。
物业人员拆掉报警器,把死亡原因改成心脏病和煤气使用不当。
他们都有名字,却在一份份报告中变成了与改造工程无关的意外。
最后一块保温棉被拔了出来。
烟道发出巨大的吸气声。
窗户上的灰脸被气流扯得变形,尖叫着钻回管道。段易抄起锅架砸向玻璃,这一次,玻璃应声破碎。
清晨的风灌进房间。
挂钟的分针停在四点零四分。
电话响了。
陈素珍仍旧坐在床边,手中的听筒却恢复了正常。她拨出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
两声。
三声。
没有人接。
陈素珍低下头:“他总嫌我啰嗦。”
“您儿子?”
“嗯。”她说,“那天我给他打了七个电话,想告诉他窗户打不开。前六个没接,第七个接了,他说在开会,让我有事找物业。”
“他不知道您会出事。”
“我知道。”陈素珍轻轻摸着电话,“可他以为我是怪他。”
现实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林晓荞带着消防员和燃气公司的工作人员冲进来。跟在最后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看见次卧里的旧电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我妈的房间。”男人说,“这电话早就扔了。”
他看不见坐在床边的陈素珍。
电话再次响起。
男人站在原地,迟迟不敢靠近。
段易拿起听筒,递给他:“接吧。”
“谁打来的?”
“你知道。”
男人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听筒放到耳边,里面没有声音,只有老人很轻的呼吸。
“妈。”男人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我听着。”
陈素珍笑了一下。
她没有责怪,也没有再提醒他关门、关火、开窗。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儿子断断续续说了很久。
说他不是嫌她烦。
说那天确实在开会。
说他后来每晚都梦见那七个未接电话,却再也没有机会接起第八个。
太阳照进房间时,陈素珍的身影慢慢淡去。
电话也不再响了。
燃气公司疏散了整栋楼的住户。工作人员检查后确认公共烟道存在严重问题,楼下早餐店每天凌晨启动锅炉时,废气都会沿着封死的烟道倒灌。
物业所谓的节能改造,实际使用了不合格的密封材料。
纪凌从堵塞物里找到一张施工单。
施工单位一栏盖着长天集团的公章。
段易翻到背面。
一只灰色手印覆盖了验收人员的签名。
手印下写着四个字。
“事故已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