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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没有终点的乘客 “我要送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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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送女儿回家。”
吴蔚说完这句话,手中的车票终于有了目的地。
不是槐荫路,也不是十七年前那个早已拆掉的家。
车票上只写了两个字。
“天亮。”
段易不明白这算什么站,却看见吴蔚身后的道路一点点亮了起来。雨还在下,远处的天空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将那只旧毛线兔子放在站台边。
小满也蹲下身,把自己怀里的兔子摆在旁边。
两只兔子一只陈旧,一只崭新,都歪着同一边耳朵。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吴蔚问。
小满擦去眼泪:“小时候不好。总觉得你是因为不想回家,才一直不回来。”
吴蔚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知道你没有不要我。”小满说,“外婆把我养大,去年去世了。她临走前还说,你下班太晚,让我别再等。”
“那你怎么还来?”
“我怕哪一天你真的下车,站台上却没有人。”
吴蔚闭上眼睛。
十七年的等待并没有被几句话轻易抹平。活着的人曾经怨恨,死去的人也曾经遗忘。可至少在这个清晨,她们终于可以把那些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还给彼此。
“回去吧。”吴蔚说,“以后下了夜班就回家,好好睡觉,别来这里了。”
小满点了点头。
“妈。”
“嗯?”
“生日快乐。”
吴蔚愣住。
小满笑着说:“你总记得今天是我生日,忘了我们是同一天。”
吴蔚也笑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站回公交车门内。车门缓缓合拢,两只毛线兔子却留在站台上,紧紧挨在一起。
公交再次启动。
小满撑起伞,站在原地目送那辆现实中不存在的404路远去。天边第一道晨光落下时,旧站牌和公交车一起变得透明。
她低头看向铁杆旁。
那里只有一只崭新的毛线兔子。
另一只已经不见了。
车厢里的乘客陆续到站。
刘春梅走进十七年前的医院,在产房外看了一眼刚出生的外孙;许东回到槐树街,将一只生锈的扳手放在儿子的自行车篮里;孙桂兰在老房子门口停留了很久,最后只轻轻替熟睡的丈夫关上窗。
他们没有改变过去。
活着的人也未必能够真正看见他们。
可那些被事故截断的牵挂,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放下的地方。
每少一个乘客,公交车里就亮起一盏灯。等最后一人下车,破损的车窗恢复完整,变形的座椅也重新变得平整。
只剩下周建国还坐在驾驶座上。
“你去哪儿?”段易问。
“我开车。”周建国说。
“乘客都走了。”
“车还在。”
“那就把车停下。”
周建国没有踩刹车。
空荡荡的公交驶过一站又一站。窗外的城市从二〇〇二年逐渐变回现在,高楼替代旧房,宽阔的道路覆盖了曾经的石子路。
“我不能停。”周建国说,“停下就会想起他们是怎么死的。”
“可你每天都在重新撞一次。”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撞车的时候很快。”周建国看着前方,“停下来以后,才知道死了多少人。”
段易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周建国和自己没有太大区别。
一个不停地开车,一个编造了一场大火。他们都以为只要不在终点停下,就不必回头看见那些尸体。
“事故之后,有人怪过你吗?”段易问。
“当然。报纸说我疲劳驾驶,家属堵在公交公司门口,往我的遗像上泼油漆。”周建国苦笑,“他们应该怪我。”
“车上的人呢?”
周建国握着方向盘:“我不知道。”
“那你问问。”
“人都走了。”
段易指向头顶。
十四盏车灯还亮着。
每一盏灯里,都有一个很小的影子。那些已经下车的乘客没有离开,他们在等司机完成最后一段路。
周建国抬起头。
刘春梅的声音从第一盏灯里传来:“周师傅,那天你要是不转方向,撞上的就是那个孩子。”
许东说:“你也不想出事。”
另一个男人沉声说:“我怪过你。死都死了,凭什么不能怪?可我不想再坐车了,你也别再开了。”
有人原谅,有人仍旧怨恨。
没有整齐划一的安慰,也没有一句话能够抵消十四条生命。
周建国听着,眼泪顺着破碎的脸流下来。
“对不起。”他说。
十四盏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最后一盏灯里,吴蔚轻声说:“到站了,师傅。”
周建国踩下刹车。
公交稳稳停住。
前门外是双清路44号。
周建国拔下车钥匙,挂在方向盘旁边。他整理了一下制服,起身走到车门口。
“你不下车?”段易问。
“我得最后一个走。”周建国说,“这是规矩。”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车。
“谢谢。”
周建国走下车,身体在便利店的灯光里化作一阵微风。
公交也随之熄火。
车身像一张被烧过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段易连忙跳下车,刚站稳,身后的404路便散成无数张旧车票,沿着空荡荡的街道飞向远处。
其中一张贴在段易后背。
他没有察觉。
尹瑞站在便利店门口,脸色难看得厉害:“你真上去了。”
“不然呢?”
“等丁杭回来。”
“他在车上出现过。”
“那只是借着阴戒投出来的一点影子。”尹瑞看向段易的手,“他为了把手伸进车里,至少得睡好几天。”
段易低头看着戒指。
上面的“杭”字又暗了一些。
“他会消失吗?”段易问。
尹瑞没有正面回答:“所有鬼都会。”
两人回到店里。
墙上的钟仍旧停在四点零一分,段易自己的手表却已经走到四点二十三分。
售票机消失了,收银台上只剩下那颗装着记忆的玻璃珠。
段易拿起珠子。
里面的画面已经恢复正常。六岁的小满坐在阳光里,吴蔚在身后教她织毛线。画面最后,时间飞快向前,小满长成二十三岁的年轻女人,穿上了和母亲一样的护士服。
段易松了口气。
“至少这段记忆拿回来了。”
尹瑞却盯着他的脚下。
“你站到灯下面。”
“干什么?”
“快点。”
段易走到便利店正中的白炽灯下。
货架、桌椅和尹瑞都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影子。
段易的脚下什么也没有。
他愣了几秒,抬起手晃了晃。
地面依旧空白。
尹瑞从他背后揭下那张车票。票面已经完全变成灰色,上面的手印像刚刚按下,还在缓慢收拢手指。
车票背面多出一行字。
“车费已付。”
段易忽然想起公交上的无脸东西。
它被丁杭拖进镜子前,曾有一小片黑灰缠在自己的手臂上。
它没有被赶走。
它拿走了段易的影子。
收银台后的镜子发出一声轻响。
段易明明没有回头,却从镜面余光里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站在身后。
那个人有影子。
也有一张正在慢慢长出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