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折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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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回来了。”
“妈，我吃饱了。”
“妈，我回房了。”
我一直都知道，我是一个多余的人。
缓缓睁眼，一室幽暗。乔佑瞳剎那间有一抹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怔忡许久才忆起，她回家了，如果这里能算是她的家的话。
厚重的窗帘被仔细掩上，不透一丝缝隙。昏暗中隐约可见床边小桌上不知何时摆了一株白色小花，在二月时节娇娇怯怯的绽放着，沁出若有似无的淡薄冷香。房间狭小，却异常整洁。乔佑瞳拽着窗帘缓缓拉开，阳光霎时倾泻而入。
T市的暖冬，一往如际的晴朗。
门被无声的扭开，一个浓眉大眼、肤色微沉的圆润小少女悄悄探头进来，见乔佑瞳已然起身，俏皮的吐吐舌头：
“姐姐早安，妈咪让我来叫醒你吃早餐。”
乔佑瞳略略颔首：
“知道了，月芽你先去吃吧，我很快就出去。”
李月芽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却不愿离开。大眼左顾右盼，定定的停在乔佑瞳的行李箱上：
“姐姐，我帮你把东西摆出来吧。”
乔佑瞳努力的弯起唇畔弧度：
“不用了，就这样放着吧。”
李月芽鼓起腮：
“可是你的房间太空了，看着好不舒服……”
仿佛一转身，你便会毫不留恋的漠然离去，再不回头。
李月芽的眼睛亮晶晶如小狗一般期待的闪烁着，乔佑瞳心下爱怜，手指微动正欲抚上李月芽的毛茸茸的小脑袋，脑海中忽然掠过一抹苍老严厉的声音：
“别碰她，你想做什么！”
不能碰，月芽不是她能碰的人……
乔佑瞳背脊一僵，硬冷的放下手臂，略略偏头低语：
“不用麻烦了，反正我很快就要走的。”
李月芽眸中光芒逐渐黯淡，却仍不愿放弃，十指纠结着羞怯道：
“那……那一株花……姐姐喜欢吗？我种了很久的，恰巧姐姐回来它就开花了，我想着姐姐也许会喜欢它，所以昨晚就自作主张摆在你床头了……姐姐不讨厌花吧……”
乔佑瞳心中一暖，浅浅蕴笑：
“嗯，我很喜欢。”
李月芽兴奋的漾起一抹甜笑：
“那我把它送给姐姐，姐姐把它带去学校吧！”
乔佑瞳正欲婉言拒绝，却听见门外传来母亲冷凝的声音：
“别犯傻，那种花带去学校只会养死。”
停顿一下，声音略转柔和：
“月芽，让你叫姐姐吃饭，你就赖在里面不晓得出来了是吧。快出来洗手，今天有你最爱吃的鲜虾春卷。”
乔瞳作为乔佑瞳的母亲，实在是太过年轻漂亮了一些。乔佑瞳洗漱完毕走至餐厅，便见母亲慈爱的夹起一块春卷放入李月芽碗中，温柔满溢的光芒映得她秀美不可方物。乔佑瞳胸口一紧，垂头沉默着走至她的位置上坐下，慢慢嘬饮牛奶。
舞者肢体要求柔韧，早晚须喝一杯牛奶补钙，体重又不可太过，以免造成舞伴的负担。一杯脱脂高钙牛奶，两片全麦吐司，是乔佑瞳十五年来的早餐，无一日例外。即使她已吃得几欲呕吐，即使她也最爱鲜虾春卷，但不是她的，她再求，也得不到。
李浚放下报纸，向乔佑瞳和蔼的蕴笑颔首：
“小佑早啊，睡得好吗？”
“早安浚叔，我睡得很好。”
“小佑，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不了浚叔，我不去。”
“妈，我吃饱了。”
“妈，我出门了。”
“等等，你……”乔瞳冷凝着声音严厉道：
“你要去哪里？又和韩家那个小子出去？”
乔佑瞳柔顺的低应：
“不是，我去少年宫，老师让我去指导一下师妹们跳舞。”
乔瞳紧紧颦眉：
“韩家小子也去吗？”
乔佑瞳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乔瞳仍是颦眉，李月芽却自碗中抬起头来，撒娇着向乔瞳噘起小嘴：
“哎哟妈咪，你干嘛老是不许姐姐去找沐哥哥啦，沐哥哥人很好啊。”
乔瞳佯嗔的拍拍李月芽的手：
“你知道什么，韩沐那小子小时候挺招人爱的，现在越大越痞气，看着就不喜欢。找男人就该找你爸这样的，月芽你也是，少跟那种人来往……哎呀你还小，跟你说这么做什么呢……来，还有春卷，再吃一块。”
李月芽不依的皱皱鼻子：
“不要了啦，你看我都胖成这样了，别人都叫我小猪了啦！跟人说姐姐是我姐姐别人都不相信，呜妈咪~为什么我要像爸爸不像你~”
乔瞳被李月芽逗得笑弯了水眸，爱怜的轻抚李月芽的圆润的脸颊：
“别听他们胡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吃多一些才好，你和你姐姐是不同的……”
乔瞳的语焉不详，乔佑瞳心中却极明白母亲的话外之音：
找男人就该找浚叔这样的，千万不要遇到像她的生父这样的男人，误尽终生。
是啊，她与月芽是不同的。月芽是妈妈与浚叔爱情的结晶，而她只是妈妈年少无知时的一个错误。她仍记得当她极稚幼时，妈妈声嘶力竭的向她哭喊道：
“我为什么要生你出来！你为什么不消失！我的人生都被你毁了！”
她当时很害怕，但她很听话。每当妈妈柔美的眉目变得些许扭曲狰狞时，她便抱着布娃娃蜷进角落的缝隙中，缩成小小的一团，不哭不闹。她稚嫩单纯的思维只能想到：
“如果妈妈看不见我，便不会生气了。”
“我消失了，妈妈就会好了。”
面无表情的下楼绕过转角，再踏过一条小径，便见韩沐垂头敛眸倚在单车旁，白色粗针织围巾柔软的拖在身后，米色的长风衣衬得他俊秀如玉树。乔佑瞳停住脚步略略深呼吸，漾起一抹飞扬的笑容，疾步跑上前，拽着韩沐的围巾拉着便走：
“不要停在这里啦，被人看见告诉妈妈，我又要挨骂了……哎呀不行，你先去外面等我吧，我跟在你后面走出去。”
韩沐抬眸淡淡瞥乔佑瞳一眼，拍拍单车后座：
“坐上来，我带你绕后门，那段路现在没什么人。”
乔佑瞳点点头，顺从的坐上单车后座。韩沐蹬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将乔佑瞳的绒线帽子拉下一些，扯下自己颈上围巾匀出一半绕在乔佑瞳颈上，又拉着乔佑瞳的手环过腰塞进他的风衣口袋中：
“抱紧我，不要冷到了。”
寒风刮得乔佑瞳睁不开眼睛，乔佑瞳紧紧抱着韩沐的腰，将头埋在韩沐背上，轻轻揉蹭。
父早逝与父不详，哪一种情况更糟？若是在半年前，乔佑瞳一定选后者。
乔佑瞳自极稚幼时便知道，她没有爸爸。乔瞳斩钉截铁的告诉她，她的爸爸早已经死了，就在她仍是婴儿的时候。
但在乔佑瞳的记忆中分明记得有那样一个男人。他逆着光，乔佑瞳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大掌很宽厚，他的臂弯很强健，他能轻易将她举过头顶。乔佑瞳似乎还记得他低沉如大提琴的笑声，畅快而凛冽。
只是，若要细细梭巡，回忆中却没有丝毫这个男人的身影。仿佛从记忆的最初，便是乔瞳无尽的崩溃哭喊与打骂。待得乔瞳情绪稳定时，更是无休止的舞蹈基本功磨炼。只是这样的时光幼小乔佑瞳都会格外珍惜，因为只有此时，乔瞳不会说她是多余的，若她练得好，乔瞳也许还会向她温柔的微笑。
她也如同龄的小女孩一般，渴望撒娇便得到妈妈的宠爱，但乔瞳偶尔一个微笑，对她已是奢侈。
她是多余的，她最好消失不见。
五岁，第一次看见李浚时，乔佑瞳已懂得太多。李浚是一个很好的男人，他的年纪比乔瞳小，或许还未做好准备去做一位丈夫，但他已全心全意的接受了乔佑瞳。乔佑瞳以为，她终于变得有一些重要了，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让她黏，让她撒娇，包容她偶尔的小任性。但当她扭着小手娇娇怯怯的向李家奶奶问好时，李家奶奶却不屑的瞥了她一眼：
“你就是小佑？你爸爸是谁？你怎么不跟你爸爸在一起？什么？你爸爸已经不在了？那你爸爸的家里人呢？你怎么不跟着他们？”
她要被抛弃了吗？
那一瞬间的惊痛，乔佑瞳至今忆起，心脏仍会抽搐。
接踵而至便是乔瞳的怀孕与月芽的出生，李浚初为人父，忙得人仰马翻。小月芽占据了乔瞳与李浚所有的时间与注意力。乔佑瞳在家中的存在感愈加稀薄起来。她每日都乖巧的练习舞蹈，乖巧的吃饭洗澡，乖巧的看书学习，乖巧的自己睡觉。却没有一个人能摸摸她的头哪怕只是敷衍的赞扬一句：
“小佑瞳真乖。”
而当她怯怯的凑近小月芽，伸出粉嫩的小手想戳戳如小猫一般柔弱的妹妹时，却被李家奶奶厉声喝止：
“别碰她，你想做什么！”
她嚅嗫的想解释，她只是喜欢妹妹，她想摸摸她，只是轻轻的，柔柔的，绝不会弄疼弄哭妹妹。李家奶奶却似防瘟疫一般抱着月芽远远躲开她。乔佑瞳耳畔响起昨夜在李奶奶的房间外偷偷听见的，李家奶奶与浚叔商量着再生一个男孩，浚叔柔声拒绝道：“我们已经有小佑了”时，李奶奶恨得咬牙切齿：
“真是的，什么人你不娶偏要娶个带拖油瓶的！那个小佑也是，一天到晚阴沉着脸，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点也不讨人喜欢。要是没有她就好了！”
要是没有她就好了，她最好消失掉。那一刻乔佑瞳明白，她的存在不会因为谁的加入而变得重要，她是多余的，从过去，到未来。
韩沐骑着单车转过一条街道，停在一间超市前。乔佑瞳跳下单车，向韩沐疑惑的眨眨眼：
“干嘛停在这里，你想吃糖？”
韩沐脱下左手手套套进乔佑瞳的左手，又握着乔佑瞳的右手塞进风衣口袋，微微颦眉：
“怎么不戴手套出来？”
乔佑瞳委屈的鼓起腮：
“手套忘在学校了……喂，我们到底进去干嘛啦！”
韩沐牵着乔佑瞳径直向食品区走去：
“快要过年了，应该买点年货过去。”
乔佑瞳胸口一窒，垂头呐呐道：
“他也不一定愿意见我啊……”
韩沐将购物车推给乔佑瞳，顺着食品架一路扒拉糖果饼干：
“他见不见你，你也应该买点年货过去。那里的日子不好过，让他把糖果分给其他人，也好打点打点关系。”
乔佑瞳脚步一顿，将右手从韩沐的口袋中抽出，也拿过几包糖果放进购物车内。不过片刻，购物车中年货已堆成小山。乔佑瞳苦恼的皱皱鼻子：
“好多……骑车去得了吗？那里很远耶……”
韩沐略略扬眉：
“没事，我就当负重越野了。”
乔佑瞳一脚狠踹过去：
“臭阿水，我很重吗？”
韩沐蕴笑着轻抚下巴，眸中流光溢彩：
“宝宝，我跟你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他有一只小猪。他每天抱着小猪上下楼梯，一天一天，等到小猪变成大猪他仍然抱着，不是因为他力气大，而是他已经抱习惯了。”
你是我的负担，但我已经习惯了。而习惯比爱更要噬入骨髓，不可拔除。
城市街景如流水一般后退着，街道两旁的建筑物越来越少。乔佑瞳静静望着浮光掠影的风景，思绪纷繁。
若是那一天她没有回家，若是那一天她没有无意间听见妈妈在电话中嘶吼：“那个人是死是活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我和我的女儿都与他无关，他的事情别来烦我！”若是那一天她没有哽噎着依着来电显示回拨过去，她不会知道，原来她本不叫乔佑瞳。
她的名字是许佑瞳，许浩永远护佑着乔瞳。
第一次去见许浩，已是在半年前。她瑟缩忐忑的踏进那个她从未想过的地方，无数次想尖叫着逃走，却仍是颤抖推开了那个小房间的铁门。凝眸，便见许浩略弓着背，颓然坐在长桌前。
许浩是一个极英俊的男人，不过三十六七岁的模样，面色苍白憔悴，眼圈略深，却仍散发着致命的颓败诱惑。他定定的望着她，神情有些复杂，继而眸中一片空白。乔佑瞳扭着手指期期艾艾：
“我是……你不认识我吧……但他们都说我很像她……”
许浩呆滞许久，复又痞痞勾唇：
“啊，是你啊，你长大了……你还姓许吗？”
乔佑瞳垂头敛眸：
“不……我姓乔。”
那个人，是她的爸爸，那双大掌的主人。他的声音似乎没有记忆中低醇悠扬，粗哑得仿若砂纸。他的臂弯也没有记忆中宽阔。他很瘦，肩膀微微佝偻。他定然不能抱起她飞上天际，他于她是个陌生人。
但乔佑瞳心中酸楚得几欲痛哭。这是她的爸爸，她本以为已失去，却忽然失而复得的父亲。
墙上时钟“嘀嗒嘀嗒”，时间如水安静流逝，许浩却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待探访时间结束时，许浩站起身，轻轻叹息：
“你不要再来了。”
此后乔佑瞳又去了几次，却再未见过许浩。
她又被抛弃了。原来，无论对象是谁，她都不会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填好探访表，又将手中年货交予狱警细细检查，乔佑瞳与韩沐方能坐进探访室静静等待。许久，才听见一阵细碎的镣铐敲击声，许浩推门走进来，背脊比半年前佝偻更甚，面容也似乎更憔悴了一些，俊美的脸上深深浅浅印着几块淤青，狼狈之至。乔佑瞳喉中一哽，微微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浩只是淡淡瞥他们一眼便坐进椅中垂头不语，乔佑瞳轻咳一声，沙哑着嗓音低声道：
“快过年了，我买了一些年货过来……”
“有糖有饼干，还有一些瓜子花生，大过年的，你可以分给别人一些，喜欢吃什么告诉我，我下次再买过来给你……”
“你在这里冷不冷？需不需要衣服？”
“你…………”
“………………”
许浩始终不言语，乔佑瞳僵硬着背脊紧紧咬唇，韩沐在桌下稳稳的、暖暖的握住乔佑瞳的手。空气凝滞了似乎一万年长久。守在一旁的狱警无情的提醒：
“还有什么话就快说，探访时间就要到了。”
许浩佝偻着身子微微颤抖的站起，向韩沐微微勾起下巴低哑道：
“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她说。”
乔佑瞳肩膀一颤，紧紧拽住韩沐的手。韩沐安抚的捏一下乔佑瞳的手一下，缓缓松开：
“宝宝，我在外面等你。”
向许浩略略颔首，起身走出门外。
又是恒久的沉默，许浩微微皱眉望入乔佑瞳的眸：
“那个小子是你男朋友？”
乔佑瞳缓缓摇头：
“不是的……”
许浩紧紧皱眉：
“别想骗我，你们这些小女孩的心思我明白着呢！”
一顿，声音忽沉：
“别和他在一起，他不好。他的眼睛太痞气，像我。
父早逝与父不详，哪一种情况更糟？如今，乔佑瞳仍然选后者。
无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至少他还在，那样便已足够。
回程的路似乎没有方才遥远，韩沐重重踏了几圈，转头问乔佑瞳：
“他刚才和你说什么？”
乔佑瞳大呼小叫：
“唉唉唉有车！臭阿水看路啊！……他说你不好啦，他不喜欢你。”
韩沐紧紧皱眉，口中嘟嘟囔囔：
“怎么搞的，怎么你爸妈都不喜欢我啊……不行，我要回去把那些糖拿回来！”
乔佑瞳狠捶韩沐的肩膀：
“白痴啊你，再说你妈妈还不是也不喜欢我！两两扯平了啦！”
韩沐无奈叹息：
“对啊……真麻烦……”
二月寒冬，天空笼罩着一层灰蓝。乔佑瞳的心情忽然有些阴霾，揪紧韩沐的衣服，闷声低语：
“阿水，你会一直需要我吗？”
韩沐的车速缓了一下：
“需要啊，你要做的事情很多，譬如帮我买饭啦洗衣服啦收拾房间啦管钱啦买糖啦……”
乔佑瞳隔着衣服狠狠掐韩沐一下，复又忧郁：
“那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另外一个女生愿意帮你买饭洗衣服收拾房间，你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韩沐的沉默许久，才如沉入肺腑一般低缓的回答：
“宝宝，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没有你，我连呼吸都没有办法做到。
北风呼啸，吹散韩沐的声音零零落落。乔佑瞳听不清楚，仍一遍一遍的追问着：
“阿水，究竟是不是嘛。”
“阿水，喂……”
“我生气了哦！真的生气了哦！”
“阿水……阿水阿水阿水……”
我只盼我能有些许利用价值，我希望我是被需要的。即使只是一丝奢望也好，我希望有那样一个人，即使我的行为乖张孤僻，即使我的心灵满目疮痍，他仍能看见我、爱上我、耐心的等待我终于鼓起勇气，紧紧握住他的手，一生不放。
爱我，只因我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折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