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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回:2011.08.29修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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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在留仙楼碰见了千夜,顷刻之间,周青玉以为老天爷终于肯体谅自己的苦心。周青玉上前去,连久别重逢的喜悦都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更莫说要表白藏在心中的千言万语,千夜便投来炽热的一句话,想烧红了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他的心头上。
周青玉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来的,也没有留意到路上旁人何如对他这样改邪归正的纨绔子弟投来半是同情半是庆幸的目光,就连他回到家里,母亲上前去询问他怎么落魄失魂如此,他都没有记得。
现在,他满脑子里面就只剩下千夜最后说的话。
“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能够得到千夜这般深刻爱恋的人,会是怎么的人?周青玉的记忆里面缓缓浮起一个人,这个人的面容身段逐渐清晰。此刻,脑海里面这个面色苍白、弱不禁风的男人,正用胜利者的眼神俯视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周青玉忽然高声叫喊,可心中的郁结却还是无法宣泄。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千夜之前之所以拒绝他,是因为他做得不好,让她无法信任、无法付托终生。
所以他要改变。
他努力读书,为的就是要考取功名,让千夜知道他是一个能给她安稳富足生活的人。然后,这次重遇,却彻底打破了周青玉的梦。
任书沁再说千万句好话,也难以说服周青玉他看见的听见的不过是一个误会。
“你从来就是这么狠心,是吗……”周青玉跌跪在地上,低头弯腰,把话吞进肚子里面。
泪水落在衣袍上,瞬间没进布料之中,不见了影踪,独剩下满腔的苦涩。
他低声抽泣,却不再落泪。
当心血都付诸流水、真情都随风而逝,满怀希望却只等来一场空,泪水便再无意义。
(II)
傍晚时分,千夜和懿偷偷从原路回到宫中。千夜像个小贼似的伸长了脖子四周张望,见没有什么特别,才宽心带着懿往回走。
“你平时也是这样回来的?”来到御花园前面的拱门,懿忽然问道。他语气难得轻松,仿佛捡到了金子。
“平时就我自己一个人,出入方便,现在带着你,当然得小心点。”
“千夜,我们坐下聊聊天好吗?”懿轻轻拉住她的手,停住了脚步。
前面就是湖心亭,千夜心想:这兄弟俩是怎么了,怎么都喜欢在湖心亭里面聊天。她看了看懿,只见他端着笑脸、眉头却还是放松不来,好个傻样。
“好,过去坐下再说。”
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水平线以下,宫人还未到这边来点灯,湖心亭有点儿阴冷。墨绿色的湖水映着稍显暗淡的月光,看着这水平如镜的湖面,确实有几分月落碧湖的意境。
这个夜里没有风,御花园里静得可以几乎可以听见鱼儿游动的声音。
懿在千夜的身边坐下,向着千夜露出异常轻快的笑容。刚才还满怀心事皱着眉头,转眼之间竟像只偷了腥的猫,神态轻快、还有点狡黠。
千夜注视着此刻的景懿,忽然有了“这家伙和殷果真是兄弟”的感觉。
不行!这种笑容太危险了。想想懿平时都是一副淡定的模样,现在竟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要不是他鬼上身,就是有什么其他的诡异原因。
“有什么话想要说就说呀,别笑得像个笨蛋一样。”千夜往后挪了挪身子,试图跟越发向着自己逼近的懿拉开一点距离。
“白天的时候,你说的话……”懿顿了顿,笑意更浓。“我好开心——可是我又觉得这不像平时的你会说的话,所以我有点害怕。不过……我最后还是相信你不是一个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的人。”懿把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千夜,在等着一个答案。
“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不是要我的回应吗?”懿稍微收敛了一下,尽量保持往常的态度。“……千夜,我爱你,请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吗?”
懿的脸上已经不见了刚才的笑意。千夜很清楚,他只有在十分认真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态度。
连表白都用这种商议国事的态度,难道他就不知道柔情一点才容易打动女人的心?还是说,懿这家伙,已经把她放在与国家大事的同一高度上了?
那是很普通的三个字、是千夜一向都觉得很浮浅的三个字。可是,当懿向着她说出来的事情,她心里竟然也有所谓的心如鹿撞、心跳加速的感觉。
“你这是什么意思,连花都没有就来表白,一点诚意都没有。”千夜不屑地说着,却掩饰不住心中的窃喜。
他终于都说出口了。
过去他都只会什么陪他走到最后,或是在一起直到她离开……之类的话,可是这次,懿说的,却是爱。
“花?哦,对了,我记得了,你喜欢菊花!”懿恍然大悟的样子,看上去不像真懂。“走,我们马上回去。”
懿拉着千夜,小跑步回到储宸宫。守卫在内外的侍卫头一次见主子这么急匆匆的样子,皆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宫女太监见了,当场也没什么反应,倒是回到他们的房间,便不约而同地你一言我一语发表意见。
当夜,懿拉着千夜到了她一手打理的菊花田,亲自挑了一株开得最盛的金菊,摘下来送到千夜的面前,再一次认真严肃说道:“千夜,请答应我,让我爱你一辈子。”
千夜接过那株菊花,哭笑不得:“笨蛋,菊花的拿来拜山的!”她上前抱着懿,贴近他的心房,小声道:“我答应你。”
(III)
皇长子与皇妃月下赏菊、互吐真情的事,不到一天就被传得整个皇宫都知道。
皇宫很大,也很小。在这个雕梁画栋的牢笼里面,是藏不住秘密的。所谓秘密,不过是众人不敢说出口的事情,其实,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大家心里都明白,不过是不能说出来罢了。
至于这次懿的事情,是喜事,压抑了许久没有话题的宫女太监,自然是道听途说茶余饭后。自从千夜进宫那天,她的传闻就没有停止过。
皇上破例让皇室女眷随师团出使,以及许多连千夜自己都未必记得的琐碎事儿,传得宫中绯闻漫天。当中,自然是千夜入宫接近周年,却丝毫未见有孕这事,在宫女们私下穿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在暗地里说千夜进宫不过是南源的拉拢对策,其实懿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娶这个南方边境小国的所谓公主。
就连皇帝,也不禁觉得他与懿的“半年之约”会拖不下去。
可现下的事实却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懿上奏请求皇帝为两人完成之前没有完成的婚礼,还兴致勃勃地每天为婚事忙个不停。懿一反常态,没有再去打听朝中的事,就连他一手促成的与北堪通商的事情他也不再过问。他的时间,完全就是在操办婚事中度过。
懿很热心,可是殷却总觉得他是在逃避什么。他认识的哥哥不是这种人,他不会放下老百姓的事情不闻不问。至少,他认识的哥哥不会宁愿在房间里面亲手缝制妻子大婚的嫁衣,也不愿意听别人给他报告北堪的进程。
“哥哥到底在做什么!”殷又来到储宸宫,这是他连续四天第四次来到这里找懿。
北堪的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除了粮食的预算比实际少了点需要加运之外,其它一切都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殷希望懿能知道这些,他希望懿知道,他为两国百姓所付出的努力终于开始看见了回报。可是懿却完全没有理会殷,就算殷在他一旁说得多么认真,他都没有理会。
懿一心一意就只顾着完成千夜的嫁衣,他的眼底,除了大婚礼服鲜艳绚丽的红色,便只剩下满布在瞳仁周围的血丝。他的面色越发地苍白,精神却出奇地好。御医来了几次,说他不能这样操劳,他必须要休息。然而,懿这头答应下来,那头又拿起了针线。
“千夜,哥哥到底是怎么了!”殷在储宸宫门前遇见千夜,不禁问道。
“我也想知道。”千夜就站在殷的身旁。两人从窗外看进去,懿依旧拿着针线忙个不停。
“我从来都不知道哥哥会做针黹……千夜,你怎么不劝劝他。”
“你以为我没有劝过,得他肯听我劝呀。”千夜有点生气,早知道懿会变成这样,她就不要答应他重办婚礼的事。现在好了,那个笨蛋是不是被兴奋冲昏了头了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去阻止他!”殷忽然道:“他再不休息,过两天就要归天了!”语毕,殷用力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被殷忽然而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懿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挑起一个尴尬的微笑说道:“殷,是你呀,我还以为是谁呢。”他说话一顿一顿的,看来吓得不轻。
“哥,你也该停手了。你这个样子,难道就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吗?就算你不顾你自己,你也不应该让父皇、千夜跟两位皇叔他们担心呀!”
“呵呵,殷,你今天说话开始有点太子的风范了。”
“不要拉开话题。哥,我知道你做任何事情都会有自己的理由,现在这个也是。我们是亲兄弟,难道你就不能把你的理由告诉我?难道我这个做弟弟的就只会给你惹麻烦而不能为你分忧?!”殷越说越激动。
他是来劝人的那个,却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一看到懿那张比纸还要白的脸,他就恨不得直接过去把懿打晕,让他睡上个三五六天。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拿捏好。殷,朝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打理,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哥!”
“回去吧……我这里还有事……”
懿回头又埋首到手中的细活去。殷还想要说什么,突然,他的身后响起一个碰撞声,然后是一个人从他从旁走过,拿着盆水就往懿的泼去.
“啊!”懿慌忙跳起,还不忘牵起那件嫁衣。他惊声道:“是谁……千夜?是你?”
“就是我。”千夜顺手把铜质的洗脸盆扔到一旁,面无表情地道:“景懿,我告诉你,如果你讨厌我你可以直说,我马上走,你没有必要绕个圈子来害我。”
“你说什么?!”——害你?我什么时候害你了?
“你这头让我嫁给你,那头就做这事情要把自己都劳累死,不是害我是什么?我才几岁了你就想要我守寡不成!”千夜一口气说完,在场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懿想通了她的意思,她已经生着闷气跑了出去。
懿看了弟弟一眼,殷却给他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哥,对不起,当初要是我娶了她今天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可是缘分天定,既然上天安排了这是属于你的缘分,就请你自己收拾吧。
殷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施施然离开了储宸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