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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八章 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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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虽已算得上迅捷,终究还是不及辞安。
辞安不仅先他一步抵达摘星台,甚至趁着这段赶路的间隙,从容不迫地换上了一身干净齐整、不失体面的新装束,全然不见出关时的狼狈模样。
此刻摘星台上罡风猎猎,央止正独自一人,与两名对手陷入一场激烈凶险的恶战之中。
“师父!您终于出关了!”站在摘星台边的练渔歌一眼望见辞安的身影,忍不住兴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辞安?”原本正一步步紧逼央止的重桑猛地顿住动作,不再恋战,抬眼望向台边刚站定的身影,语气里满是又惊又喜的错愕,连握着兵器的手都下意识停在了半空。
“好扎眼的颜色,我说过,你穿紫色很难看。”辞安依旧是那副直率性子,半分也不迂回客套,迎着对方欣喜的目光直言不讳。
素来自诩清高自傲的重桑闻言,只觉脸颊发烫,难堪从后颈蔓延至整张脸,心底翻涌起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
看到来人身影,央止立于场地中央,缓缓抬眼,眉梢微挑,轻声问道:“你来了?”
辞安唇边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放缓语气,轻声说道:“好久不见。”
目睹央止与辞安二人言谈融洽,相处和谐,立于一旁的百里惊华只觉心口酸涩,一股难以掩饰的醋意自经脉间翻涌而上,直令他胸口郁结。他当下便转身移步,从容行至重桑与沈绛所在的阵营。
正准备大展身手的央止站在开阔的摘星台中央,收住方才缠斗的架势,侧过头向台边的阮轻浣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趁手的武器借我一用?”
“我?”阮轻浣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立刻抬手召出佩剑霜绛,隔空抛给了央止。
央止上前一步握住剑柄,随手掂了掂,旋即转头看向辞安的方向,斜着眼睛带着嘲讽怼道:“你们崇梓山就这么苛待门下弟子?拿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不中用的破铜烂铁。”
辞安听得一头雾水,当即开口直呼:“冤枉啊!这事真赖不到我头上,那会儿我都已经闭关了。”
“我不是叮嘱过你,选武器要去刀剑冢吗?”辞安冲练渔歌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开口搭话,好撇清自己的干系。
练渔歌闻言,面上顿时浮现出尴尬之色,下意识对着辞安苦笑,二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无措。
她定了定神,唤出龙骨凤翎枪,指尖轻触枪杆,略作停顿,随即带着试探之意开口问道:“前辈,您看此物是否可行?”
“诶!”辞安见练渔歌取出龙骨凤翎枪,心下顿时咯噔一跳,眼角余光还不忘悄悄瞥一眼不远处的央止。
见对方神色不对,他连忙抬手对着练渔歌连连摆动,指尖都带着几分慌急,慌忙挤眉弄眼:“别拿出来!快收回去!”
央止豁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向这杆刚刚取出的龙骨凤翎枪。
龙骨凤翎枪似是感知到了曾经熟悉的肃杀之气,枪身不住震颤,随即敛去自身灵光,自行收回练渔歌的储物空间之中。
练渔歌虽不明其意,亦不敢多言。
这龙骨凤翎枪怎能让央止瞧见?
辞安暗自按了按额头,心中不住叹息:这杆枪并非寻常凡器,而是千年前那场围剿大战中,牵头围杀央止的主事者之一所持的法器。
不过此人早在千年前那场席卷天地、血流漂橹的大战中,便已被央止亲手挥刃枭首,神魂亦未及逃逸。
“不必了。”央止一口回绝,晃了晃手中的霜绛。她宽大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语气中满是轻蔑:“就这破铜烂铁,对付他们已经足够了。”
“那是自然。”一旁的辞安闻言立刻接口道,“待此番事了,我定会将你托付的未央剑修好,届时再亲自为你送来。”
“我还以为,你早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央止的嘴角赌气般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话音未落,手中的霜绛已然挥出,裹挟着凛冽寒光,径直朝对面三人刺去。
辞安见状立刻提剑跟上,出手替央止分担压力,一番攻防交错之后,双方的战力才堪堪持平。
随着战局推进,二人剑招相补,进退呼应,配合愈发默契,原本胶着对峙的局势随之彻底扭转。
沈绛与重桑被剑气扫中,吃痛后退,招式散乱,接连受创之下更难以稳住阵脚,最终抵不住央止与辞安的攻势,弃招败下阵来。
央止收剑回身,霜绛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灵息在青石上灼出细小坑洞。她目光扫过败退的二人,语气冷淡:“活了一千多年,就只有这点本事?”
重桑捂着被剑气划破的左臂,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不肯低头。沈绛单膝跪地,以长剑拄地支撑着身形,额角渗出冷汗,显然伤得不轻。
辞安缓步走到央止身侧,低声问道:“你还撑得住吗?”
央止没有作答,只是微微偏头瞥了他一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片刻之后,她才淡淡开口:“除非我自己寻死,否则这世间还没人能杀得了我。”
辞安望着央止,目光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以他对她的了解,她所言确属实情。
此刻,他愈发为千年前的围剿感到痛惜——若非她当时丧失了生存的意愿,执意赴死,又怎会落败。
更令他心疼的是,那时的她究竟怀着何等绝望的心情,才心甘情愿承受了百里惊华那致命一剑。
这么多年来,辞安一直在收集她的残魂,试图唤醒她,却始终未能如愿。
而今日她主动苏醒,必定是为了了结未尽的心愿。他回首望了一眼身后之人,那七分相似的容貌,令他瞬间了然。
辞安上前一步,将央止拦在自己身后,周身灵力微微运转蓄势,目光紧紧锁定前方三名不敢轻举妄动之人,随后向她传音:“去做你想做之事,此处有我。”
央止点头,随即行至摘星台边缘,开口轻声道:“浣儿,随我离开。”
直到此刻离得近了,她才有机会仔细端详央止的面容,只觉对方眉眼间透着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阮轻浣满心疑惑,不解央止为何要出手救她。可这份翻涌上来的疑惑,终究抵不过身体本能里想要亲近她的冲动。
阮轻浣略一迟疑,终是迈步上前。她指尖微颤,却仍稳稳握住那只纤细的手,低声应道:“好。”
央止见她应允,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除夕落在摘星台的青石板上,俯身让二人落座,随即振翅升空,载着她们顺风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崇梓山其余人则留下阻拦追捕者,为二人争取撤离的时间。
辞安身后站着练渔歌和思垣。他此刻眼神坚定,仿佛正为做成了千年前没做到的事而自豪。
一路上,除夕乘风掠过高耸山尖与翻涌云涛,二人静静坐在它宽阔的背上。山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卷得衣摆猎猎作响,两人都没有多说话,耳畔只剩下风穿林海卷起的沉沉松涛。
央止抬手,顺着除夕颈间顺滑的羽纹慢慢抚摸,温热指尖蹭过冰凉柔软的羽毛,忽然轻声开口:“这是你的契约灵鸟?说起来,我从前也有过一只这样的。”
见央止眉眼舒展,眼尾带着柔和笑意,神态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故人,阮轻浣心头压着重重疑惑,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还没认出我吗?”央止抬臂,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拂过脸颊,遮掩容貌的术法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散去,熟悉的眉眼彻底展露。
她含笑望着眼前的阮轻浣,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笑:“不过换了三分样貌罢了,应该不难认出吧?”
真容显露,阮轻浣凭着熟悉的轮廓辨认出她,当下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喉咙发紧,颤抖着唤出一声:“姐姐……”
“嗯~”央止眉眼带笑。
阮轻浣猛地扑进央止怀里,紧紧抱住她,哽咽着哭诉:“我曾去研究所找你,可他们都说你失踪了。我找了你那么久,始终寻不到你的踪迹,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央止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怀中人柔软的发丝,指尖带着几许温柔的暖意。她满眼疼惜地望着眼前哭得肩膀不停发颤、满脸委屈的小女孩,温声安慰道:“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爱哭呢。”
“你也在这里。”阮轻浣伏在央止怀中,泪水和鼻尖的水光交织,模糊了面容。
多年寻觅未果的故人竟然也出现在这异世界,她心中既涌动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又隐隐浮现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颤抖着声音揣测道:“难不成你也……”话音至此,她猛地顿住,后半句“去世了”卡在喉咙里,终究未能说出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央止并未直接回应,只是带着愧疚说道:“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央止眼中含着泪光,却还是轻轻扬起了嘴角。
阮轻浣似乎并未完全领会央止话中的深意,但此刻她只想依偎在对方怀中,低声抱怨道:“既来之则安之,这里也挺好的。”
温馨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两人依偎着安静了片刻。阮轻浣缓缓从央止怀中抬起胳膊,露出手臂上那道暗红色的蛊纹,抬眼望向对方,轻声问道:“姐姐,你知道这禁蛊要如何解吗?”
“你放心,这禁蛊奈何不了你。”央止掀开衣袖,露出与她一模一样的蛊纹,示意她看,“我也一样。”
“可我亲眼见过受它影响的人下场有多可怕,他们为了摆脱折磨而心生邪念,做尽了坏事。”阮轻浣疑惑地问道,“传闻姐姐你不也深受其害吗?”
“你记住:我们阮家人天生灵体,修炼速度远超于旁人,并且血脉具有净化蛊毒之能力,生来便百毒不侵,乃是世间一切蛊虫与邪性巫蛊的天生克星。”
说到此处,提及外界对仙域的种种传闻,央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冷声嗤笑:“至于仙域广为流传的流言,不过是三人成虎,本就不可全信。并且,他们畏惧的从来都不是我身上的蛊,而是我罢了。”
阮轻浣尚未理清眼前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便已隐隐察觉到,央止原本凝实的身躯正一点点变得稀薄,逐渐向着半透明的状态虚化。
她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满是慌乱与害怕地开口问道:“姐姐,你这是……”
央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近乎透明的模样,她并不意外。
“这个给你,”央止将发间的檀木簪取下,重新簪到阮轻浣的发髻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可是雷击木,当年万千雷电都没能将它摧毁。”
阮轻浣只觉耳中嗡鸣一片,周遭所有声音都听不到了。大颗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脸颊奔涌而下,早已打湿了衣襟。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眼前身形近乎透明的央止,仿佛只有将人牢牢扣在怀中,才能真切触摸到她即将消散的身影,留住这来之不易的最后一点温存。
央止顿时语塞,只能无奈地轻拍她因哽咽而微微抽动的后背。
“你不要离开我……别再留下我一个人……”阮轻浣松开双臂,眼中满是眷恋与惶恐,盯着快要消散的央止,语气颤抖哽咽。
至亲之人真诚的祈求,央止又怎能不动容?
“如今,我只剩这一缕残魂,完整的躯体和其余残魂都被辞安藏在了苗疆。但是,我似乎没办法和你一起离开这个地方了……”
语罢,她的光影愈发暗淡,声音亦逐渐断续,并染上哽咽之意。
她竭尽全力抬手拭去阮轻浣脸上的泪水,劝慰道:“很抱歉,我始终未能寻得离开此地的办法,唯愿你平安度过余生。即便终老于此,也无妨。”
“不会的,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离开的!”阮轻浣伸手想去抓住那逐渐散逸的残魂,可终究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泪如雨下,字字笃定:“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我这就动身去苗疆,拼尽一切也要复活你,我们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
匆匆一面,又作别离。
“姐姐……”阮轻浣怅然若失地凝视着那逐渐消散的稀零星点灵光,直至其归于虚无。
阮轻浣取下檀木簪,簪上的花开得正艳。
这是姐姐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攥紧簪子,便像是攥住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