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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三章 大梦皆枉然 ...

  •   昏睡的这三天里,朱承璧一直被噩梦纠缠着。

      他梦见自己第一次受训诫时的场景。
      那时他十一岁,因在太后与臣子议政时肚子叫走了神没能及时肯定附和,太后让两位督诫各打他十下。

      他抱着太后的腿哭嚎着求饶认错,小小的身体左躲右缩,却仍是没能躲过铺天盖地劈打而来的金色闪电,

      他趴在乾清宫空旷的大殿内闻到一阵血腥味,眼前的一切景象也都被覆上了一片猩红。
      在这血色宫殿内,被挖去双目的宫女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两行血泪来;被砍去四肢的太监用下巴撑地爬行;穿着官袍的老臣抱着被砍下的头颅,不瞑目地望着他……
      他认出他们了。

      是他十六岁那年,偷偷给他递密函的大臣,以及事发后被太后从他身边替换掉的宫人……那次太后盛怒之下罚了他一顿比此前严厉数倍的训诫,他调养好可以下床时才得知大臣已被满门抄斩,宫人也被酷刑致死。
      如今,他们都带着浓烈的怨恨朝他行来。

      朱承璧无力退躲,抱着头接受他们的怨恨和诅咒。
      再抬头时,面前已不再是一片血色,他正在春意盎然的御花园中。
      一位少女向他递来一颗晶莹的冰糖,笑靥如花地对他说:“难过的时候吃块糖,心里就不会这么苦啦。”

      他接过冰糖含进嘴里,突然看到少女身旁站着一个面色阴郁的男人。
      花叶凋零、树木枯萎,暖春瞬时化作凛冬。

      少女温柔的面容变得怨毒起来,她靠在男人怀中不屑讥诮道:“你这废物,谁要做你的皇后?我与齐王早已私定终生!”
      她说完含情脉脉地望着男人,男人邪气的凤目得意洋洋地睥睨着他。

      他被他们推入冰冷的湖水中,身体渐渐被冰封住,动弹不得。

      许久后太后将他雕刻成一座冰雕,供臣子宫人们观赏、嘲笑,被黎明百姓唾骂、诅咒,最终在这一切一切的嘲笑与骂声之中,冰雕自胸口开始蔓延出一道道裂缝。

      即将碎裂开的前一刻,他在重重面目狰狞的黑白人海中看到了一个被光芒藏住的身影。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清她的样子,被冰冻住的身体却无法向前挪动一步。
      他害怕,怕她就要走了,满心急切想要挣脱一切的束缚去追寻她。
      她的名字含在嘴边,呼之欲出。

      终于,他挣脱了那个长长的噩梦睁开眼睛,在一片朦胧中看清了她的面容。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心中一片宁定。

      何灿在门外叩门两声,而后将煎好的药送进来。
      温琢端着药碗尝了一小口,确认温度合适后,一勺一勺喂朱承璧喝下。

      这药她只尝了一小口都觉得苦极了,朱承璧连着喝了大半碗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忍不住问:“不苦吗?”

      “习惯了好像就没那么苦了。”朱承璧淡淡答道,似是不以为意。

      刚被舀出的一勺药在半空颤了一下,一滴药水沿着勺底落回碗中。
      温琢心中泛起一阵不忍。她想到从太后设立督诫至今已有八年,这八年间朱承璧得受过多少次严重训诫,才能连这么苦的内伤药都习以为常。

      在他昏睡的这三天里,她已提前开始了自己本就打算好的废除督诫的计划,若一切顺利,这将是朱承璧此生最后一次因训诫而遭受的苦难。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总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见她突然停下动作,朱承璧轻声问:“怎么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温琢莞尔,将勺中凉药在热碗中拌了拌,继续喂他。
      “哦。”朱承璧应了声,乖巧张嘴把药喝下。具体什么事见她没要说的意思,他便也没问。

      喝完药后温琢扶着朱承璧平躺回去,朱承璧有意忍着满身疼痛努力往床内侧让了些许。

      他知道他昏睡的这三日间,她一定没睡过一个好觉,此刻正是扛着满身疲惫在照顾他。
      而他若要她回去歇息,她亦是不放心的。
      因而他只柔声道:“你陪朕躺一会儿吧。”

      “嗯。”温琢小心翼翼在他身侧躺下,避免碰着他的伤口。

      二人都有意想要对方多休息,因而均不再言语。

      许久后,朱承璧听见温琢呼吸渐渐平缓沉稳,终于放下心来。
      他侧着头,在明灭烛火的映照下看着她的睡颜。明亮的眸中溢满深切柔情。

      她是他此前人生中唯一的暖色。

      虽然她与他和好已有大半个月,他仍是觉得这一时刻美妙得不可思议。
      在遇到她之前,他没对自己的人生有过任何念想,因而对一切苦痛都是麻木地承受着。

      十六岁的御花园初遇,她将渴望的萌芽洒在他心上,从此他日盼夜盼,只想再见她一面,娶她当皇后。
      但他达成这份渴望后,迎来的却是爱而不得、挣扎煎熬、自卑自厌的无尽痛苦。

      这份痛苦直到初五的白天都还存在着——清早去慈宁宫请安时她对着齐王送太后的书画赞不绝口,直当他不存在一般。

      态度反差仅在一日之间,她因何而变他不知道,但他知晓,这一定是上天对他的眷顾。
      为了回报这份眷顾,他愿付出一切代价,九死不悔。

      ——

      温琢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醒来时已近正午。
      她亲自为朱承璧擦身子、涂药、喂食、喂药,将一切都打理妥帖才回了坤宁宫。

      朱承璧的伤仍是很重,但他执意要何灿将他昏睡期间的奏折全都拿到床头来,一一翻阅。
      翻阅完后他的面色变得沉重,冷声问何灿:“荆州灾银贪墨案有何进展?”

      何灿的心打着颤儿,小心翼翼道:“回皇上……没有进展。”

      “朕不是说了要彻查吗?!”
      “……”何灿低头不语。

      朱承璧明白过来,连声冷笑,无奈自嘲:“呵呵……是啊,朕的命令又算得了什么呢?是朕太天真太自以为是了。”
      这一刻,他深切意识到他与太后之间所差的不仅仅是一份敢于坚持反抗的勇气,还有这近十年的政治根基。

      他仰望着她的权力大山,就像一只蚂蚁仰望着巨象一般,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他颓然地仰着头靠在床架上,内心渐渐生出一股悲凉悔意来。
      悔自己醒悟太晚,在真正关键的时刻,却无法像一位真正的国君一般肃清吏治、守护自己的臣民,只能望着朝中的腐败深坑无可奈何。

      何灿看着皇帝颓丧的样子,心中更加坚定地站在了太后一边。
      纵然他对皇帝有千百般的怜悯,但依附强者才是他在宫中行走至今的生存之道。

      但他万没想到,当他心念刚定的时候,就见重伤未愈的皇帝拖着满身剧痛的伤痕,艰难地抓着床沿要站起身来。

      何灿赶忙伸手去扶时皇帝已经勉力撑着床架站直了身体。

      他面上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屈的决然。

      这位刚被何灿在心里放弃了的废柴皇帝,以常人难有的毅力对抗着满身痛楚,挺拔地站在窗前的耀眼明辉中。

      他俊朗的面容坚毅从容,温润的语声沉着有力。
      望着明亮窗外倔强道:“没人敢查,朕就自己去查。”

      那一刻他眼中耀眼的锋芒,竟令素来以强者为原则的何灿也感到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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