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魔头抱走最正的仙君》烬天翼

11、凡人11 “仙君是从

　　慕正衡从榻边站起身来，放下了她的手。

　　洛竹便当自己什么也未做，只平声问：“仙君方才阖目微久，无法醒转，是因费力将我从魂魇中拉回吗？”

　　慕正衡看了她一眼。随即亦平声：“你既知道，就该早早扯断发丝，挣脱魂魇，而非沉溺其中，步步深陷。”

　　洛竹眸中掩在眼底的殇疼和寂色还未散尽，一时不语。
　　然下一瞬，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尚且半湿的双目竟猝然冷锐。

　　他在魂魇里，唤了她的名字——洛竹。

　　“仙君是从哪里，知晓了我的名字？”洛竹猛然看向他。

　　慕正衡微一震神。
　　她的反应太快了，竟立时就察觉到了。
　　慕正衡沉默了一息，方道：“你是‘文家屠村案’的报案人，侯家案宗上，写有你的记录。”

　　洛竹冷锐的眸光牢牢钉在他脸上。

　　她从未对侯家说出过自己的名字——包括报案之时。洛家村除她已无活口，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侯家的案宗上，报案人那一栏最多写“洛家村女”，他由此可以知道她姓洛，却绝无可能知道她的名。

　　一抹冷光自她眼底划过，几乎是刹那之间，她便想到了——

　　“你是从魂魇里，知道了我的名字。”洛竹直直看着他，语声几乎笃定，“你借由灵力发丝追入我魂魄深处，不但能传声予我，还能看到我魂魇里发生的一切……对不对？”

　　慕正衡目中亦微微锐亮，静静看着她，半晌未言。

　　榻上少女那双由半湿到锐亮的眸，此刻又由锐亮转作湿透。
　　洛竹盯着他的眼睛，呼吸剧烈起伏，字字嘶哑冷冽：“难怪你不急……我现在知晓了……你有何可急？你有这般手段，便只需等我魂魇发作，就能通过魂魇知道我所有记忆！你根本不必等我开口，不必等我愿意再来告诉你！”双目陡然红彻，洛竹一说完便厌恶地闭上眼，不再看他。脸上因魂魇而流的泪痕，顷刻又被闭目后新涌出的泪冲刷而过，泪渍斑驳。

　　慕正衡看着她，慢慢锁紧了眉，声音微紧：“我为你系上灵力发丝，主因是为能让你及时从魂魇中醒来。至于神识追入后能看到你的回忆……此为灵力发丝为引必然伴随的副作用，我亦无法避免。”

　　“那你为何，没有提前告诉我？”洛竹声音极冷。

　　“你此前初醒，防备心极重，我若提前告知，你只怕不会同意。”慕正衡皱眉道，“但魂魇凶险，发作一次便会比上一次更难挣脱。若不以灵力发丝为引，留一个强行将你唤醒的手段，你之境遇太险。”

　　“境遇太险？”洛竹的声音颤然难抑：“你觉得我境遇太险，所以我必须系上你给的灵力发丝，连求死的资格都没有，对么？可你，凭何替我做决定？！”

　　慕正衡眉间皱得更紧：“你与那只婴魈结有血契。即便不想活，你也并不想连累它跟你一起死。所以你并非真的求死，又何言这些气话？”

　　“你道我为什么说这些气话？！”洛竹的声音骤然拔高，嘶哑而烈，像绷到极处的弦猝然断裂：“因为有人在我毫不知情时，就窥探了我的记忆！只要魂魇发作，我的隐私、我的秘密，在你面前就无所遁形！我虽还活着，可就连魂魄都已不再独属于我自己！”

　　她睁目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当初给我系上灵力发丝的时候，就已想过利用它来窥探我在魂魇中的记忆。对吗？”

　　慕正衡张了张嘴，一时未言。
　　内心深处不得不承认，他当初为她系上灵力发丝时，除了助她挣脱魂魇，亦想过此法可了解她的内心，以辅助查案。

　　洛竹见他不语，便知自己猜中了。
　　她禁不住冷笑道：“既然如此，仙君何不直接搜魂？这不是你们仙人惯用的手段么？何须费心救治我？何须等我开口？多省事！”

　　她说那句“你们仙人”时，语气里充满了憎恶与厌恨，慕正衡几乎无法忽略她字里行间的恶意。
　　他语声亦僵硬而冷：“仙盟律法禁止对活人搜魂，不论修士还是凡人。若被搜魂，轻则魂魄受损，重则当场暴毙。我查案，从不用搜魂之法。”

　　“可你却利用给我系上的灵力发丝，不经我同意就窥视我的记忆！随时有能力揭开我的隐秘与疮疤！”洛竹双目赤红，声音已带了嘶哑的哭腔。

　　慕正衡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久久未言。

　　屋里一刹时静得可怕，只余洛竹的呼吸声清晰起伏，使得慕正衡亦感觉到一堵无形的墙，压在胸口，难以喘息。

　　他没有再看她，僵滞了片刻，终于低声道：“此间夜已深了……你刚从魂魇中醒来，先休息吧。”言罢，便转身绕过屏风，头也不回地推门行出。

　　他查案至今，从未被人这样言辞厉切地当面质问过。更遑一凡人少女？
　　虽心有不忿，却也知道此事的确是他隐瞒在先。

　　一想到她于魂魇中流露出的求死之心，心中生起的不忿又被他强形压了回去。

　　她本是心无活志之人，若无那只婴魈，他恐怕无法将她从魂魇中唤醒过来。

　　明明父慈母爱，阖家欢睦，为何会变成如今举村皆灭、唯她独活？除那婴魈之外，心里再无可恋？

　　从魂魇中可知，洛家村必然有异，满村除她，再无一个女娃。那些女娃去了哪里？
　　联想到那只婴魈……

　　慕正衡驻步在门前，背对着屋内的屏风，离开前，又忍不住开口道：“……往后未经你同意，慕某不会再给你系上灵力发丝。”说完，抬步便欲离。

　　洛竹睁目望着上方帐顶，泪水浸湿了双目，顺着双鬓滑落。
　　她不顾腕痛，抬手欲抚上颈间那只从不离身的竹哨，然而挣扎抬起的手，却摸了个空。

　　慕正衡刚迈步出房门，便听到身后传来少女冷硬急切的声音：

　　“我的竹哨呢！”

　　慕正衡闻声再度驻步，回头透过屏风，看见她的手正抚向颈中摸索着什么……便立时想起。

　　他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由红绳穿系的青黄色竹哨，顿步一瞬，走回屏风后，立于榻前，将它递还到她手中。“给你包扎身上伤口时，此物戴在你颈中有所不便，我便暂时取下了。”

　　洛竹只看着他递还到自己掌中的那只竹哨，五指合拢，紧紧握住。没有抬头看他。

　　慕正衡忆起她此前所言“将怨丝缠在竹哨短箭上，吹进文家家主眼睛里”……
　　低头看了榻上少女一眼，慕正衡不自觉放缓了声音：“这只竹哨一端为声哨，一端为吹箭，做得很精巧。不过哨内短箭上所缠怨丝，皆已被我化散。”

　　洛竹仍旧没有抬头看他，也未应声。

　　慕正衡再看她一眼，呼吸往下沉了沉，转身而离。

　　洛竹在他走后，通红着眼紧紧看着躺在掌心里的竹哨。
　　这竹哨是爹爹给她做的，她后来只要遇到事，便忍不住牢牢握住它。

　　便见竹哨上，原本染血脏污、几乎变成黑褐色的绳结，已变回原来的赤红色。哨身上长时沾染的泥垢与血污，也已被一并清去，恢复了青黄的原色。

　　他取下后，帮她洗净了这只竹哨。

　　洛竹眸中微颤，眼眶兀地更红。

　　……
　　夜已深，偏院里四下俱寂。

　　慕正衡回到隔壁自己所住的厢房，眉间冷凝，他于桌边静坐，一只手反复摩挲着腕间的囚龙索。

　　过了几息，他眉间冷郁之色才稍稍褪去，想到此前查出的——侯家搜魂灭口、嫁祸那只婴魈的行径，便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慕正衡握起腰间令牌，绘写灵力密文向执法殿那边传了过去。
　　——查一物，可将邪祟怨丝转移嫁祸，而不留己身灵力。另外，召玄字执法使前来听令。

　　此后一连两日，慕正衡凡去房中探看她的伤势，她必将头转向床榻内侧。连喂水时也毫无回应，不言不语。

　　慕正衡照例每日戌时替她引导气血流经筋络。此间她闭目不动，巴掌大的小脸绷得没有一丝表情，既不配合，也不抗拒，便如一尊没了生气的人偶，任他施为，只将整个人封在一层无形的壁垒之中。
　　他指尖灵力探入她经脉时，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平稳如常，可此间无声的抗拒，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教人滞气。

　　至第三日，慕正衡往地牢中探看了那只婴魈，发现它虽为魈级邪祟，伤势恢复却比他预想中要慢得多，心底不由生疑。
　　他欲寻她多问几句，弄清个中缘由，然一推开门，便见屏风那头的少女复又将头转向了床榻内侧。

　　慕正衡站在门口，一时竟觉一股滞郁之气堵在胸口，难以纾散。

　　审案多年，他自恃并非什么好脾气的人，此刻却被她一个十四岁的凡人少女，用这般无声的冷遇堵得进退失据！

　　眉眼间俱是冷峻之色，至后终究什么也没问，转身亦头也不回地离了。

　　回了自己那间厢房，慕正衡心绪亦未平。

　　自忖心不够静，蹙眉盘坐于榻上梳理侯家案件的线索，然胸口郁气搅得他心绪浮动，竟难静心。慕正衡伸手揉了揉额角的青筋，长舒一口气，便开始闭目打坐。

　　如此打坐到夜半，郁气仍未纾，只腰间那枚沉寂数日的传讯令牌微微一震，亮了起来。

　　执法殿的回音终于传来。

　　慕正衡面色沉冷，握令牌于掌中，输入灵力。
　　下瞬一段段密文自令牌中飘出，陈列于他面前。

　　如他所料。
　　侯家的确有一件能“拾取”怨丝这类无形之物，并将之引渡到其他器物上、却不会留下自身灵力痕迹的法器。

　　名为引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