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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瘟疫 瞿|此夜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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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梨真是一时千回百转,不知从何说起了。按说这臧否人物、揣摩心思的事,是不该做的,可是心里想想,不落到实质,也无为大害。何况他尚有一张“免罪金牌”:既不可在棠真面前隐瞒心事,那么无论说些什么,都有情可原了。
但不免要斟酌措辞。
是以,檀梨凝思片刻,低低吐道:“方才无意间忆起《齐策》中楚威王战胜于徐州一篇,便忍不住想,您对金塘公子的心思,是否也如楚王待田婴一般?”
楚胜于齐后,便欲使齐国驱逐田婴。时田婴任用庸才申缚,损齐而利楚;倘若驱逐田婴,任用田盼,则损楚而利齐。由此,即便楚威王不喜田婴,也终究打消了驱逐的念头。
金塘之于遥岚,岂不是田婴之于田盼?虽然同样都是领主近旁受宠之人,但金塘的威胁总不如遥岚那样大。此前宫中的侍奴,从未有如遥岚一般活泼的,恐怕领主正是因这一点而青眼相加。
“你倒是触类旁通。”棠真捏住檀梨的手背,不自禁地揉了起来,“不过楚威王留下田婴,是因为田婴任用了无能申缚,你觉得金塘又是哪一点打消了我的猜忌?”
他把“猜忌”说得如此不加掩饰,使檀梨惊讶不已,倒觉此前的心虚像是多余。
檀梨试探地猜测道:“主人以为,凭金塘的质性,尚不能吸引领主?”毕竟再大的宠爱,也被三言两语收回过了,可见领主对金塘,并非如外人想象般痴迷。
“这倒也是其一。”
棠真似乎不太在意檀梨答得好与不好,指腹在润玉似细腻的手背上流连许久,倏地翻过对方的手心,将宽大的手掌贴上,随意地比了比,而后将手指穿过柔滑的指缝,慢慢收拢。
耳畔的呼嘘声愈发静了。棠真悄然抬眼,果不其然见到檀梨欲专心而不得的无措模样。
檀梨嗫嚅道:“我实在不知了。”
方才那片刻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个泥人,被握在手中把玩。可是触手的温暖,又不单单如此。交缠的手指,仿若鸳鸯交羽、结香连枝一般,让人起了不应有的念头。
其实深宫之中,哪有什么痴情眷属?只是在这样的错觉中待久了,就难免起了奢念。
正伤感着,便听到棠真在耳畔轻声一笑,幽幽的气息附过来:“你看不出,金塘对领主无意?”
檀梨陡然睁起眸子,似是茫然,似是惊诧,却并非为此般事实,乃是棠真的洞察。
“您、您的意思是……”
“若只是领主不喜欢谁,也不妨碍他们趋之若鹜的。”棠真悠游道,“可若是此人对领主无心,恨不得远着他才好,倒是值得信任了。既无心争眷顾,也无心搬是非,偏又生着美貌与傲性,能镇住旁人。依我看,这样的人,才是再好不过。”
棠真鲜少当着他直白剖析权御之道,乍一听来,竟令人心中微寒。
想来竹云哥哥、残萼哥哥,无不是被选来牵制后宫的,但他们皆无金塘的天资,因而只是差强人意。而金塘……从一开始,棠真就看透金塘的厌倦了吗?
那么自己呢?
那些恐惧的表现,从来都瞒不过棠真的眼睛吧。他一定也早早看透了我,所以才会派残萼来试探,可是、或许他也没有想到,我会违背他的意愿,投靠到他的怀里。
他会觉得满意吗?
还是会失望,觉得我不堪大用?
檀梨久违地感到惧怕,甚至不愿听到一丝否认的答案。他是依赖棠真而活着的,和所有翘首企盼的宫奴都不一样,和所有避之不及的宫奴也都不一样。倘若连棠真都说他“错了”,他还有什么立足之地呢?
可是棠真依旧亲昵的姿态,又给了他些许安全感。
于是檀梨顺从地回握住棠真的手,轻柔地将脑袋依偎在对方的肩上:“既然这世上存在这样只有金塘才能做好的事,那么,一定也存在只有檀梨能做好的事吧?”
棠真怔了片刻,垂眸看见檀梨轻轻发颤的睫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似是低笑,似是纵容,如同春晨消散的朦胧薄雾。
“兴许,你比他能做好的,还更多呢。”
自那日后,棠真于教养事上,似乎更肆无忌惮了。却并非严刑峻法式的,乃是做出许多令人羞耻的指示,或是要他效仿画图里的精怪飞仙,或是把他当做琉璃容器一般,内外赏鉴,以致一览无遗。
时而又很随性,并不纯然把他当做摆设或器具,用那些暧昧正经的话来羞他。
如今檀梨晚归也无人问津,惯常地留下用膳,偏又被搂在怀里,当个猫儿似的逗弄。若只是米肉蔬食还好说,不过是被一勺一筷地投喂罢了。每逢甜酒果点,定要被调戏一番。
那“小槽酒滴真珠红”,怎么就要红在他的舌尖上,却不肯给个痛快,让他一点一点去舔舐?惹得他醉态醺红,又要他以口相渡……
又想起那句“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可是夫妻间的恩爱缱绻,哪里用得到他和棠真身上?就这么醉乎乎地被牵着鼻子走,连何时唇齿交融、相濡以沫都未留神,只余下无意识的喘息与渴念。
檀梨本想说,连日的调养,已将那处开拓得可供使用了。却因前番屡次受挫的教训,踟蹰犹疑,终于三缄其口,沉醉于无言的温存中。直到夜月低垂,才被宫人护送着回到寝舍。
偶尔会奇怪,这些日子在观止居,不曾见到瞿镜身影,倒是经过回廊时,仍能听到宫人讨论侍卫的私语。
同为男子,内闱的侍奉者总是更为纤瘦优雅,不似雄赳赳气昂昂的孔武之人,因此难免会对外来之人产生新奇之感,更有特意觑看、暗相比较者。
正经宫人的限制到底少些,便是有心血来潮,上前搭话的,也不至于被视为大过。若能调笑一番,看那些武夫窘迫恼然的样子,不也是一大乐事?若能稍稍博得好感,宫里宫外,也算多个照应,亦不失为夸耀的谈资。
如瞿镜这般健秀儒雅的,更为人所津津乐道,甚至暗中心许。不过这些蒙荫而来历练之人,大抵是要娶妻继承香火的,莫说其未必好男色,便是当真有那龙阳之癖,充其量发展一段露水情缘,至于山盟海誓、长命无绝衰,则不必奢想。
不晓得瞿镜是否也沉浸于花团锦簇中,忘了那日相求之事?抑或只是公务缠身,捉贼之事不太顺心,是以无暇来往吧。
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檀梨便姑且将其抛在脑后。
殊不知早在几日之前,瞿镜便险些将手帕还错了人,却阴差阳错邂逅了心念之人。
话还要从初入内闱那日说起。瞿镜寝未沾席,便被领军唤醒,说有贼人潜入内闱,需要抽调人手彻夜搜查。他便和同僚分头行动,没过多久,便发现可疑人士踪迹,却在只身追捕的过程中,因不熟悉内闱地形,闯入了一片氤氲之地。
他便是傻子,也该看出那是何地,奈何寻贼心切,竟一时不察,直到鞋底路面变得湿滑,显出温热的泉影,他才蓦地驻足,然而已经来不及……陡然和一抹白玉色相撞。
那人身上的小痣,以及清寒如雪里红梅的容态,就这么刻在心头。
瞿镜骤然气血上涌,猛地阖上眼睛,道了一句“冒犯”。却只听到“踏踏”的足音,自耳边不断远去,想是对方已披衣远去,待人声静时睁眼已无踪迹。
那一刻心里涌起的淡淡惆怅,竟使他怔然徘徊了片刻,尔后忆起捉贼之事,反而不如来时一般坦荡。
他不敢再冒进,何况方才驻足之际,已然丢失了贼人踪迹。迟疑片刻,瞿镜只好转身,打算先行回报。低首下阶之时,却于石丛边瞅见一方遗落的帕子,其挂在矮木枝上飘摇欲飞,恐怕不多时便随风而去。
会是那人的吗?
不知出于私心或是别的什么,在那帕子险些飘走时,瞿镜一把抓住了它,顿了片刻,收到了袖子里。
他匆匆离开汤池,向领军回报追查情况,此后当然不敢再孤军深入。
原想着借檀梨之手将失物交还,未料没过多久,便于夜巡之际再度偶遇。
于时月照当天,晚风习习,瞿镜佩剑提灯行走在幽暗曲折之地,无意间听到一阵幽幽的笛音,寂静之中,透出孤单寥落之感。
他不免暗自倾神,脚步循声而去,渐渐地越过石树的夹道,于柳暗花明之际,涉足于一片开阔的池岸。
倚在石边的淡淡幽影,乘着流泻的月色映入他的眼睛,那时瞿镜只是微感怅惘,低低地叹了一声气。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引]”
那笛声便蓦然顿住,随着吹笛人的动作一同落下。随后,那人转身,于皎洁光转之间露出寂冷的容颜,幽黑的眸中尽是疏远之色,一闪而过的哀愁似是错觉。
刻意压制的记忆一瞬间跳上眼前,瞿镜不期然认出那人,“啊”地一声凝在喉中,却不知该如何开场。
直到看清对方的衣着,才松了口气,想道:他穿着像是寻常宫人,我这样搭话,总不算太过失礼。
便又坦然迈出一步。
那人似乎也认出他,眼里染上冷意;又或许没有,而只是把他当做不速之客,向池畔退却,执笛的手在腰边捏紧。
这动作让瞿镜没来由地心慌,疑心要错过什么,抑或彻底不能洗刷那日的糟糕形象,他连忙叫住对方:“公子莫走,我……还没还你手帕。”
他言简意赅,生怕少说半句,便再没机会了。倘不相遇,倒也未必如此急切,如今恰于良夜相逢,见那“飘渺孤鸿影”,未免又于心中升起悸动。
然而他到底压下这分心思,低头欲从袖中找出绣帕,却听那人声音冷冷的,远远地从池畔飘来。
“我不曾丢过帕子,你认错人了。”
瞿镜一顿,抬首望去,见那人面上尽是漠然。不知是避嫌,还是真无此事,这样态度,总让他有几分空落和羞愧。
眼前人许是真把我当做见色起意的登徒子,又当我拿绣帕做借口,蓄意接近吧?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我就是有心解释,也会被当做狡辩,何况对方甚至不曾开口责问。
瞿镜低低地“哦”了一声,捏着帕子的手顿在原处,想说不妨请您交还,可是对方无缘无故,凭何相助,恐怕更把这当做私相授受的借口。这样对帕子的原主人又怎么会是好事?姑且又沉默下来。
此夜闻笛的怅惘,仿佛又加深了一重,偶生的情致也消散了,竟觉自己实在多余,连寒暄也没有意义,索性便秉着灯笼作个揖。
“失礼了。幽夜晦暗,许是在下真的认错了人。打扰公子吟笛,实在抱歉,瞿镜这便告退。”
他正起身便要离开,不想又被那人叫住。
“且慢。”
那音色犹然疏冷,又似玉磬敲冰,落在这静夜里,让人心头莫名地一颤。
“你是瞿镜?”
早在宫人反复提及之前,残萼就已多次于棠真的名录中见过这个名字。历月官学呈上的范文,少不了此人的手笔,残萼偶尔也会随棠真赏读一番,圈画删改,未尝不出一份力。
听闻此人入宫当差,残萼本不甚留心,只当此后观止居要多一个幕宾,从此以礼相待便是。怎料侍卫入了内闱,竟出了那档子事。
宫奴岂可随意向外臣袒露肌体?纵然不再被领主召幸,也得时刻恪守宫规。是以那时他虽然表面淡定,心里还是有些许慌乱,脑中已闪过许多应对之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未料对方只是闭上眼睛,因而给了自己脱身之机。
残萼只当遇到了色胆不足的浪子,看明白侍卫的衣着,又暗怪起外臣的盲目无礼。哪知此番侍卫入闱,真是上头授意。而关于侍卫之讨论,也愈发多了起来。
残萼本无心窗外事,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安闲以度便罢。偏偏那名字再度出现,夹杂着过甚的谬誉,让他心里生出些许纳罕。
若只是容貌俊朗、体魄强健也就罢了,如何文武双全,又谦逊儒雅,待人处世,教人无一处不称赞、无一处可指摘?
恐怕是宫人寂寞,而不得已编出这等谎话,满足心中的臆想。否则,要按他们所描述的,与其说是活生生的完人,倒不如说是惯会伪装的弄潮儿。
如今……竟然见到真人,却是这番模样。
残萼迎着月光发笑,平静下来的眼神肆意打量着这位闻名已久的青年,只觉道听途说终是浅,到底不能把眼前这个莽撞生涩的后生,与宫人口中的翩翩君子视为一人。
青年果真发怔,驻足痴问:“公子知道我?”倒是一副懵然纯粹的模样。
既然都算是棠真的人,从此低头不见抬头见,残萼也索性大大方方,倚在石边道:“一入内闱便惹得宫人四下议论,想教人未听过也难。”
“议论……”
瞿镜初来不久,只顾熟悉地形,对周遭少有留心,因此陡听此言,心中惶然自省:岂不是做了不当之事,教人发觉了?
这幅表现,看在残萼眼里,更像是故作疑惑。他也不戳破,只是若有若无地笑着:“都道瞿郎君知矩守礼,如今屡次三番遇见,倒像是个风流好色之徒。想是人言有误,只触及表面而已吧。”
这番话对君子而言,可算羞辱了,偏偏又不带讥讽,似是直陈事实,使人愈发难安。
瞿镜终于有了辩解的机会,心里却不是滋味。此前何尝被如此误会?师长同生皆知我秉性……然而君子者,“人不知而不愠”,他不该因此怨艾,反而应该洗涤杂念,表明寸心。
“浴池之事,实在是无心之失。当日情势危急,追捕贼人时不慎误入,方才有所冒犯……至于今夜,亦非故意打扰,只是偶经此处,听闻笛声绵长动人,不由想起故去的亲人,以为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之人,是以发出感慨,未曾想竟天缘凑巧,又遇见公子。”
他说到中段,颇有些伤怀,倒显得暗淡可怜。残萼极少为外物动心,更何况天涯沦落之苦,眼前之人又怎能比得过自己?纵然如此,这笛声中的哀愁,也算有人初窥了。
残萼定定地看了瞿镜一会儿,似乎想从对方的眼里看出几分伪意,终究是薄云覆月,光影明灭间,辨不清人心如何。
“是我错怪了你?可见你对我并无轻浮之想了。”
残萼这么一说,倒让瞿镜静默起来,低着头脸红一片了。
是青稚不经调侃,还是被戳破心思的羞耻?
实则藏在瞿镜心底的,是自己都说不出的异样心思。
他从来不是这般轻狂之徒的,怎么如今因几句话便起了遐想?
残萼见状,也觉无味,从前那点微妙的好奇也都淡了。他将竹笛收入袖中,背过身去:“瞿郎君既是守礼之人,想来不会恶意尾随。往日之事,只当没发生过,此后便如陌路之人,寻常相待吧。”
这句话轻描淡写,似是放过了瞿镜,又斩断了那道若有若无的牵连。瞿镜下意识伸手,却被无形的道德牵引着,心道不可再更进一步,却眼睁睁看那身影愈行愈远,没入黑暗之中。
还没来得及细思那句“寻常相待”,只记得一个“陌路之人”。从此以后,还能怎样相见呢?
瞿镜再未于小路上听到笛音,那方错认的手帕也被揣在怀里,因着事务增多,也被抛在了脑后。
不久后,宫中闹了瘟疫。
先是从采买食材的宫人开始,逐渐散播开来,哀声遍地,人人自危。
朝臣有言,此为天灾,象征着“失德”。话传到领主耳里,自然引起勃然大怒,首当其冲者被当场问斩,血流朝堂,其后或被收押,或被禁足,一时朝野震动,噤若寒蝉。
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瘟疫的蔓延,宫内外病例频出,无人知道源头究竟在何方,探查行动尚未开始,一道诏谕便使得全城戒严。差役四处搜捕染疫者,将其集中置于医馆,还要定期巡视,禁止百姓随意出行。此令一出,家家户户紧锁门扉,一时间街道寥落,百业萧条。
宫内亦设隔离之所,连日里不断有人哭喊着被从寝舍拉出,如弃物一般被甩入冷宫,仿佛就这么被判了死刑。幸存之人便愈发小心谨慎,生怕被谁感染,抑或一时显露了症状,便不论缘由被视作染疫,从此被关在冷宫、九死一生。
值此紧迫之际,领主竟是白日宣召,召走了棠真。
正如往常召见棠真一般,姜起微早早屏退了殿内的宫人,只余一两心腹在殿外守候,御座旁的金铃未动,任何人都禁止入内。他伫立于金玉阶梯之上,听到恭迎棠真的动静时,方才侧首,墨黑的眼里杂着毫不掩饰的暴躁。
“领主……”棠真走上阶,低眸瞟了一眼对方袖口的斑驳暗色,便知晓他所从何来,“又去审问细作?”
姜起微略一颔首,将染血的书信塞到棠真手中。
“为首制造祸端之人,已被我斩了,有牵扯者尽皆收押。这几日他行事诡异,果然叫我在他家中发现了这封通风报信的东西,原来那疫种竟是他埋下的。所谓‘失德’不过是个借口,他想借瘟疫之机,试探神树的实力,并鼓动越国发动进攻。……真以为我金乌城无人了吗?”
“神树力量衰弱,是无可掩盖的事实。”棠真镇定陈述。
姜起微戾色愈重:“即便如此,又岂能坐以待毙?一直以来我按兵不动,借酒色歌舞掩人耳目,不过是为了让它安然度过这段休眠期。倘若功亏一篑,又将穷兵黩武,那时无神力襄助,恐怕血流千里……”
“领主打算如何?”
“唤醒神树。”姜起微面无惧色,露出腕心的一道疤痕,“被赐予神树之血的人,也能够反哺神树,只要贡献足够多的血液,就能使它提前结束休眠期。只是那时,我将会十分虚弱,城中事务,阿真你……”
棠真眸色一沉,止住他的话:“不要心急。……往日神树庇佑之时,偶有大疫,尚以三月为期。三月之内,邻国不敢轻举妄动。不妨暂且稳住他们,我亦有一个办法,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心。”只是稍有不慎,天下俱伤,其中罪孽……
姜起微明悟其意,神色慎重:“你要借尚在关押之人通风报信,将疫种带回越国,乃至别国?”
棠真道:“倘若三月之内,能够控制此疫,也便罢了。倘若不能,便以牙还牙,也不愧为对敌之策。”
姜起微默然片刻,陡地生笑:“如此我们倒真成了凶神罗刹。——不过你提醒了我。扶桑神树传下的抗疫方中,除了神树之所产,似有一条:凡饮疫者血而自愈者,终身不复染。取此人之血,则可使未病之人免于疫。免者之血可为药引。倘若能找到一自愈之人,使之为药……”
话虽如此,厉疫之下,往往九死一生,如何有人肯冒风险?若非他受神树之血,终身不患疾病,以身相试,倒也无不可。
姜起微顿了顿,倏地勾唇:“便用三审定罪后的那些……死囚犯吧。”
此际医司上下忙得焦头烂额,煎药的铜炉从早烧到晚,即便轮班添柴,汤剂的产出还是赶不上染疫的速度。便连医官也接连倒下,饶是做了防疫的措施,也挡不住瘟疫猛如虎,何况患者人心自危,每当医官露面便蜂拥而上,哭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便是菩萨来了也未必能招架。
因惧怕染疫,宫奴都不敢再期待侍寝,连遥岚也躲在屋里、闭门不出,生怕领主心血来潮又来传召,那时恐怕没走到寝殿,就要罹受天降的灾祸了。如此心理作用之下,倒连先前金塘借棠管事的耳边风,从领主身边又夺走宠爱的事,都不甚怨恨了。
倘若金塘因此被召见服侍,岂不更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遥岚就被敲开了门,罩上药纱,强行带到了寝殿。他战战兢兢跪下,正不知要如何开口,便被赏下了一颗“千金丹”。
领主笑道:“你是我最宠爱的宫奴,这颗能使人百疫不侵、千金难求的丹药,就赐给你吧。有了它,你就可任意出门了。”
遥岚喜极而泣,自然千恩万谢,说什么都要服侍领主。然而姜起微看上去恹恹的:“宫中闹疫,到底让人烦心。我尚有庶务处理,你且退下吧。”
虽未被留侍,遥岚在宫中,可谓畅通无阻了。他被赏赐千金丹一事,经宫人之口传出,便无人不晓,原本那些正经宫人,虽然尽忠职守,却实在不把宫奴放在眼里,如今也不得不刮目相看,忮忌暗怨之余,有命则不敢不从了。
也是这时,医司开始在宫人之中招揽人手。值此时疫,本就人力不足,何况此中留下来的,若非身受要务,便是位稍高而安逸惯了的。招揽者只得把目光移向那些不事生产的——宫奴身上。
面着药纱的医者带着一干武装的侍卫,风风火火赶到宫奴所在寝舍,于长廊之上,挨个地点名,每念出一道名字,便引来一阵战栗的哭声。侍卫破门而入,当场将宫奴架走,如此粗暴行径,也无一人能反抗。
——如若不从,定斩不赦!
他们要被带往何方,又要被安排何事?身份低微的宫奴,即便做劳力,也是最下贱的活计。那些常人不愿做的,都要堆到他们身上。横竖不过贱命一条,埋尸乱岗亦无人问津,一年一年总有新苞盛开。
可是他们也不甘心啊,他们纵然卑贱如蝼蚁,也想要做仰赖庇护的“民”。为什么一朝低人一等,就永无翻身之地呢?
一张名单念完,竟还抓住不少隐瞒病症的漏网之鱼。甫一发现症状,侍卫便用药纱掩住他们的口鼻,将其捆起塞进囚车中,比起患疫的宫人,他们自有一番去处,比起冷宫,恐怕更为偏僻,说是囚狱也不为过。
宫奴惧怕染病,总归于此。寻常宫人或有经人救治、痊愈之机,他们这些宫奴,无非被当做用废的抹布,随手便能丢掉了。
虽说揪出了害群之马,但骤然缩减的名单,寥寥无几的帮手,却让来者犯难。
染病之人,自然不可再混迹于医者之中,然而筛掉这些人,便只剩下三两帮手,实在杯水车薪。如此情形,又当如何?
恰这时遥岚自外廊而入,戴着领主赏赐的玉戒,吩咐战战兢兢的抬轿人,纵情赏乐,好不惬意。自从得了千金丹,他似乎有恃无恐了,只觉自己在宫中的地位,是天上地下独一份,是以更加无所忌惮。看见廊下一排囚车,问明缘由,也不过蔑然一笑,道:“无用之人,便是埋了,也浪费一块地。依我看,倒不如送去当药人,也算有点价值。”
同为宫奴,遥岚的话能无情至斯,令一干宫人为之侧目。连囚车中那些绝望的目光,都因而染上了怨毒之色。
遥岚依旧不以为然,漫不经心地露出指根的玉戒,轻轻笑道:“到底比不得我,有幸服用领主亲自赏赐的千金丹,便是值此时疫,也有所傍身。领主近日正因瘟疫闹心,我自然不能不为其分忧解难,出谋划策,也算尽一份心意不是?我听医者来此,是要从宫奴中招揽人手,怎么站在这儿、踌躇不定,莫非连个能用的宫奴都找不到不成?”
医者看了一眼囚车:“名单上的人,大抵都在此了。”
“原来如此,确实令人犯愁。”遥岚笑了笑,“既然人手不够,便从那些无病之人中,再挑几个如何?”
医者道:“我亦如此想过。不过名单是棠管事所拟,下官不敢随意改动。”
“凡事都得变通不是?想来棠管事拟这份名单,也是为了招揽足够人手,协助治理时疫,而非让您空手而归吧?”
“这……”医者不禁犹豫,“此言不无道理,只是唯恐棠管事见怪。不知……”他顿了顿,“遥岚公子有何见教?”
以遥岚如今的地位,称一句公子也不为过。
遥岚笑得愈发得意了:“棠管事只让您招名单上的人,可没说名单之外的人,不能主动帮忙。抗击时疫,可是领主心中头等大事,宫奴里为长的,岂不应该以身作则?他们备受领主的信任,跟随领主那么多年,却不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岂能说得过去?便是他们自己心安理得,我也会心里不安,忍不住向领主倾诉的。”
遥岚意有所指,在场者如何听不明白?他此番不为进言献策,专门来搅这趟浑水。宫奴中的长者又有几人?无非是竹云、残萼等辈。他如此记仇,因竹云襄助金塘,早已憋屈在心,找到机会,如何不旧账重翻?
刻意提起长者,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和金塘都是同届,先把自己置身事外罢了。而针对竹云,本身便是针对金塘,折损竹云,便是折损金塘的左膀右臂。
所以金塘一定会为竹云出头。否则,他自诩仗义,岂非自损脸面?
金塘果然反唇相讥,清亮的声音自室中传来:“既然如此,遥岚弟弟为何不以身作则,而只是在这口上说说?你可是领主身边最受宠爱的,第一个该站出来的就是你了。更何况,你还有领主赐的千金丹,可谓疫不加身,岂不更是天选之人?”
“论起宠爱,金塘哥哥也不遑多让。可是你我都知道,棠管事不会选你,领主也不会忍心让我沾染疫气。我又怎能不知好歹,辜负领主一片好意?倘若我真的逞一时之勇,有了闪失,领主问起,又该论谁的罪过?”
“论起宠爱,金塘哥哥也不遑多让。可是你我都知道,棠管事不会选你,领主也不会忍心让我沾染疫气。我又怎能不知好歹,辜负领主一片好意?倘若我真的逞一时之勇,有了闪失,领主问起,又该论谁的罪过?”
“你又怎么知道,棠管事就会选中竹云?”
“棠管事肯不肯选,我当然不清楚,可是若传到领主耳中,领主如何作想,金塘哥哥,你能保证吗?你说,这去、还是不去,究竟让谁来决定好呢?”
室中陷入了沉默,显然金塘无法为竹云做决定,而此刻门后的那张脸定然是怒火中烧。
遥岚快意一笑,愈发嚣张道:“其实竹云哥哥不去,也没什么呀,都是自愿的嘛。只不过到底要从宫奴中招揽人手,你不愿意去,那只好找第二个,第三个。只要有人代替你去,谁去不行呢?只是那些人总归没有竹云哥哥稳重细心,会不会半路便死去呢?说到底他们本不必去的,都是因为竹云哥哥不愿,才会被选中啊。”
金塘实在难忍,恨不得下一秒就冲出去,狠狠拧住那小人嘴脸,却犹记得意气用事的教训,终究只是锤了锤墙,坚决道:“竹云,不要受他挑拨。”
这是生死相干的事,旁人怎样他都无所谓,唯独不想让亲近的人踏入陷阱。
可是天不遂人愿,那扇门终究还是开了。
出乎遥岚意料的是,自门中走出的既不是竹云,也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本应待在病榻上的菊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