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死》浅木夏

1、上阕

　　(1) 掌灯
　　已是初冬.
　　月色清清冷冷的,不很分明.
　　星自然是少的.
　　萧瑟的庭院里时而吹过一阵阴凉的风,那些至今还未来得及衰败的花一次次战栗挣扎着,似乎不愿就这样安息.
　　我独自站在亭子里,一个人,对月.
　　身上裹了好几件精致的薄衣,每一件都是这个国家里最珍贵的材料.我料想,除了夫人,想必再没有人能比我穿得更体面了吧.
　　对面屋子里的灯还没有熄灭,我痴痴地站在原地,心里暗暗叹息,里面的人何以还未歇息,他为何,总是这样过度操劳.
　　夜愈深,灯光渐渐暗淡了,我终于拾起步子朝那屋子走去.
　　风刮得愈猛.我身上的这几件薄衣似乎受不了这样的摧残,迎风乱舞,吹开一片雪肌.
　　然而我本就无暇理会.总嫌那冬衣臃肿厚重,却宁愿在这华丽的单衣中感受虚华的荣宠.
　　轻轻推开屋门,屋内尚存有一丝暖气.
　　刚刚熄灭的宫灯上头袅袅飘散出一缕烟尘,一副恋恋不舍不愿离去的样子.
　　我放轻了步子慢慢走进去,熟练地从柜子上取来了新的灯芯换上,悄悄点燃.
　　屋内顿时一片通明,我轻盈转身,这才了看清桌上伏着的那个熟悉的少年.
　　眉目清秀,温文尔雅.这是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平日里,他也总是淡淡微笑着,仿佛一切云淡风清.仿佛世界与他无由.
　　然而此刻的他,只是静静伏在案头,微微皱着浓眉,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似乎是在睡梦中也不得解脱.
　　我只有微微叹气,心内萌发了一种天然的怜惜.
　　脑中不断闪过大哥今晨的话:太子必死.
　　哎,面对一个即将赴死的人,除了同情与怜惜,我还能如何呢?
　　命运如我,也不过是听天由命,任人宰割罢了.
　　桌上突然有动静,原本伏着的少年已然醒了.他揉揉眼,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我,随即温柔笑笑道:”尘儿,你又来为我掌灯来了.”
　　收拾好破碎的心情,我也只有笑笑道:”公子,夜已深了.您早些休息吧.”
　　却见那少年望了望桌上堆满的奏章,显然十分犹豫.又望了我一眼,轻叹道:”也好.明日,明日再处理吧.”
　　我温柔地笑笑,伺候着公子更了衣,然后吹熄刚点燃不久的灯火,悄悄退出了屋子.
　　走入庭院,冷风又一阵阵肆虐,终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公子.公子.
　　你还能有多少个明天呢?

　　(2) 忠谏
　　“太子,里克大夫求见您.”这日我正伺候公子起床洗漱,突然听得门外有人禀报.于是连忙匆匆拢起公子浓密的乌发,扣上蓝田玉制的头冠，欣赏着他如玉的容颜.
　　公子立刻便起了身,并没有去看镜，就回头朝着我歉意一笑道:”尘儿,还是你梳的头发最光整,最合我心意.”
　　我略略低头羞涩,轻轻笑道:“公子别应付我了,里克大夫还等着您呢,国家大事要紧!”
　　公子立刻感激地望我一眼,随即便大步迈出了屋子,去会见要客去了.
　　公子向来是如此温柔的,从来不忍对下人们苛责半分,还时时怕下人受了伤害，温言相待.然而,这样完美的他,却终竟是活不久的人了.想到这里,我不免又不住叹息.
　　等一下！里克这个名字,大哥前几日似乎是对我提过的.他似乎正是朝中的要臣，今日来找公子，难道是有了什么新的图谋?我得探听清楚才好.
　　好奇心驱使着我,身上的使命更不容许我再停留.未来得及整理,我便飞快地朝前堂大厅去了.
　　躲到屏障后面,这原本上偷听的最佳地点.然而他们今日谈话的声音实在太轻.灵机一动,顺手从小翠手中接过正要送去的茶点,便光明正大地往大厅去了.
　　手中的热茶冒着浓浓的热气,我不露声色地把茶杯放到主客旁边的桌子上.然后静静立于公子身侧.
　　“太子……这……”里克大夫显然对我的存在不放心，略有些苍白的眉毛纠结到了一起.
　　原本眉头微皱的公子望着我温柔笑笑道:”不碍事.是我贴身服侍的丫鬟,很机灵很可靠的.”
　　里克大夫虽然依旧不放心,但既然公子都应允了,也不便再说什么.只见他摸摸胡子,低声道:”老臣听说，骊姬夫人又在大王面前进了不少谗言,太子不得不防啊.”
　　“大夫此言差矣，骊姬夫人好歹是我名义上的母亲,应该不至于加害于我吧.”公子皱皱眉头,似是不太乐意谈论这件事情.
　　“太子,你万万不可忘记,骊姬还有一个亲生儿子.如果说她想把自己儿子捧上太子之位,不除去你,她如何办得到?”里克大夫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怪太子太没有防范意识.
　　“奚齐更加是我的同父兄弟,我了解他,他为人憨厚,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来的.”公子一脸不信的模样.浓黑的眉头皱得更紧.
　　“可是太子，奚齐公子固然憨厚,但也无法忤逆他当权的母亲.公子可还记得,史苏大夫曾经预言:骊姬必乱晋!”
　　公子一时没有回答,沉思着.顺手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却立刻被滚烫的茶水伤了嘴唇.下一刻又不小心没拿稳杯子,精致的玉杯”嘭”一声倒碎在地.
　　“公子!”我惊呼出声.慌忙去查看公子的烫伤.幸而茶已经有些冷却,嘴唇上的伤也并不明显.
　　“我没事.”公子依旧如往日般温柔.转而对里克大夫说道,”大夫说的我都会好好考虑.今日我身体微恙,我们改日再谈吧.”
　　里克大夫见太子这般模样,也不愿再多说,只行了一个屈腰礼道:”太子,老臣再劝您一句。骊姬必乱晋，这是显见的事实。只有在大王那里确保对您的信任,您才能继续保住太子之位啊.否则,以骊姬之阴狠,我劝您还不如尽早离开晋国,以免惹来杀身之祸.此事还请您三思，尽早定夺吧！老臣告辞！”
　　说罢便从厅上匆匆退下,公子却久久没有站起来.我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公子……”
　　公子似乎突然从思考中惊醒了,望着我笑笑道:”尘儿,好久没听你抚琴了,今日为我抚一曲可好?”
　　轻轻点头,把琴横在庭院之中.我望着靠在栏杆上笑看着我的公子,手下轻轻流泻出一串串梵音.也幸亏平日并未疏忽练习,此刻抚来游刃有余.再望一眼公子,却见他已然望向湖面出了神,久久没有回归.

　　(3) 夜 宴
　　夜宴.
　　对酌的只有两人.
　　公子和我.
　　为公子满上酒,我心里颇有一些不安.从前,公子也是爱喝酒的,常常以酒会友,豢养了许多门客.然而自从当上太子以后,特别是这一两年来,公子便喝得少了.一是怕被奸险小人抓住把柄,说他纵情酒色或是结党营私.二来也是朝务繁忙,大王常常把奏章全全交给他处理,他也少了许多喝酒的空闲.
　　然而今日,他却破例要畅饮了.
　　虽然依旧不敢大张旗鼓,然而从他的神情中我也可看出,他是真心想一醉解千愁罢.
　　怎么能不醉呢?如果不醉,又如何能忘记现世,忘记恩怨,忘记你争我夺?
　　我知道公子心烦的缘由,我太了解他,从小就了解他.我知道今日他是在朝堂上受了气,他气里克大夫突然的中立,气那班大臣太趋炎附势,更气自己的懦弱,无力抵挡那些从天而至的谗言.
　　他无法抗拒啊.当全世界都仿佛约好了似了要否定一个人,纵使他有一千张嘴巴,又能怎么辩解得清楚呢?
　　他仿佛早已预知了自己的命运,一步步向死亡迈进着.然而他又没有放弃,他幻想着那“明智”的父王能为他正名.可怜他从来不知道,最先将他推进死亡边缘的,正是他崇敬了一辈子的父王!
　　“公子,别喝多了.”我忍不住劝他.虽然那酒不是很烈,但喝多了毕竟对身体无益.纵然我心里清楚地明白他是个必死之人,但心内一软,仍然希冀着这样和善的公子能活得更久一点.更久一点.
　　“尘儿,我没事.”公子微红的脸竟然有一丝别样的妖媚.称着他清秀的眉目,令人不自觉地想起死去的齐姜夫人.
　　齐姜夫人,那个柔媚多情的女人,曾经,她也得到过大王的深深宠爱,连带着她的儿子也当上了太子,一时风光无人能比.
　　然而即使是美人,一旦离世以后,也并不会被再多的人牢记,更不用说身边从来都珠环翠绕的大王.到最后,连儿子的命运都无法助上一臂之力.反而使得儿子因这太子之位,身临险境,无法自救.
　　不,当太子从来也不是公子的错!公子,只要能活下去,便是好的!
　　“公子,公子!”我猛然上前握住了公子的手,呐呐道,”公子,我们逃走吧!逃出晋国,逃出夫人的手心,你就能活下去了!”
　　公子显然被我的突然上前吓了一跳,随即却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道:”傻尘儿,我是太子啊!太子怎么能抛下自己的国家不管!况且,现在朝堂上那些人都等着看我这个太子的好戏呢,我怎么能逃跑?怎么能叫他们笑话……”说罢公子又拾起了杯子,狠狠下肚.
　　“可是公子,公子……”我被安稳地安置在座位上,不知道如何解释给他听,如果他不逃,他就必死无疑.
　　大哥从来不会骗我,他说太子必死,太子就不可能活.
　　“尘儿,你别担心,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公子不知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他柔和的目光望远,似乎能穿越一切人心一般.
　　我怕他看穿我的心事,只得立刻低下了头.公子怕是以为我还在担心,复又抚摸着我的头道:”尘儿.我相信父王不会轻信谗言的.我们都会没事的.真的.你也要相信我，好吗？”
　　哎,公子你还是不知道真相.最初默许夫人害你而立奚齐为太子的,正是你口口声声相信着的大王啊.
　　我无法再说什么了,只好默默点头，继续陪公子喝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
　　转眼又是天明.

　　(4) 祸临
　　这日天气很好,公子难得地出门走走.我自然是侍奉在侧的.
　　公子从小就离不了我.也只有我,对公子的衣食起行照料得最为妥帖.
　　“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啊?”看着在前面骑着骏马神气异常的公子,我忍不住从马车里探出头问道.很久没看到公子这样有精神了，真好，公子开心的时候，我也会跟着开心起来。
　　“尘儿，我们去看望我的母亲啊！”公子嘴边有淡淡的笑,他一向是这样温和的.
　　“齐姜夫人?”我小小地吃了一惊.夫人仙去已经许久了.现在既不是清明祭奠的日子,又不是夫人的忌日,公子何以突然要去看望亡母?
　　“是啊.昨日有人来告知我说父王梦见了我母亲,特别叫我去祭拜一下呢.尘儿你看,父王果然还是没有忘记母亲的啊.”说完脸上笑意更浓,显然十分感激大王的念情.
　　等等！可是为什么大哥没有告诉我要公子去拜见齐姜夫人这件事呢?难道是一时遗漏?可是大哥一向严谨,又怎么会遗漏这样重要的消息?
　　心里总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可是看到公子因了此事而略微振奋的精神,我又不忍打扰他的兴致.
　　哎,现在大王身边都由夫人操纵着,即使大王突然缅怀起齐姜夫人,又怎么敌得过夫人每夜的枕旁风?况且,夫人向来善妒,又怎么可能允许大王想起别的妻妾?
　　以夫人的毒辣,恐怕这只是另一个计谋罢了.
　　一路无话.我不忍打断公子的好兴致，只是陪着他高兴，心里却隐隐感到了什么。那却是我根本无力阻止的。
　　终于到了夫人墓前,照旧是一番祭拜.已然祭奠完毕的我们，却突然听得大王要亲自过来的消息。
　　公子自是受宠若惊,每日忙碌地准备起来.而我早就预感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也知道公子恐怕离死亡越来越近了.但是我一个小小的侍婢又能做什么呢?只不过更加用心地照顾公子的起居罢了.
　　果然,我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祭祀之时,原本要献给大王用的酒和肉,不知怎么的出了问题.
　　而当亲眼看到因为喝了鸩酒倒下的阉人和吃了毒肉当场死亡的狗时.所有人都傻了眼.
　　所有人.除却骊姬.
　　我清楚地看到她嘴角的笑.那么妩媚狠毒.然而转瞬她又悲哭起来,仿佛眼前的这一切惊吓到了她.哼,这真是一个天生的戏子.早就听大哥说过她的种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公子吓坏了,呆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还不清楚眼前发生的着一切意味着什么.然而随着骊姬一声大哭.所有人都醒了.每一人都清楚,那杯鸩酒,原本是为大王准备的.
　　大王即刻下令杀了太子的师傅杜原款.但是并未处置公子.公子知道自己的日子也不久了,于是带我跑回了他的封地曲沃.
　　我越来越感到这一切不可逆转地发生着.公子离死亡越来越近了.可是我却开始不想让他就这样死。
　　真的.他甚至连一点心计都没有,他从来都这样和善温柔.这样的主子也许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又该去哪里呢?
　　大哥从来都没有许给我未来.

作者有话说

　　额。。写长篇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这个小短篇。。拿来发一发。。纯属自娱自乐。。。亲们不要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