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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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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一下便是整日。
次日青园复开,孩童们打雪仗、堆雪人。闹得天翻地覆。
小梦由着他们胡闹,院中的女秀才和老妈子皱眉喋喋不休道男孩子胡闹便罢了,女孩子还是呆在家中好。
“岳将军也是女子,却可在军中居高位。想玩便玩,不想玩便不玩。”小梦笑道。
虞夏青曾说这是顺应孩童的天性。
小梦扶起摔倒在自己面前,因为滑挣扎了好几次都没办法站直身子的蓝媚。才放手蓝媚又风一般跑进玩耍的孩童中,小牛犊般将蓝无手中的雪球撞得散散乱乱。
小梦抱着暖炉坐在一旁笑吟吟看着他们玩耍,继续读书。
一架梯子忽然靠着墙放在入青园中。小梦还未回过神就见姬崇旭披着孔雀翎长披风啪嗒啪嗒爬下,孔雀翎下的臂弯中传出一声响亮的狼嚎。
蓝媚大喜过望。
一只小狼从孔雀翎长披风下跳出。正是小狼风夜。风夜长大了许多,重得蓝媚几乎抱不住。可它却还清清楚楚记得蓝媚,小爪子不住在蓝媚身上挠,扯衣服,在不伤着她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咬手、啃裤腿,舔得蓝媚一脸都是狼口水。
“梦夫子,我可以留下风夜吗?”蓝媚眨巴着大眼睛,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她开口时,小梦已回过神,双膝跪地大喊“拜见皇太子殿下!”
这抱着小狼翻墙的姬崇旭可是太子,皇帝唯一的儿子!
青园所有成人都跪得标准,原本闹成一团的孩童被这阵势唬住,也抱着雪团在地上跪得端正。
唯有蓝媚努力提着长大许多、她根本没力气抱住的风夜,用还沾着雪的小手抓着姬崇旭的手扯他进屋。絮絮叨叨屋中有小梦今天清晨做的糕点。
糕点还被做成荷花的模样。
小梦局促不安紧随其后,不敢给姬崇旭吃,也不敢不给他吃。
房中的炉火极盛,她却冷得冒汗。
姬崇寻反而落落大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他吃饭的模样很斯文很好看,生生衬托得青园的所有女人如汉子般粗壮。
“极好。”姬崇寻连着吃了两个。脱掉披风,小梦颤着手接过挂起,生怕一个不小心拉坏一根线——这可是太子用的东西,不定将她卖了都赔不起。
“不过是一件衣衫,坏了便坏了。”姬崇旭笑道。
他这般笑着,小梦紧绷的心神便松懈了几分。
姬崇旭特意前来只为了看眼蓝媚。
“多日不见,甚是想念。本王过段时日变得回大京与父王、母后一道过春节。走前想见见你。”
“为何?”
姬崇旭歪着头想了想,道:“友,你是本王的好友。”
蓝媚张大眼,年纪小,似懂非懂。却还是把住姬崇旭的手续,抓起一块荷花小糕点塞进姬崇旭口中。“你也是。”
小梦坐在一旁看着。
一个是天之骄子,帝国唯一的继承人。
一个是犯人家的小女儿。
身份不同也可为友。
蓝媚扯着姬崇旭的手,奶声奶气唱起蓝三嫂教她的曲子。
又下雪了。
姬崇旭从怀中拿出木制的栩栩如生的小猫、小兔给蓝家两兄妹玩耍。小梦曾听虞夏青说姬崇旭很擅长做木工。
欢喜结束。
墙外的街巷中传来雁渡士兵慌慌张张满城寻人的声音。
他们寻到青园,用力砸门。
老妈子开门,结结巴巴道太子的确在青园。
带队的将军面生,须臾间令人将青园团团围住。一声招呼,不过半柱香时间青园的孩童便被他们的爹娘尽数带走,老妈子、女秀才也被驱赶出门,只剩蓝家两兄妹,小梦和最近住在柴房的罗一三。
罗一三探头望了眼,见阵势可怕又立刻缩回柴房。
面生的将军进屋奏请太子回府邸,姬崇旭只与蓝媚说笑,全不理会。
分外紧张的小梦坐得端正,手平放于膝盖上,板着脸,心里像塞了一百只上蹿下跳的小兔子。
又见姬崇旭全不理人,便轻声道:“太子殿下,这位将军在同你说话。”
姬崇旭懒得抬眼:“不回。”
那面生的将军松了口气,投向小梦的目光添了几分谢意。
安静,屋中只有姬崇旭与蓝家兄妹玩耍的声音。
屋外偶能听见一声树枝被压断的噼啪声。忽马蹄声起,由远及近。
太傅张静荷到了。
面生的将军亲自迎接。
小梦站直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张静荷,太子太傅。
她曾听虞夏青提过此人。当年皇帝姬轻墨开了女官先河,张静荷作为前朝太子的亡妻选择留在宫中听用。
小梦上一次见到张静和,还是在太子姬崇旭初来雁渡那一天,那日她也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
张静和是个中年妇人,目光清冷,薄唇紧抿。鬓发已有霜色,发间除了一根玉簪没有别的装饰。
不施粉黛,不怒自威。
她来后姬崇旭站得格外端正。
素来活泼捣蛋的蓝无蓝媚也紧抿着唇,竟是一动也不动。
见姬崇旭安然无恙,张静荷唇角隐约露出笑言,继而俯身轻声问他今日的功课可曾做好。
“禀告太傅,翎夜今日做成了所有功课方才来找妹妹玩。”
“翎夜身边可是没了别的玩伴儿?”
“有。”
“既有,切莫枉顾身份与罪臣之女玩耍。”
小梦面上一白。
蓝媚虽年幼,但“罪臣”二字听了太多次,却是听得懂的。原本笑吟吟的小脸暗了,眼中也没了光彩。
小梦将她牵来自己身边,轻轻摸摸她的头,鼓励般浅浅一笑。
姬崇旭似想争辩,但见张静荷眸中冷意,只得将话语吞下肚,垂头捏着衣角,扯了扯,却又很快仰头,轻声道那些事与妹妹无关。“妹妹还小,不懂。”
蓝媚眼中登时有了光。
张静荷略惊。
望了望姬崇旭,慈爱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有陛下之风。脸色一变,复又泠声道:“然罪臣就是罪臣。不连坐、不诛杀九族是陛下仁慈。殿下是陛下的独子,行事得注意分寸,知晓恩威并重。”
“谢太傅教诲。”
张静荷面上终于流露片许满意。伸手,道:“走吧,殿下。”
屋外枯树上“啪嗒”落下一团雪,砸坏了树下的一个小雪人。
姬崇旭犹豫,又起身,望了眼蓝媚与她怀中的小狼风夜,伸手。
蓝媚将风夜抱得更紧,嘟着小嘴摇头。
眼角挂着笑,姬崇旭话音很细。“太傅,翎夜可将风夜留在媚、罪臣之女身边吗?”
“那种野物,本不配殿下身份。”
“太傅说的是。”
事情本就这般过了。不想,蓝媚怯生生辩解道:“风夜不是野物。”
张静荷冷眸。
蓝媚肩头一耸,颤着嘴唇,将风夜抱得更紧了些。声音轻轻的:“风夜不是野物,是好友。”
“人与兽如何为友?”
“小红曾、曾道,贤者与山水草木为友,山水草木不会说话都是友,小狼也是友。”
“一知半解。”
姬崇旭似想说话,张静荷瞪了眼他便偃旗息鼓。
蓝无抱着蓝媚,也不敢出声。
蓝媚抱紧小狼,虽还站着,却只让人觉得她其实已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大眼中噙着泪,小嘴紧紧闭着。
姬崇旭竟不肯走,在一旁嘀嘀咕咕说想与妹妹堆几个雪娃娃再走。
张静荷面有微色,令那面生的将军抱走姬崇旭。
阉人慢悠悠前来扶住张静荷的胳膊,临走前,张静荷再度恶狠狠瞪了蓝媚一眼,吓得她愈渐缩成小小的一团。
小梦终忍不住,超前一步柔声道:“太傅大人,民女有一事——”
阉人大怒道:“住口。不过是个勾引虞家少爷的低贱之人也有胆子同太傅说话!”
小梦愕然。
人皆道张静荷出身高贵,脾性温柔。小梦自认说话做事并无越矩,怎么都不该被张静荷的身边人这般呵斥,何况她而今所言之事与虞夏青毫无关系。
不满。
恐惧。
小梦战战兢兢,却还是壮着胆子小心翼翼道姬崇旭说得没错。
姬崇旭与蓝媚被蓝三嫂掳走之事若非要找个人承担错误,也错在她,与两个孩子无关。
张静荷面上阴沉了不少。
阉人小心翼翼候在一旁,不敢多出一言。见张静荷面上愠怒更重,尖着声音道:“你不过是个靠着男子的宠爱才从贱籍中脱身的女子。竟敢说此种话!胆子不小。”
小梦慌得几乎将嘴唇都咬出血来。心想,反正都说了。便朝前一步,努力将说话声提得高一些。“我、我、你——”
阉人噗嗤笑出声。
小梦挺直背。一字一顿,慢慢表达清楚:“太傅大人,此事与孩童无关。这两个孩子已受了本不该他们受的苦。何苦咄咄逼人。”
“夏青上回曾与本官说起你。说你似乎是锦花王朝最后一任女将军邢青燕的子孙。”张静荷慢悠悠走近小梦,将她上下打量。
小梦站直,事已至此,反倒有了几分泰然自若。
“邢青燕——本官当年也分外崇拜此女。孤身一人闯入缙朝大殿,厉声痛斥前朝皇帝倒行逆施,断了锦花王朝为女子谋得的可供自由飞翔的天地。”
小梦安静听着,没听见祖辈的故事,她都会添几分欢喜雀跃。
不想,张静荷转口道:“邢青燕的祖辈邢丰是大将军,在锦花王朝邢家能人辈出,不少人从军护卫江山,不想后代竟这般畏畏缩缩!攀附着将军,勾引将军,闹得将军与家中几乎决裂!本官当年向往的邢家竟衰落至此!可悲!可叹!”
小梦肩头轻颤。
手握成拳,手指几乎掐入软软的手心。
张静荷终带着姬崇旭离开。
她走后院中恢复欢跃。
罗一三抱着新写的话本找岳小楼。
天暗了,灯笼的光慵慵懒懒铺在雪上。
风夜在院中撒谎,蓝家两个孩子紧随其后玩得欢喜,处处寒意的夜中,竟玩得满头大汗。
小梦呆坐在院中,裹着厚厚的冬衣。
冬衣也是虞夏青送她的。
从她初来雁渡那一日起,他就对她很好。想来,她而今所有的一切大都是他给的。
蓝媚闹得越发厉害,见小梦呆坐啪嗒啪嗒跑来,小手搭在小梦肩头。“梦夫子,你……哭了?”
一抹脸,全是泪。
张静荷的话复又在脑海中浮现。
——本官当年向往的邢家竟衰落至此!可悲!可叹!
小梦笑着安慰过蓝媚,回屋打开邢家的家谱。
一个小小的想法,战战兢兢在心里有了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