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五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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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梦换上夜行衣，绕了老大远的路才勉强避开守卫摸进将军府西面一条窄小巷道，单是这般都累得额上满是汗。
她眉梢几乎拧成蚯蚓，小脸因不安皱成一团。
大将军府正门雄伟，门前有大片开阔地。
守卫森严，即便将她打回青月帮重学本领都混不进去。东西两面虽不过是仅供下人出入的侧门，却也有四名守卫。
后门直通军营。
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小梦一动也不敢动。
当初她擅闯右翼将军府，结果被抓进监牢。
后虞夏青成了副将军。以她的本事，连副将军府的门都摸不着。
而今，他官至大将军，她便认为凭自己看管了几日孩童的本事就能轻易混进大将军府？
本已一筹莫展，偏又横生枝节。
一队撤哨的士兵朝她藏身的巷道而来。小梦缩成比之前还小的一团，紧闭双目，暗道：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说看不见我就是看不见我。
祈祷应验。
又或许只是因为旮旯里无光，在大将军府执勤的士兵对所有道路一清二楚用不着提灯笼。而她又太过胆小，始终缩得小小的，恨不能连心跳声都压制在心底。
离开岗位的哨兵一路说笑。巷道很长，足以让小梦听清他们的对话。
他们在说虞夏青。说他没有大的军功，不过在多年前的皇后亲征中占了便宜，这才坐上大将军之位。
“今日又有不少军官联名向太傅请命，说要革将军的职。”说话的似乎是个伍长。
“早该了，无军功，凭什么坐那个位置。”
“听说未过门的娘子家中非常有钱。”
“名门望族，家中人人从军，想来巧取豪夺之事也做得不少。可怜蓝将军，不过家人犯了错，却被连累让出官位。这副将军之位，想来还是虞家的。”
一行人嘻嘻哈哈。
小梦一动不动，待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站起，双腿已彻底麻木。
革职？
小梦想不明白。
虞夏青成日处理军务，军外之人几乎见不到他。这般辛苦，竟还被人参本革职？
咬着唇，望着守备森严的大将军府，小梦混进去的愿望愈加强烈。脑中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要不，打晕一个士兵，装扮成士兵的模样混进去？
虽不好，却似乎可行。
她脑中忽然出现大青常说的话：出门在外，时刻让别人认为，你很凶。
想到大青，小梦的心绪又失落了几分。依旧很快振奋，她现在，是要去见他啊！
小半个时辰过去，小梦依旧在小巷。
本就少得可怜的自信也被一点点磨损。
她很努力。
无人时在小巷中徘徊，有人时赶紧寻地方躲藏，士兵接二连三经过，她却始终缩着一动也不敢动。
毕竟路过的若不是两三人一群，便是一个高头壮汉，一看便知惹不起。
虽说想要虞夏青的心愿战胜了大部分恐惧，可自己有几斤几两，小梦一清二楚。
她常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躺下装死……
也曾将这番话奉为金科玉律，行动时才发现，跑不过装死的前提是有胆子打。
小梦本以为自己的胆量已经比过去大了不少，今日才发觉，她感觉自己有了胆量，是因为身边全是六岁以下的孩童，她怎么都显得比较有胆量。又或者像在燕国那次，逼得没法，不动手不行。
念及此处，小梦壮着胆子站起，手握一根烧火棍，气势汹汹。
毕竟此次只有一人路过巷子，那小兵手举灯笼，个头不高，身形瘦弱，看起来比较好打。
那人举起灯笼，先发现了小梦。
小梦心中一慌，手中的柴火棒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来人是一个有着一张红扑扑的圆脸的小士兵，相貌有几分眼熟。他也盯着小梦看了许久，认出，道：“梦夫子，你又来杀将军了？”
小梦才记起原来她头一次拿着小刀大摇大摆去找虞夏青时看门的便是这个小兵，当时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得意洋洋说自己是来刺杀将军的，结果被关入监牢。
“我、我，我是来、来——”
“你要见将军？”
小梦用力点头。
“所以——你想要绑架我，装扮成我的模样？”
小梦用力点头。
心道自己遇上了好人，罗一三的话本中总这般写：女孩子总能因为善良和长得好看遇见愿意带她们进皇宫见王爷，进王府见宰相，进宰相府见将军，进将军府见皇帝的好人。
这小兵一定——
“来人啊！有人想要绑架我、伪装我然后刺杀大将军！”
小梦：“啊？”
一计不行，行另一计！
她握紧粉拳，心道定要像话本中写的那样：柔弱女子也有惹不起的时候，怒火攻心便可在须臾间打晕恶人！
片许后，小梦坐在柴房中望着趴在墙角织网的蜘蛛，告诉自己再也不要看罗一三写的乱七八糟的小话本了。
那小兵制住她不过用了两招。
但闻声而来的士兵们也认出她便是青园的梦夫子。曾与虞夏青在罗一三的话本中发生了种种为正人君子所不齿的故事。
小梦努力争辩他们两人是清白的。
士兵们却道：“罗一三说若不是真的，他如何写得出来？难道靠想吗？”
心道那罗一三还写军中的男人们两两成双，深爱着彼此呢，难道也是真的？
眼珠一转，小梦索性舍了清白，认了书中的事。
这般，她的身份便有了变化。
士兵们不便将她投入监牢，不好将她赶走，却也不能大张旗鼓让她进去。前思后想，请来个“聪明人”，那“聪明人”教士兵将小梦关进柴房，视而不见，由着虞夏青家的人发现并处理。
柴房“咔哒”一声上了锁。
小梦好歹是杀手出身，虽连鸡都不怎么敢杀，撬门开锁却不在话下。确定门外无人看守便轻而易举撬锁，小心翼翼避开守备，跌跌撞撞摸到虞夏青的卧房。
屋中无人。
书房却灯火通明。
未曾想，竟无士兵看守。
小梦欣喜，心道上天终于帮了一把，拍了拍越墙、藏花园、钻狗洞弄出的满身灰，理了理皱巴巴的夜行衣，埋怨自己怎么不知道多备上一身衣衫。正欲敲门，脑中忽一激灵。
无守备，会不会，房中有重要的人？
这便在靠近书房的搁置盆栽的架子后面寻了一个小旮旯，小梦小心缩身进去，一动也不敢动，果真听见虞夏青房中有旁人的声音。
是年轻女人。
李紫嫣。李夫人的娘家侄女，与虞夏青订了婚。
小梦想逃，却觉浑身瘫软，动弹不得。
便只安静听着。
虞夏青很少说话，反倒是李紫嫣抱怨不止。
每一句都与枫弱红相关。最后，她怒道：“从未见过那般古怪的孩童！不管我说何事，他必要与我争嘴。纠结于一个字几种写法！沉迷于一个字过去如何写，现在如何写！似乎不这般便显不出他的本事！”
虞夏青终于开口，礼貌，却也冷淡。“那孩子识字不少，读书也厉害，自然想的比普通孩子多几分。”
“可我不过说错一个词，他便纠缠着不放，甚至引经据典，生生驳斥得我说不出话方才罢休！”
“你却也不应该因此事用戒尺打他。毕竟也算不得错。错的本是你。当初他也是这般对梦儿。当时梦儿承认自己有错，那孩子也未曾纠缠不放。既然为师，错了，认了便是。”
“我堂堂李家小姐，凭什么与一个孩子认错！”
“梦儿她也曾给孩子认错，错了便是——”
“表哥你成日念叨一个身份不明，来历也不清不楚的女孩，可对得住你大将军的身份。”
几声冷笑，便算是虞夏青的回应。
李紫嫣火气愈大：“你看上那女子哪点？”
“乖巧。不吵不闹。与她在一处，很舒服。以我虞家而今的地位，选妻，求贤、求心。别的却不重要。”
“表兄当年便是这般拒绝了姐姐？难道我与姐姐算不得贤？”
小梦隐约记得罗一三曾说虞夏青曾与李紫嫣的姐姐李紫月定亲，后却被虞夏青推了。
“表妹们自是良家女子、大家闺秀。”
“那表哥是见多了大家闺秀、吃惯了山珍海味方才喜欢低贱的残羹冷炙？”
头一次，虞夏青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紫嫣。你不是山珍海味，梦儿也不是残羹冷炙。我尚有公务未完。表妹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表哥这般护着那个娼.妓的养女，就不怕我生气？”
“表妹惊才绝艳，世上有才子相配。犯不着在我这个俗人身上浪费时间。何况梦儿身份细究起来，也——”
“不就是锦花王朝最后一任雁渡女将军邢青燕的子孙？邢青燕不过是个投降缙朝的女将军，甚至护不住麾下的女兵，自己也在缙朝皇帝的朝堂上被剁成肉泥，难道也算是高门大户？”
小梦听着这些话，越发缩成小小一团。
罗一三说，对锦花王朝恨之入骨的宇文家族掌权建立缙朝后，遍寻天下，焚书坑儒，将锦花王朝的所有史书付诸一炬，将所有著史者活埋。而今能寻到的不过是几本残缺不全的《阳啟史》。许多史料竟是从北面蛮族与西蛮的史书中寻找到的。
故而，关于邢青燕，她知晓的并不多。
却听虞夏青冷声道：“表妹。不可胡言。夜已深，表妹早些歇息。明日还得去青园。”
房中说话声渐渐小了。
李紫嫣似也走远。
守卫依旧没进来。
袁夏青还在忙碌。
好容易到了，小梦却又只想逃走。
无奈蜷缩太长时间，手脚皆麻，一动，便重重倒在地上，响动声惊扰了虞夏青。
他提剑而出，又认出是小梦，有些惊讶，却又很快收了剑，对小梦伸手。“梦儿竟然能混进来，厉害。”
“混？我没混，我、我此番是花费了极大力气，用尽全身本事进来的！”
背光，小梦看不清虞夏青的表情，只听意味深长的一声“喔？”
脸登时红了一半，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我是来来来，杀杀杀你的……”
话才出口，恨不能给自己一耳光。
可她却又不敢说自己是因为担心虞夏青坐不稳大将军之位才来的。
“我是、杀、杀手……”
虞夏青愣住，轻笑了一声。半蹲在地上，恶作剧般拿起落在地上的残叶插入她的鬓发。
“梦儿这浑身泥土的模样倒有几分像盆栽。若有个花盆，便可将梦儿种进去。”
小梦鼓着眼睛，瞪着虞夏青的脸。
背光，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还是觉得他瘦了几许。
她忽然记起罗一三说的关于虞夏青的那些话。罗一三说虞夏青小时候活泼开朗，伶牙俐齿，聪明过人。小梦之前总觉自己从未见过那样的虞夏青。
今日看着他，原来她曾见过那样的虞夏青。
在燕国的时候，她曾见过。
他似乎只在他面前保留了一丝孩童时的模样。
而她，也唯有在他面前才不是那个努力掌控一切的梦夫子。在他面前她可以是梦夫子，也可以是那个又小又弱，被人吼一声便吓得发抖，希冀保护的可怜小杀手。
过去她依赖大青。
现在，她依赖虞夏青。
小梦壮着胆子，抽出随身的小刀对着虞夏青。“我、我、我是来杀、杀你的……”
手麻了太久，握不住，小刀从手心中落出，落在地上一声轻响。
虞夏青微怔，复又笑了，伸手将手麻、脚麻的她从盆栽中抱出，抱着她坐在，理了理她头上的渣滓。
“请便。小杀手。”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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