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五十一 ...
-
小梦被罗一三看得心慌，埋首盯着脚尖一动也不敢动。
罗一三洋洋得意翘起一条腿。“听说，将军昨夜来了。深更半夜，你二人做何事了？”这是他问的第三十二遍。
“只说了话。他很早便走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却只说了话？你当我落衣衫这么多年的话本白写了吗？在我落衣衫的书中，呆一夜，姿势都换七八种了！”
罗一三将手中的笔用力摔在书页上，道小梦赶紧从实招来！
“你不招，我又要如何写《霸道将军与他的多情小杀手》的第五话？”
小梦看过前四话。
不到四话，话本中的将军已和小杀手已“逛”遍了睡房、书房、柴房，树洞、树干、树梢，床头、床脚、床下这九个地方。
便嘟囔道：“以你的风格，只需让话本中二人去海边、桥边、河边逛一圈便可凑够一话了。”
“小梦姑娘，你变了。你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小梦姑娘了。”
心里不服，小梦便道罗一三将他与岳小楼的故事写出不就够了？
“在下与岳将军的风流事如何能随意被人知晓。还是委屈你与将军为好。”
小梦气得不行。
却又不吵不闹。
任由罗一三胡闹。
昨夜虞夏青忽然来又忽然走，说了一些古里古怪了话。
大抵他二人之间剩下的不过是罗一三笔下的胡闹。
罗一三曾道虞夏青过去不愿被写入话本、而今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梦喃喃，虞夏青也知晓了吧。
她与他没有一个好结局。他有家人定下的未婚妻，她虽说改了贱籍，也有了“家”，到底也不过一个孤女。
若是有一本话本帮着记下他二人那未曾发生的故事，也是极好。
这般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小梦看向渐渐亮开的天，对着镜子挤出笑容，她脸色苍白，眼下却挂着两道深深的黑，嘴唇清灰。这便拿起虞夏青给她买了许久的胭脂水粉小心涂抹。
梳洗完毕后才站在门口等待孩童入园。
孩童多了，她请了女秀才，也请了小丫头来帮忙。一开园便热闹非凡。
路过的小孩进门时都拉着她的手道梦夫子今天很漂亮。
小梦听着，笑着，将苦涩深深压在心底。
“梦夫子。”一个孩子用力扯了扯她的手，小孩怀中抱着很大一束花。说是一个哥哥拜托他送来的。
“什么样的哥哥？”
“当官的哥哥。”
她身边的做官的唯有虞夏青。
小梦心花怒放，愁云一扫而光。
接过花小心插入花瓶，上早课时只要瞄一眼花，她的心跳便快一分，笑意便重一分。
“梦夫子今日特别好看，笑得也很开心。”不少孩子说。
小梦抿唇，手指尖从花瓣上轻轻拂过，不小心碰落一片，赶紧用手接住夹入书页，甚至觉得花瓣的香气透过书页，最终忍不住将书紧紧贴在心口。
窗外的树叶已镀上了淡淡的黄。本是苍凉的颜色，今日看来却有些娇嫩。
门外忽一阵喧哗，孩子、成人的吵闹声几乎掀开青园的屋顶。小梦慌忙出去，不想撞见妩媚一手护着一个孩子来了青园。她面无脂粉，少了几分媚色，往日保养得极好的十指有了龟裂。
最近过得清苦，眼神中却添了一份傲气。
蓝子涵出身贫贱，常年做着最低贱的活。皇后亲征雁渡前夕方才从军并借军功起势被破格提拔为雁渡副将军，很是招人妒忌。一旦大厦倾覆，便更有无数人借慰问之机看热闹，寻有趣以填补心中那因妒忌生出的空缺。
蓝三嫂在大牢，蓝子涵被囚禁，常人根本见不着他二人，人们的恶意便一道倾泻在妩媚与两个孩子身上。
帮着妩媚挡开那些生事之人，小梦将妩媚夫人与两个孩子让入后堂。让小丫头泡茶，她却道凭什么伺候罪人的妻儿。
妩媚苦笑。
小梦却不由得想到当年的自己走在何处都会招人白眼，被骂上一句贱人。她便对那来帮忙的小丫头道：“谁都有落魄之时，谁都有发达之机。他人穷时切莫轻视，他人发达时也不要攀附。”
那丫头面有惭色，慌慌忙忙退去。
丫头走后蓝媚便飞入小梦怀中，奶声奶气喊梦夫子。“他们都说爹爹是罪人，我也再也见不到弑月和弱红了。他们都说，身份不同。”
小梦紧紧抱住蓝媚。
蓝无缩在妩媚怀中，眉眼有些冷淡。
蓝家之事，甚是不是这对孩童爹娘的过错。可又能如何？蓝三嫂做出那种事情，而今还未株连九族已是皇恩浩荡。
小梦曾问罗一三既然皇帝宅心仁厚为何不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罗一三道若是连有反叛之心的人都能放过，如何让天下信服？
皇家，可不是讲情面的地方。
“不提伤心事了。小梦姑娘先前那番话说得极好。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妩媚抱着蓝无笑道。一年前小梦刚才雁渡还将“虞”认成“七口天”。“而今说话却真有几分‘夫子’的意味。”
小梦只道还差得远。
蓝无蓝媚本是戴罪之身，按理不可与平常孩子一道来青园。
“是小将军、不，虞副将军昨夜与大将军、还有跟随太子来的那群文官据理力争了一整晚。道祸不及子孙。况且不过是平常孩子一道呆在青园，难道还做得出改朝换代之事。大将军这才放过了奴家一双儿女，小梦姑娘若是见到虞副将军，记得帮奴家道谢。”她言语恳切，当初在副将军府那个嚣张跋扈的夫人已悄然远去。
小梦只想到虞夏青。
难怪他昨日走那样快。
妩媚将两个孩子留在青园便走了。小梦心忧，紧随其后。
妩媚走在路上被沿途路过的人各种冷目、白眼，她陪着笑，神情小心翼翼，与带那对兄妹来青园时全然不同。
有两个孩子在身边的时候，她却是昂着头，不卑不亢。
小梦想到了大青。
年幼时，大青因身份缘故路过街巷时总要遭遇各种白眼，小梦若不在她身边，她可以祈求，可以下跪，可以杀人放火，可以躺下用身子招呼男人。
但若小梦在她身边，她便会给小梦讲道理，告诉她人要有气节，女孩活着要自尊自爱，切莫做肮脏事。
大青……
小梦回忆在燕国那日，大青比之前更老了。
大青落了一颗牙，面上添了几道皱纹，头发白了几许，就连素来直挺的背也佝偻了几分。
念及此处，似有一只锋利的爪子穿心而过。
小梦想要大青回来。
可记忆深处的那个声音复又响起，那个紧紧抱住小小的她的温暖怀抱越来越凉。
那个声音远了。
大青发出凄厉的笑。
小梦不由自主，继续追随妩媚的身影。
她记得来雁渡时的那一夜，她独自穿过漫漫荒原，前不见去处，后不见归途。天地间美景令人心醉，蝴蝶成对，蚂蚁成群，一群小猫抓挠打闹着从草丛树林中穿进闹出。
唯有她伶仃一人。
那时她只对自己道：大青还在等她。
而今，已无人等她。
恍惚中小梦已跟随妩媚出了城。
行到无人处，泪如雨下，酸楚接二连三，堵在心口发泄不了又吞咽不下去。
她只紧紧跟随妩媚，就像当初紧紧跟随大青那般。
行到半路出了事端。
七八个浪荡子弟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手下拦住妩媚。看来已在此等待了许久。
“听闻高高在上的妩媚夫人多年前曾是明冠北地的名.妓，做名.妓的，琴棋书画、歌舞唱跳、吟诗作对都是一绝，那床榻上的功夫想来也是一绝。”
“蓝将军已经没了，妩媚夫人总得养家吧？”
“不过是重操旧业。”
步步紧逼，污言秽语。
妩媚呼救，无数人路过，却无人相助。
有人寻一个好地方看起热闹，更有人一路狂奔，闹着要叫亲朋好友来看热闹。
小梦管理青园后担心伤了小孩，那些防身的利器便都不再放在身边。对方近三十人，手中握着利器，她也害怕，只能向周围的人求救，他们却都只是笑看着热闹。
“蓝三嫂那两个儿子当年做了多少恶事？逼得多少人妻离子散？”
“为虎作伥，树倒猢狲散。”
“谁让她是蓝家的人？活该。”
小梦寻不到人帮忙，眼眸被水雾弥漫，手微微打起颤来。
妩媚听见动静，回头，冲她浅笑，冲她挥了挥手，算是作别。
妩媚步步后退，那些人步步向前。
小梦一咬牙，快步跑去妩媚面前张开手臂。“不可如此。”
“梦夫子，此事不干你事。”
小梦用力摇头：“蓝三嫂所做之事与妩媚夫人无关。”
“俺女儿被蓝家人害死，此女是蓝家人，难道不应该偿命？”说话的是徐老四，他长女徐小溪便死于蓝家两兄弟之手。
“那两兄弟死了一人，另一人被收入监牢，不日处斩！公道——”
“公道来了，俺女儿也死了。杀人偿命！杀了她全家！”
小梦手抖得越发厉害。
杀人偿命。
她也因此没了家。
终于大声道：“不能如此！谁伤了你亲人，你找谁便是！若说有过错，是蓝三嫂与她两个儿子的错过，是蓝子涵的过错，与妩媚夫人和那两个孩子有何关系？”
当年大青与她家的纷争不也如此？
邢家家主的过错与家中妇人有何干系？与家中被杀的侍女、老夫有何干系？
为何一人知错要其他人承担？
小梦越发将妩媚护得紧了，围观者，生事者见她不听劝阻便一拥而上。
有人围观，围观妩媚受辱。
有人帮腔，帮生事者说话。
小梦阻拦不得，再度大声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惹的事你们寻谁的麻烦去！若觉蓝子涵此事有失公允，便上书给大将军要求严惩！”
“大将军偏爱蓝子涵之才能，一直有失公允！”
小梦无言，他们说的没错。
身边渐渐聚集百人。
只听一人道：众人杀一人，罪责便会平分，至多关押几日便放了出来，难道雁渡太守、大将军还会为了一个罪人问他们的罪过不成？
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小梦凭借在大青那儿学的招式只夺了一把刀。
可她是头一次见这种阵仗，吓得不行，手脚都抖得厉害，却依旧只咬牙护着妩媚。
妩媚白葱般的手指轻轻落在小梦肩上，她柔声对小梦道：“已是够了。快跑！”
“不行。”
小梦咬紧牙关。
拳头。
武器。
恶意与复仇纠缠在一起纷涌而来。
小梦尽力抵挡，这些时日天天读书识字忽略了练功。花拳绣腿难以抵御。
她只尽力护着。
这些人多少知晓她与虞夏青那些事，下手却毫不迟疑。家世显赫又如何？到底不过是个孤女。
小梦痛了，疲了，刀啪嗒一声落地。
便只用力抱住妩媚，替她承受那些纷至沓来的恶意。
为何这么做？
小梦也说不清。
她只是想到了那个记忆深处的温暖怀抱，还有大青渐行渐远又渐渐佝偻的身影。
谁犯了恶，便让谁去承担。
为何累及旁人？
“梦夫子你快走！”
“不可。”
如果当年有人对大青说一句“不可”，她的一生、大青的一生是否会有所改变？
“所以，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五十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