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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杀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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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垃圾堆里翻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翻出了一件以前的裙子。我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了它。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杂物,被人丢弃的,随便堆砌着,与我一样。
我想起两岁时亲生父母带我去野餐,好几个小时的车程。我开心地跳下车,他们却把汽车开走了。
我追在汽车后面,路上的砂石很滑,我摔倒了又爬起来,拼命地跑,大声喊叫着。
“爸爸等等我,我还没上车!”
“爸爸妈妈不要丢下我!”
汽车跑得好快好快,我第一次见到胆小鬼爸爸把车开得那么快。我追不上。
扬起的沙尘扑到我眼睛里,我不愿意闭上眼,勉强看见妈妈在副驾驶座上抹眼泪。
我隐约意识到了他们的想法。我跪在路边,手掌和膝盖都磨破了,“呜呜”地哭个不停。
家里没钱,而我总是在不经意间伤害自己,爸爸妈妈是承担不起我的病了。他们的工作总是很忙很忙,又怎么会有空闲外出野餐呢。
我是爸爸妈妈的拖累,没有了我,他们还可以有下一个健康的宝宝。
爸爸妈妈爱我,我也爱爸爸妈妈,所以孤儿院的人问我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时,我说不知道。
我决定忘记他们,对我而言,他们已经死了,就像对他们而言的我一样。
我在孤儿院里学会了一个人发呆,发呆的时候我喜欢啃手指甲,啃着啃着就把手指头啃掉了。
所有孩子都害怕我,没人愿意和我玩。我很努力地去察言观色,和大家搞好关系,可是还是没人喜欢我。
三岁的时候,一对夫妇领养了我。孤儿院迫不及待地把我甩给了他们,他们是我的第二对父母。
来到新家庭的第一天,我从高高的楼梯上摔了下来,我不敢告诉新爸爸妈妈。第三天,新妈妈发现我是骨折了。
新妈妈说,这个孩子有病。
新爸爸说,丧天良的孤儿院,把有病的卖给我们!
新妈妈说,把她退回去。
新爸爸说不行,如果传出去会影响他的晋升。
新爸爸打了新妈妈,因为新妈妈不能生孩子。他边打边骂,最后新妈妈昏死过去了。然后他又来打我,一直打,一直打,打了好久。我不疼,可我很害怕,我害怕我会死。
我抓起熨斗砸死了他,他的头彻底烂掉了。我的手腕和胳膊的关节因为太用力而错位,还好我不会觉得疼,所以我一直有比其他小孩更大的力气。
然后我才发现,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在尖叫。
新妈妈醒了。我以为我帮她杀了他,她就可以一直和我在一起,可她哭了起来,看起来很害怕,她爬着要去打电话报警。于是我把她也砸死了。
我逃跑了。辗转过世界各地。
我在街头学过做小吃的手艺,从人贩子手下逃过生,被卖进过专门满足特殊癖好的地方,甚至被人胁迫着运过毒,成为链条中最令警方意想不到的一环。
我奔波到这个闭塞的小镇,终于得到了友善的接纳。在这里,我度过了格外美好的四年。
在水果店的生活虽然并非尽善尽美,却让我享受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生活方式。那是远离黑暗,在阳光照耀下的,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同时,我甚至庆幸于我的不幸来临之早——我才十岁,哪怕重新开始也还有近乎完整的未来。
我规划好了我的人生,却被那个暴徒毁于一旦。
在铁项圈套上我脖子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黑暗的世界里。
即使我拼尽全力想要逃出去,自以为已经逃出生天,却还是被名为“命运”的东西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拍打着裙摆上的浮灰,听到了脚步声。
黑发的男人跨过大大小小的垃圾向我走来,好像完全不在意这里的环境。
他面带微笑。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懒得细想了,聪明人真讨厌。
在警察局里,猎人们告诉我,库洛洛是个很危险的人。
和他接触后失去念能力的猎人案例多达十几起。
他们怀疑他会偷取别人的能力。
我看着他。
在夕阳映照下,他好看得宛如文艺电影里调色后的画面。
“你想拿回的东西……”我说,“我还给你。”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摊开手,仿佛托举着某种东西。
“很好。”他说。
我抹掉眼泪,抬起头:“怎么还?”
我和他们两不相欠了。
失去了念能力,我向着来的方向走去,而库洛洛消失在夜色里。
我不在乎他去哪儿,我只想回到水果店里,告诉老板和老板娘:现在我是个普通人了。
一切的痛楚都可以被时间磨平,对吗?至少我相信这是对的。
四年的安逸就可以让我忘记曾经苦寒与饥饿交织的艰辛生活,用不了多久,小镇里本性善良的居民就会淡忘我做过的事,转而再次习惯我的存在。
退一步来讲,就算他们不会忘记,也终究不会对我做些什么。事不关己,普通人始终是旁观者,而约翰森他们也有自己的新生活。就像他妈妈说的,他们支付不起向我报仇的代价。
大家都想维持自己的和平生活,而我也是。
我终于挣破那张网了。
失去了念能力后,我的身体变回了普通人的水平,走路的速度又慢了起来。
还好,我并不急着赶时间。我一步一步走回了小镇,这时候正是饭点,路上没有人,这让我很放松。
家家户户应该都做好了晚饭,我能闻到一阵阵的饭香。
水果店终于到了,我的心情终于晴朗起来。
“吱呀”,我穿过门廊,推开了里屋的门。
我回来了。
我穿着老板娘给我买的格子裙,这是他们都很喜欢的一件,老板还说过绿色格子和我的眼睛很相称。
我笑容满面。
他们一定会原谅我的——
对吧?
老板娘的手脚被绑着,神情呆滞地靠着柜子。往常她总是聒噪,如今却一声不吭,失了魂似的。
老板则趴在地板上,头扭向一边,一动不动。
我的目光掠过两人,落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的男人身上。
他垂着眼睛,快速按动遥控器换了几个台,百无聊赖的样子。最后不耐烦地把电视关了,絮絮叨叨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他站起来,金色眼睛眯起,对我扯出毫无温度的一个笑。
恶意。
我好像看见了毒蛇。
火焰腾空而起。
——人在即将被烧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被束缚住手脚的女人疯狂地扭动起来,火势蔓延,她的头发被烧着了。
她在惨叫,濒死的惨叫,像野兽一样的嚎叫。
火光下她的面孔扭曲而丑陋,仿佛浮世绘里的恶鬼,是一张足够让人做噩梦的脸。
那火焰的温度似乎格外高,火舌舔舐穿透了她的皮肤表层,我看见了什么焦黄色的东西。
老板娘痛苦地翻滚着,向门口爬来,她的眼睛比火焰更红。
“我恨你……我恨你!”
火焰立刻淹没了她的脸。
我崩溃地大声尖叫起来。
飞坦的胳膊紧紧箍着我,瞬间就把我带到了房门外。
火焰贪婪地向上延伸,浓烟从门缝里冒出来,呛得我涕泪横流。
“不要!”
我狠命地咬着他的手,捶打他的身体。
“爸爸妈妈……不要!不要……丢下我啊!!!”
我的反应在他看来大概很有趣吧。
他松开手,近乎悠闲地看着我,毫不掩饰他那建立在我痛苦基础上的享受。
我立刻扑到对面的烟酒店门口,用力砸门。
“救命!救火啊!着火了!”我大喊着,“着火……”
我的体重落在门上,门轻轻向内侧打开了。
满地的鲜血,我喜欢的男孩躺在血泊中央。
他还穿着上午见我的那身衣服,头却滚在桌子下。
血溅在柜台上,甚至溅到了墙上挂的那幅浮世绘上。
那神似飞坦的美人面孔中纵横着一长串血点,细长的眼睛仿佛是对我的讥笑。
“啊……啊啊啊啊啊!!!!”
我倒退几步,脱力跪在地上,手指蜷缩又抓紧。
我早该意识到的。
整个镇上,没有一缕人烟,没有一丝人声。
即使飞坦放了火,我这么嘶声裂肺地尖叫也没有吸引来任何人。
我明白,推开任何一家的门,都只会看见和方才所见相同的场景。
炼狱一样。
飞坦的鞋尖轻巧地停在我面前。
我无法抬头,只是无声地张大嘴,某种痛楚的错觉从我的脊椎延伸到脑后。
我听见我的牙齿在抖。
他拉住我的头发,逼迫我抬起头,看着他。
冲天的火光在他背后张牙舞爪,他表情愉悦,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我想我一定很丑,新伤叠着旧伤,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我正处于失控边缘。
“杀了我……”
我艰难地吞咽一下,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险些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重复道:“你杀了我吧。”
他低头,轻蔑地笑了一声。
或许,那不是轻蔑?
冰冷的手指插入我脑后的发丝,压在我由他造成且尚未痊愈的伤疤上,逼迫我的身体向前倾。
他的睫毛扫过我的,嘴唇贴合又飞快分开。
我呆呆地瞪大眼睛,直到他离开才反应过来。
我被他很重地咬了一下,嘴唇上仍残留冰凉的触觉。
我舔了舔嘴唇,那里被咬破了,满嘴铁锈味。
“不行,你必须活下去哩。”
他声音低而哑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