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148章 死守 三日前大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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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章 死守
深夜，整个霞定城灯火通明，长长的号角声在上空盘旋。
数万边军举着火把从城中主干道匆匆穿过，赶往城门抗敌。街头巷尾站满了目送他们离去的老少妇孺，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眼里噙着泪水，神情怔怔，目光悲苦。
“娘，我走了，您多保重！”
窄巷里一家民宅门口，十七八岁的少年背着匆匆收好的行囊，哽咽着抱了抱泪流不止的母亲，转身抄近道跑回军营。
却在看到站在巷口的少女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少年面色一怔：“丽娘……”
少女抬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等你回来。”
少年忍着泪，重重一点头：“好！”
说完闷头往前跑，衣角轻轻擦过少女的裙角。
跑出几步后，他蓦地一顿，突然又转身跑回，紧紧抱住了少女，哑声说道：“丽娘，如果我回不来，就别等我了。”
少女含着泪想要拒绝：“不……”
“答应我好不好？”
“……”
片刻后，少女哽咽着应道：“好……”
少年眼角滑落一滴泪，他抬袖抹掉，灿然一笑：“我会努力活着回来的。”
说完转头冲进了无边夜色中。
然而这也只是人间百态中的一态，这个深夜，霞定城注定充满悲伤和离别，成千上万的民宅里，年轻的士兵与家人拜别后返回军营。
·
县衙大堂。
正中央摆着数张方桌拼凑而成的大桌，其上铺开了一幅舆图，详细绘制了周边的山川河流，霞定城目前最有份量的几个人物正围绕在这幅舆图旁进行商讨，七八名将领站在三丈外随时听候军令。
不论是霞定城县令，还是边城大将，都因着官职品级的缘故，以身着绯朱色官袍的少年为首。
“如今双方兵力如何？”
“我军将近四万，敌军已探明的约三万。”霞定城边军大将傅荣指着舆图上其中一处位置，肃容道，“兵力上看似有优势，但敌军为了不被粟河阻挡，不惜翻山越岭从此处绕路，而此处，恰好是粮草补给的必经要道。”
魏慈在一旁补充道：“若是被切断粮草补给，霞定城只能撑上八日。”
食月凝眉：“没有其他路了？”
“有。”傅荣又指了另一处，“这是旧时用的运粮道，但这条路不仅狭窄，用时也要多上五日，再加上已经荒废数年，还不知路况如何。”
走如今的运粮道只需要六日，走旧的运粮道却要十一日。
用时差距如此悬殊，众人不由沉默下来。
粟河是河谷平原最大的一条河流，霞定城便是以粟河为护城河而建，古往今来，敌军若要攻打霞定城，必先横渡粟河，却不想此次的敌人并不按常理出手，非但没有被粟河阻拦拖延，留出给他们应对的时间，还切断了霞定城的运粮要道——若是以往他们自然是不惧的，但如今霞定城刚遭水灾，粮仓又空空，若是应对失误，恐怕最后会落得个弹尽粮绝，死守一城的下场。
食月沉吟片刻，指尖在舆图上接连点了几处：“傅将军，立即派人分成几路去君临城和卫西城求援，兵马和粮草皆要，速度要快。”
“是！”
傅荣没有异议，立刻转身吩咐了下去。
“魏大人，召集本地豪族巨贾，充实粮仓。”
兴许是心中早有预感，魏慈没有像之前那般纠结就应承了下来：“是！”
食月犹觉不够，又道：“马上派人去疏通旧粮道。”
……
正在紧锣密鼓地部署时，一名士兵匆匆赶来禀报。
“大人，敌军要攻城了！”
话音刚落，在霞定城上空盘旋许久的长鸣蓦然转变为短促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鼓胀着脆弱的耳膜。
所有人心头一沉，气氛越发凝重。
傅荣面色一肃，抱拳行礼道：“末将请缨出战，请大人准许！”
首战的胜负极为重要，若是败了，对军心和民心都会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傅荣作为霞定城多年的边军主将，胜算自然是比他手底下的将领大，因而食月没有犹豫太久便准许了。
·
“快！倒火油！”
“弓箭手补上！快！”
“用床弩把盾墙打破！”
“将军！弓箭要不够了！”
“换抛石机上！砸死这群王八羔子！”
……
浓稠如墨的夜色下，城墙上的将领吼得声嘶力竭，士兵在各处汗流浃背地奔走。
不多时，一个绯朱色的身影走上了城墙，夜风裹挟着血腥气和铁锈味扑面而来，令她隐隐有些作呕——她不由自嘲，过了一年多平淡的日子，竟然有些不习惯这个味道了。
她缓步走近外城墙，低睫俯瞰而下。
这不是她第一次经历战争，但却是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
因而她能清楚地看到，在战火的碾压下，城墙上，云梯上，河谷平原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不停地有人倒下，又不停地有人补位。
那些兵卒犹如密密麻麻的蝼蚁，前仆后继，源源不断，不畏生死，但又脆弱易逝。
少年一语不发地看着，黑亮的瞳仁倒映着纷繁的人影、武器、鲜血、残肢断臂……
周景和上来时看到她这副模样，顿时有些不忍道：“大人，别看了。”
这一声似是打碎了少年身上无形的屏障，她的眼睫轻轻扇动了一两下。
“景和。”
周景和立时轻声应道：“我在。”
他看着少年从一旁取过弓箭，架好锋利的箭矢，然后慢条斯理地拉开了弓弦。
“你是不是——”
她的语调似开玩笑般，颇有些漫不经心，却平白添了一股冷沉之意。
“有什么事瞒着我？”
弓弦绷紧的同时，他的心口也随之一紧。
周景和愕然一霎，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眼神有些无奈道：“我还能有什么瞒着你？”
少年拉弓的手指一顿，忽地松开了手。
箭矢瞬间飞出，以寻常人眼所不能捕捉的速度一头扎进了战火中，从背部穿透了一名敌军兵卒的心口，地上霎时鲜血飞溅。
“没有便好。”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但她也没有回头，又拿起了一支箭架在弓弦上。
夜色晦暗，周景和看不太清她的神色，却莫名觉得有些心慌，他暗暗皱了皱眉，将这股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
今夜注定是一场苦战，他站了一夜，也递了一夜的箭矢。
天色将明时，霞定城终于胜了。
——但却是惨胜。
敌军退去后，在城墙上奋战了一夜的兵将顿时脱力地坐到了地上，与此同时，城门打开了一道足够三人通过的缝隙，后勤兵卒和奴隶从这道缝隙鱼贯而出，在清晨朦胧的光线中抓紧时间清扫战场。
他们先回收箭矢、刀枪剑戟、甲胄、旗帜等可以再次用于作战的物资，再统计双方的伤亡情况，以此作为论功行赏和辅助决策的依据，清点过程中发现的己方伤员交由军医治疗，抓到的俘虏则交由军师审讯，最后才是收敛己方阵亡将士的尸体，将之姓名籍贯功绩一一登记在册后，方交还给家人，没有家人认领的则统一葬在一处，敌军的尸体也不能弃之不顾，要搬运到荒郊野外焚烧或掩埋，避免瘟疫发生。
“首战我军阵亡三千一百三十九人，重伤六千八百六十人，敌军死亡八千三百零一人，抓获重伤的俘虏二百七十九人。”
说话的是副将游弋，原本这话应当由主将傅荣亲自来说，但他在战场上中了几乎毙命的一箭，如今经过军医救治后还在昏迷当中。
故而县衙大堂中的气氛有些低迷。
魏慈扫了一眼四周，大致清楚他们心中的忧虑。
首战虽胜了，但战况委实过于惨烈。霞定军原本不足五万人，此次阵亡与重伤者就达到了将近一万人，占去了总数的两成，剩下可以继续作战的只有四万余人。而且这还只是首战，主将就已经折了进去，也不知道霞定城接下来还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援军到达……
他的目光看向绯朱色官袍的少年，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城县令的威势沉声道：“终归此战是胜了，为将者若是先失了心气，后续还如何能取胜？又如何能坚持到援军到来？”
众将听了，顿时面露惭愧。
如今这般境况，魏慈到底是不忍苛责太多：“诸位辛苦了一夜，安排好相关事宜就先回去歇息吧。”
他们退下后，大堂中只余下四人。
食月对上魏慈的目光，突然道：“若是援军不至，你待如何？”
窗外秋日的枝叶哗哗作响，簌簌落下，屋内却一时无人说话。
半晌，魏慈笑了一下。
笑得坦然，纯粹。
他什么都没说，但食月却懂了。
·
守城的第十九日，援军还未至。
粮食却已经断了一日。
上次韶青押运来的三千石粮食早就吃完了，后续从本地豪族巨贾中软硬兼施凑来的两千余石也吃完了——断粮的第一日，他们吃的是年老或伤重的战马、运辎重的牲畜、城内的树皮和草根。
完全可以预见，若是援军一直不来，霞定城必定会演变成人间炼狱，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先食死人，再食老弱妇孺……
魏慈并不想看到自己治理的城池变成那样。
但霞定军已经折损大半，七八个守将也死伤惨重，他们或许真的坚持不了太久了。
冷白的月色下。
男子走进祠堂，平静地轻抚着供奉在供桌上的宝剑，修长的手指从剑柄一路流连至剑尾，指尖停顿一下后，又隔着剑鞘轻轻点了点剑尖。
祠堂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灯花炸开的细微声响。
“夫君。”
一道轻柔的女声突然打破了这片寂静。
她走进来，看清男人的动作后，神色顿了一下，眼底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她不由轻叹道：“你想好了？”
魏慈取下宝剑，目光坚毅地看向她：“夫人，我想好了。”
崔敏含笑颔首：“那你便去做吧。”
魏慈凝视她片刻，忽然轻叹一声，上前紧紧拥抱住自己的妻子。
他原是宁国人，十四岁便参了军，十六岁时在一次敌袭中不幸摔下山崖，好在他不仅大难不死，还得到了这把宝剑和一本剑谱。可是待他养好伤练好剑法再走出山谷时，宁国已经亡国了，他无家可归，便做了个行走四方的游侠，一方面可以打听家人的下落，另一方面也能继续精进武艺。
然而他如同无根浮萍漂泊了一年后，没找着家人，反倒看尽了悲欢离合，人情冷暖。遇到崔敏时，他忽然生出了想要安定下来的心思，便自愿入赘给她，按照她父亲的安排拿起笔杆子考取功名，继任霞定城县令，安安稳稳地镇守一方。
这一镇守，就是十余年。
这一把剑，也十余年不曾拿起了。
“这么多年不拿剑，也不知你生疏没有。”崔敏忽然推开他，俏目瞪了他一眼，“方才说的不算，你先去比划比划给我瞧瞧，我再看同不同意。”
“夫人发话，魏慈自然无有不应。”
他温柔一笑，抽出被月光映得雪亮的剑刃，在祠堂外的空地上舞起了剑法。
与此同时，宅院另一处。
屋中熄了烛火，人却没睡——青年身长玉立，独自站在窗前，清冷如霜的月光从窗扉倾泻而下，溶溶披了他半身。
若是叫外人看到，只以为他是辗转难眠。
却不知在他身后，一个隐在黑暗中的人影正在低声禀报着什么。
“三日前大王子刘宏反了，他联合封家率领的定北军包围了整个君临城，君王刘狩尚且自顾不暇，此次必是不会派来援军了。”
青年不由冷笑了一声。
刘狩听信西厂提督孙守平的谗言，不仅弃了受灾严重的霞定城，还命驻守长乐城的南王调兵全力攻打揽月，如今这般可真是活该。
“……另外，属下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近半年同付公筹谋得最为密切之人，”他似是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就是户部侍郎——平月平大人。”
“……”
青年蓦地侧过脸，眉眼瞬间淹没进黑暗中，以至于面上神色模糊不清。
半晌，他正要说什么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少年音。
“景和，你睡了吗？”
青年的呼吸霎时一滞。
然而不过瞬息就反应了过来，他倏忽抬眸，示意暗卫速速离去，手指则迅速挑开腰带，拔掉发簪——外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头乌黑如墨的青丝散漫地覆了半身，恰似一副刚起身披了外衣的模样。
“……还未，你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148章 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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