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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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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周渡把宋荔带到了他打工的地方。
地点在老城区一条巷子的深处,门面是一个褪了色的蓝色卷帘门,上面喷着四个字——“力奥健身”。卷帘门拉上去之后,里面是一间大概一百平的铁皮厂房改造的健身房,器械老旧但擦得锃亮,杠铃片整齐地码在墙边,空气里有铁锈、橡胶垫和蛋白粉混合的味道。
“暑假在这干了两个月,老板人好,给了我一把钥匙,周末没人的时候可以自己来练。”周渡推开铁门,侧身让宋荔进去,“坐那边——那个皮凳子是我擦过的,干净的。”
宋荔走进去,没有去坐,而是绕着健身房慢慢走了一圈。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帽子上的毛边裹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四处打量。她的步速比两个月前更慢了,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手指轻轻搭在器械上借力。
她停在深蹲架前面。架子上还装着一副杠铃,两边各挂了四个大片。她伸手推了一下杠铃杆,纹丝不动。
“多重?”
“一百四。”周渡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你要不要试试?”
“我推不动。”
“你推得动我就报警了。”
宋荔的嘴角在毛边帽子里动了一下。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了角落里的一个旧冰箱前面。冰箱门上贴满了各种比赛日程表和训练计划,被层层叠叠的磁铁压得严严实实。其中一块磁铁下面压着一张拍立得照片——周渡站在这个健身房里,浑身是汗,对着镜头比了个傻到极点的大拇指,背后的镜子里反射出老板举着相机笑得露出金牙。
“那是暑假最后一天拍的。”周渡走过来,“老板说我卧推突破了一百公斤,非要拍照留念。”
“你现在卧推多少?”
“一百一。”
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但她看照片的时间比看任何器械都长。
周渡去拉了两把折叠椅过来,放在健身房中间的空地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暖气片在旁边咔咔地响,偶尔有一两片雪花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瞬间就化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参观吧。”宋荔把帽子往后拨了拨,露出整张脸。她的嘴唇颜色很淡,但精神比上周好了一些。
“对。”周渡从运动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给你看样东西。”
宋荔接过来,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的A4纸,抬头印着“C省青年篮球队试训通知书”。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在了落款处——C省青年队主教练的签名和公章。
“上周市里选拔赛之后,省队教练直接找的我。”周渡坐在折叠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他说我打得分后卫的条件很好,身高还在长,弹跳和速度都够。下个月去省队基地试训一周,如果通过了,高三下学期就去省队报到。”
宋荔把通知书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抬头看他。
“你想去吗?”
“想。”他说,“我从小就想去。我爸以前也是打球出身,打到市队就没上去了,一辈子遗憾。我想替他打上去。”
“那你就去。”
“但是省队在隔壁省。集训是封闭的,至少两年不能回来。”
宋荔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瞳在健身房昏暗的灯光下是深褐色的,里面装满了亮晶晶的、十七岁少年特有的渴望与挣扎。他期待的不是她的同意——他知道她一定会说好。他期待的是别的什么。他说不出来。
“两年。”宋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两年。”
“两年之后你十九岁。我——”她顿了一下,垂下眼睛,“我十九岁的生日是明年四月。”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后年。
周渡听懂了。他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骨节咔咔响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会活到十九岁的”,但他答应过她——不问她病情,不说那种“你会好的”的废话。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不想去。”他最后说。
“你得去。”
“我可以不去。省队不是唯一的路,我可以考大学,在本市打CUBA——”
“周渡。”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是很硬,像一片薄冰,“你上次在江边跟我说,人很复杂,你爸只是搞不定自己。你今天搞不定自己了。”
他没有反驳。
宋荔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坐在折叠椅上,仰着脸,表情像一个被大人没收了玩具枪的小男孩。她伸出手,手掌覆在他的头顶。
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他们之间的某种暗号。她摸他的头,他低头。每次都是这样,从第一次在周渡家的客厅开始,到后来在生物实验室、在江堤上、在球馆看台——每一次她伸出手,他就条件反射地低下头,乖得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大型犬。
“你低下头。”她说了,虽然他已经低了。
他把头低得更深,额头几乎贴到膝盖。她把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短发。他的头发已经比两个月前长了一些,发梢扎在她的指缝里,软软的,微凉。
“两年。”她说,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发根,“你以为两年很长吗?”
“对你来说很长。”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对。对我来说很长。可能太长了。”她没有否认,“但两年对你来说很短。短到你一眨眼就过去了。等你打上主力,每天训练到趴下,倒在床上就睡着,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你以为你会有空每天想我吗?”
“我会。”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每天晚上都会想。”
“想可以。但不准不睡觉。”
“你又不是我妈。”
“我不是你妈。”宋荔说,“我是你女朋友。”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周渡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词。之前她从来没有定义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没有说过“在一起”,没有说过“喜欢”,没有任何正常情侣之间会做的确认。她只是亲过他两次,摸过他的头很多次,在球馆看台上流过眼泪。但她从来没有用任何词汇定义过他。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是你女朋友。”宋荔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以为在芦苇丛里亲了人之后不用负责吗?”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词。”
“我是不喜欢。但你需要。”她把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两个人都面朝着那面挂满比赛日程表的墙。暖气片又咔咔响了两声。
“周渡,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你去省队,我在这里死了,你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的身体僵住了。她没有看他,继续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去,你每天守在这里看着我,我能好吗?”
“至少我在你身边——”
“你在我身边什么都改变不了。你不是医生,你不会做骨髓移植,你甚至不会煮红枣枸杞水——第一次你把枸杞放多了,苦得要命,我倒了半杯在花盆里。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渡被她最后一句话砸懵了。他愣了两秒,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你倒了?”
“倒了。”
“那可是我五点半起来煮的——”
“所以后来你煮得好喝了,我没有再倒过。”宋荔转过头看他,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软了一瞬,“你在我身边,你能做到的事情只有一件——煮红枣枸杞水。你去省队,你能做到的事情是你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你选哪个?”
周渡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白色的睫毛,干裂起皮的嘴唇上那道还没愈合的小口子。她在说服他离开她。她在用最冷静的语气,做一件最不冷静的事。
“宋荔。”
“嗯?”
“你是不是在安排后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暖气管里的水流声从这头响到那头,雪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白色的睫毛上,化成一滴很小很小的水珠。
“不是。”她说,“我在安排你的未来。”
“我的未来里有你。”
“我知道。所以我得让你的未来里有一样东西是确定的。”她顿了顿,“你打球。”
周渡把脸转开,用力眨了眨眼睛。健身房里的灯光很暗,但他在那面贴满日程表的墙上看到了自己——暑假最后一天,卧推突破一百公斤,对着镜头比大拇指的傻样子。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宋荔。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投篮命中率掉了三个百分点。
“两年之内我会回来。”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春节、暑假、所有假期我都回来。我去跟省队谈,封闭训练可以,但我必须能请假回来。”
“你不用——”
“你听我说。”他打断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双手扶在她的膝盖两侧的折叠椅边缘。他仰头看着她,像是某种古老的、向神像跪拜的姿势,“我去省队。我去打。我打到国家队去。我会在电视上被所有人看到。但每场比赛我都会留一张票给你。不管你到时候是在观众席上,还是在病房里看直播,那张票都是你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张皱巴巴的票根——市选拔赛的门票,日期是十一月那个周六。她在最后一排看的那场比赛。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她低头看着票根。
“这是我人生第一场有你在的比赛。”周渡说,“以后每一场,你都在。票我留着。人你也得留着。”
宋荔看着手心里那张皱巴巴的票根。纸张已经软了,是反复折叠展开又折叠的结果,边缘起了毛。她把它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她穿红裙子”。
四个字,写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好。”她说。
然后她把票根揣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
“但我有条件。”她补充。
“你说。”
“第一,不准因为想我影响训练。第二,不准跟你爸说你去省队。”
周渡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跟我爸说?”
“因为你会分心。你爸是你的软肋,跟我是同一个级别的。”她站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等你去了省队,安顿好了,再告诉他。到时候你已经在那里了,他改变不了什么。”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聪明。”
“你聪明过头了。”他站起来,“陆知行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
“陆知行说这种话?”宋荔挑了一下眉毛。
“原话是‘宋荔同学的认知复杂度超出了标准量表的上限’。我翻译的。”
“你翻译得挺准。”宋荔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雪花——雪花落地还没化,被她捏在指尖,迅速融成一小滴水,“周渡。”
“嗯?”
“你刚才说我是你女朋友。”
“对。你也是刚说的——”
“我没说我不是。”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健身房昏暗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白发照成了一圈模糊的银色光晕。“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女朋友的权利是什么?”
周渡的大脑瞬间短路了。权利?什么权利?他完全没有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脑子里开始疯狂倒放所有他能想到的偶像剧片段——牵手、拥抱、接吻、说早安晚安、纪念日送礼物。但宋荔不是偶像剧里的女生。她不会要这些东西。
“你是不是在紧张?”她问。
“没有。”
“你在结巴。”
“我没有结巴——好吧我有。”他深吸一口气,“你想要什么权利?”
宋荔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身高只到他肩膀,站近了之后她需要把脸仰得很高才能对上他的眼睛。她的红色眼瞳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旧日光灯,像两杯被搅动的红酒。
“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下个月你去试训,不准回头看。你上了大巴车,就朝前看。手机可以发消息,但不准回头。”
周渡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不准回头”和“不准来葬礼”是同一种东西——她在砌墙。她要把自己从他的人生里一点一点地拆出来,把钉子拔掉,把螺丝拧松,让他可以在不得不往前走的时候,不被过去绊倒。
“你又在安排后事。”他说,声音很轻。
“不是后事。”宋荔说,“是退路。我给你留的退路。”
“我不要退路。”
“你要。”她踮起脚,双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是凉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十指轻轻扣在他耳后。这个姿势让他的头低不下来——她捧着他的脸,让他只能直视她的眼睛。
“周渡,你妈妈走的时候,她没有给你留退路。你爸也没有。你就觉得所有人都不会给你留。但我给你留。”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那里有一道很浅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泪痕,“你去了省队,如果哪天累了、伤了、打不动了,你可以退到我这里来。但如果我死了——”
“宋荔——”
“你听我说完。如果我先死了,你也要有路可以退。不是退到我这里,是退到别的地方。你自己找的路。”
她停了一下,手指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捧得更紧。
“我答应你,我会尽量不死。”
周渡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这一次不是试探的、克制的、像拆弹一样小心翼翼的拥抱。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像一颗被用力敲打的鼓,每一下都震得她耳膜发麻。
“你说的。”他的声音从胸腔传进她的颅骨,瓮声瓮气的,带着共鸣,“你说的你会尽量不死。”
“我说的。”
“你从来不骗我。”
“我从来不骗你。”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雪花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两个人脚边的水泥地上,化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渍。暖气片终于不响了,整个健身房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他们两个人交错的心跳。
过了很久,宋荔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周渡。”
“嗯?”
“你的卧推一百一十公斤,抱我是不是太轻了?”
周渡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后他把她稍微松开了一点,低头看她。“你觉得轻?”
“有点。像被人用枕头抱着。”
“你——”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她,走到深蹲架前面,开始卸杠铃片,“你等着,我再练两组卧推。”
宋荔站在暖气片旁边,看着他把杠铃片一片一片卸下来,搬到平板凳旁边,又一片一片装上去。他的动作带着一股被激将之后气鼓鼓的劲,装到最后一片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杠铃片砸在橡胶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生气了?”她问。
“没有。”他把最后一片装好,躺在板凳上,双手握住杠铃杆,“我就是在想,你这个人夸人能不能用正常方式。”
“比如?”
“‘周渡你抱得很好,很有安全感。’”他一边说一边推起杠铃,声音在发力的时候变粗了,“而不是‘像被人用枕头抱着’。”
“我在夸你。”宋荔说。
“哪里夸了?”他推完一组,把杠铃放回架子上,坐起来喘气。
“枕头是软的东西。”她说,“我没有被软的东西抱过。”
周渡坐在板凳上,胸口起伏着,汗从额头淌下来。他看着站在暖气片旁边的宋荔——穿着宽大的白色羽绒服,手揣在口袋里,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她说话的声音永远是平的,情绪永远藏在最深的那层冰面以下。但刚才那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两遍,忽然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她说“我没有被软的东西抱过”。
她从小到大,没有人好好抱过她。
周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刚练完卧推,浑身热腾腾的,汗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他伸出双手,这一次没有拉,没有箍,只是轻轻地把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上。隔着羽绒服的厚厚布料,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力道。
“这个力度,”他说,“可以吗?”
宋荔闭上眼睛。羽绒服的布料在两人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掌心是热的,透过羽绒服、毛衣、T恤,一层一层地渗进来,渗到她后背上那两片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可以。”她说。
“不是枕头?”
“是枕头。好的枕头。”
周渡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嘴角扬起来,露出那颗不对称的虎牙。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就着这个很轻的拥抱姿势站了很久。
健身房外面的雪下大了,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飘进来的雪花越来越多。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同一时刻,城东的出租屋里,陆知行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生物竞赛的模拟试卷。他戴着耳机,里面播放的不是音乐,而是一段语音备忘录。
“今天她步数一千二百步,从人民医院到老城区力奥健身房。周渡步数两万一千步,峰值出现在下午三点到四点,地点同上。推测:见面。”
他按掉录音,在Excel表格里填了一行新的数据。表格的名字叫“宋荔-周渡行为关联性追踪”,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两个多月以来的步数、微信步数排行榜名次、以及他通过各种方式获知的见面时间和地点。
他把表格拉到最底部,新建了一行,在备注栏里打了两个字——“稳定”。
然后他关掉表格,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一张从学校官网上下载的公告栏照片——红底黑字,市篮球选拔赛海报。海报上,周渡穿着7号球衣,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把照片划走,打开微信。
“宋荔同学,我是陆知行。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这是第四十三次发送好友申请。前四十二次都没有通过。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了生物竞赛题集。
耳机里的下一首歌是《卡农》。他忘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