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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江边的风比 ...

  •   江边的风比校园里更大,吹得芦苇沙洲上的芦花漫天飞舞。苏晓站在江堤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芦苇,忽然想起高中时在第四中学校史馆里看到的那张老照片——宋荔蹲在天台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身后是灰扑扑的教学楼和光秃秃的梧桐树。那张照片的拍摄者不知道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递给她防晒霜的人是周渡。

      “我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苏晓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觉得她特别孤独。一个人蹲在天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后来我才知道,拍照片的人就在她身后。他不是不在——他是没有进镜头。”

      林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个粉色保温杯,杯盖上的便利贴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沙洲,芦苇在夕阳下白得像一整片雪原。“陆知行也是没有进镜头的人。他记录了六十一年,手稿在墙里藏了不知道多少年,最后被工人翻出来才被人看到。他生前从来没有在公众场合提过自己做了什么。”

      “所以他比周渡更难被发现。”苏晓转过身,靠在江堤的护栏上,“周渡做的事所有人都能看到——护腕、防晒霜、球场上跑向最后一排。但陆知行做的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那些步数、骨髓液、凌晨三点的数据整理、藏在墙里的手稿——如果工人没有翻修校史馆,这些东西可能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保温杯放在护栏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A大校史馆公众号那篇推文,拉到最下面那张照片——陆知行的手稿第一页,没有图表,没有数据,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到可以被当成印刷体:“我开始记录她的步数,不是因为我觉得她会死,是因为我觉得她应该被记录。每一个从零步走到八千步的人,都应该被记录。”

      “你觉得他后悔过吗?”林舟问,“一辈子都在记录别人。”

      苏晓摇了摇头。“他不会。他在最后那篇论文的致谢页里写了——‘致宋荔,她的主观体验在客观上产生了可测量的效果。这就够了。’对他来说,‘够了’就是最高评价。”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芦苇沙洲上的芦花被卷起来,像一场不合时令的雪。苏晓把白大褂裹紧了一些,林舟从她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膀上。她低头看了看外套的袖口——是他自己的,袖口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很小的“苏”字,笔迹模糊了,大概是洗了很多次。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她指着那个字。

      “研一。那时候我们刚进实验室,你第一次独立做流式分析,样本染错了荧光抗体,整个实验报废。你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没哭,但眼眶是红的。我把外套给你披上,回来之后在袖口上写了你的姓。不是想让你知道——是想让我自己记住。记住你那天没哭,记住你第二天重新约了试剂。”

      苏晓把袖口翻过来,看着那个模糊的“苏”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她站在天台上,林舟递给她一管防晒霜。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接过了一管防晒霜,不知道那管防晒霜背面会密密麻麻写满六十年的对话。现在她袖口上有他写的“苏”字,手腕上有他绣的“一起跑”,冰箱里有他每天早上煮的红枣水,实验室数据库里每一条新记录的最后都有他们并排签下的名字——录入者:苏晓。复核者:林舟。

      “走吧。天快黑了。”她站直身体,把外套的拉链拉上。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林舟,你有没有想过——很多年后,会不会也有人站在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说同样的话?”

      林舟跟上来,把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红枣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很暖。“会的。但不是他们来找我们——是我们已经在这里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面对她,倒退着走在江堤上,“数据库里每一条记录都是我们留下的。宋荔留下的编号0001,陆知行留下的步数记录表,周渡留下的护腕。我们留下的n=200001、200002、往后一直到二十万之后的每一条。它们都在。只要有人在,就会有人看到。”

      苏晓看着他在暮色里倒退着走。他的头发被江风吹乱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虎牙还是露出来,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她忽然也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江堤上,银杏树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站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板路面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芦苇沙洲上的芦花还在飞,飘过江面,落在他们刚站过的护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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