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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重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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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深深,两侧高耸的朱红宫墙在深秋
午后的斜阳里投下巨大的、沉默的阴
影。
风卷过,檐角悬着的铁马发出零丁
脆响,更衬得这通往内廷的漫长夹道空
寂得令人心头发沉。
金灿灿的银杏叶被秋风从枝头无情地撕扯下来,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条御道,厚厚一层,像是给这冰冷肃杀的宫闱铺上了一层虚假的、脆弱的暖色。
就在这片流动的金色尽头,一点孤影缓
缓而来。
木质的轮椅,样式陈旧笨重,漆色斑驳黯淡,在满目金碧辉煌的宫阙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而寒酸。轮子碾过地上厚厚的、干燥的落叶,发出细碎连绵的“嚓嚓”声,在这过分寂静的宫道上,清晰得如同某种无人倾听的哀叹,碾碎一地枯荣。
推着轮椅的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缩
着肩膀,头垂得极低,每一步都走得小
心翼翼,仿佛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
碰即碎的琉璃盏。
轮椅上的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竹青色旧袍,身形清瘦,几乎要隐没在深秋萧索的背景里。
他微微低着头,几缕乌黑的长发从束得并不十分齐整的发髻中滑落,拂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侧颈。
纵使低着头,那线条优美的下颌与颈项的弧度,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被命运碾磨过的脆弱美感。
守在内廷侧门边的两名带刀侍卫,原本
笔挺如松的身姿,在看清来人身影的瞬间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下。他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烫着了视线,飞快地、整齐划一地别开了脸,目光投向宫墙上方那片狭小的、灰蓝色的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奇景。
不远处,几个拿着长柄扫帚洒扫庭院的
粗使宫人,动作也骤然僵滞。
她们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的衣襟里,握着扫帚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其中一个年岁尚小的宫女,大约是刚入宫不久,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踩碎了一片枯叶,发出突兀的“咔嚓”一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她身旁的嬷嬷立刻狠狠瞪了她一眼,带着无声的警告和一种近乎恐慌的严厉。
轮椅上的宋星辰,对这些目光和反应恍
若未觉。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投向宫道前方那扇沉重的、象征着权势与森严等级的朱红宫门。
阳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勾勒出他过于精致的五官轮廓。长眉如墨,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是淡淡的、缺乏血色的樱粉。
最令人心折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
挑,勾勒出天然的、含情脉脉的弧度,眸色却极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沉淀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温润的表象下,是足以溺毙人的沉寂与凉薄。这美,带着一种易碎的、被命运诅咒的惊心动魄,足以让任何初见之人屏息,却也让所有知晓他出身的人,在惊艳之后,迅
速蒙上一层难以言喻的轻蔑与避讳。
就在这片刻意制造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里,宫门内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莽撞生机。
“星辰哥哥——!一道石榴红的倩影,像一团骤然点燃的火焰,猛地撞破了宫门的沉重,闯入这片凝固的金色画卷之中。沈骊夏提着繁复的宫装裙据,跑得鬓发散乱,几缕乌发调皮地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和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上。
她眼中亮得惊人,如同落进了满天的星子,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宫规,在这一刻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径直冲到那架破旧的轮椅前,才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因喘息而微微起伏,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唤出那。久违的称呼。
“星辰哥哥!”
这一声呼唤,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宫道上诡异的寂静。
守门的侍卫身体绷得更紧,眼神却控制不住地瞟了过来。那几个洒扫的宫人更是连扫地的动作都忘了,僵在原地,目光复杂地
愉愉觑着这不合时宜的、炽热的重逢。
轮椅上的宋星辰,在听到那声呼唤的刹
那,仿佛一尊沉寂已久的玉雕被注入了生气。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触及沈丽夏明亮灼热的身影时,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极快地掠过潭底,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那潭水又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和,只是那温润之下,似乎有什么更深沉的东西在无声涌动。他抬起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却过分苍白的手,指尖带着深秋的凉意,
动作轻柔而缓慢地伸向沈骊夏的额角。
沈骊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没有躲闪,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额发,拈下了一片不知何时沾染上的,小小的金色银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