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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再遇 他的掌心很 ...

  •   江九亭垂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张清峻的脸映得分外清楚。眉心微蹙,唇角压着,容熙实在太熟悉他这副神情了,方才还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下意识一松。

      “你……你怎么在这?”

      她问得又轻又急,连身子都跟着绷了起来。

      距上次相见,大概有十几日了吧,她没想到他们还会再见。想到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容熙还有点尴尬。

      江九亭将她放下,待她站稳才松手。容熙脚尖一着地,便扶着墙往旁边挪,眼睛已寻上了丸子。

      好个丸子!方才她一声声唤,下面应得倒利落,怎么连句提醒都没有?

      丸子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将军不让我吱声。”

      容熙气得一滞。

      江九亭就在身后,她还得把这口气咽回去,转过脸时,尽量放平了语气。

      “这么晚了,将军还没回府?”

      不等他答,她又替他想好了:“莫不是还有公事?那我便不耽误——”

      “站住。”

      容熙才迈出去的脚,又停在了原处。

      江九亭侧身挡住巷口,垂眼看她:“你呢?三更半夜,翻墙做什么?”

      他今夜确有公事。敦煌送来的追查文书傍晚才到,其中几处人名、落脚的商栈,都须与京中的往来名册核对。他在兵部坐到夜深,回府经过宁郡王府,才想起白日听说的那件事。

      容熙落了水。

      刚听说时,他先问了伤势,得知人已救起,心才落下一半。可其后越想越不对:进京未满一日,入宫前一夜,偏就落水病倒了。

      别人兴许只是凑巧,她却未必。

      他绕来西跨院外,本想看看院中动静,不承想,先等来一个包袱。

      再后面,是丸子。

      这会儿再看容熙,他哪里还用猜。

      “才进京,便又坐不住了?”

      容熙不接这话,反倒抬头看了看月亮。

      “屋里闷得厉害,我出来透透气。”

      江九亭没有作声。

      巷子这么窄,他往那儿一站,便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容熙瞥了眼他的肩,再看看他腰间佩刀,默默打消了从旁边挤过去的念头。

      她正琢磨着怎么把人支走,头顶忽然落下一声轻唤。

      “小姐,我下来了!”

      容熙心头一跳。

      “先别——”

      晚了。

      包袱先扔了下来,直往她头上砸。江九亭伸手一拦,接了个正着,容熙还没缓过气,四喜已扒着墙檐往下出溜。

      “丸子,接住我!”

      丸子慌忙去接。偏四喜心里急,手松得早,丸子才碰上她的袖子,她便已经落了地。脚底踩着碎石一歪,两个人险些滚到一处。

      “让你接我,你怎么不接呀!”她扶着脚腕,急得声音都变了,“这下可好,脚扭了,待会儿还怎么出城——”

      话没说完,她终于看见了江九亭。

      江九亭手里托着她的包袱,正静静看着她。

      “……”

      容熙转开脸,深深吸了口气。

      好,齐了。

      人齐了,罪证也齐了。

      江九亭将包袱递给丸子,倒没有立即发作。他看了眼四喜的脚,又看向容熙,眉头却比方才皱得更紧。

      方才抱着时便觉得她身上没什么热气,如今站到月光下,才发现她脸色这样差。

      鬓边的碎发汗湿了,几缕贴在颊侧;唇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却还亮着,气恼又不甘地瞧他一眼,很快又移开。那张平日鲜活的小脸,被病气褪去几分明艳,反倒显出一种细瓷般的清透来。

      夜风一起,她轻轻打了个寒战。

      江九亭目光往下一落。

      容熙跟着低头,才发现斗篷被树枝挂开了,连里面衣衫也划破一道口子。她抬手去遮,手还没拢住,头顶忽然一暗。

      一件大氅覆了下来。

      温热的衣料裹住肩背,容熙怔了怔,抬起头,江九亭正替她将领口合拢。他手指碰到系带,停了一下,最后只把两侧衣襟拢紧,交到她手里。

      “拿好。”

      容熙下意识攥住了。

      他退开半步,冷着的脸色终于缓了些。“病还没好,就敢爬这么高。若我不在下面,你打算怎么落地?”

      容熙低下眼。

      若他不在下面,她这会儿兴许已经走出巷子了。

      可这话,她到底没说出来。

      江九亭解了大氅,将她从肩到背裹了进去。衣料带着他的体温,压住巷口灌来的冷风,容熙冻得发僵的手指忽然有了暖意。

      江九亭瞧着她,忽然问:“为何不肯入宫?”

      容熙心里才泛起的一点暖意,又慢慢落了下去。

      她扯了扯唇角。“入宫做什么?等着受封,再等着赐婚?”

      江九亭看着她。

      “圣上等不及了,我可没等不及。”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九亭看向她身后,两个丫鬟紧紧挨着,一个脚疼得站不稳,一个怀里抱着三个包袱。

      “所以,你就准备这样出城?”

      容熙实在听不得这个“就”字。

      像她任性,像她鲁莽,像她又做了一件没动脑子的糊涂事。可他问得并不严厉,她抬头,看见他眼里的担忧,到了嘴边的顶撞便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很累。

      “将军,你一直都知道我想做什么。”她不再避着他的目光,声音也低下来。“我求过你,骗过你,惹你生过气,也让你为难过。我是为什么,旁人不懂你还不懂吗?”

      江九亭的神色微微一动。

      “既然都知道,又何必非要我说……”

      一句话没说完,喉间忽然涌起痒意。容熙忙偏过头,捂住嘴,把咳声往掌心里压。墙内尚有人巡夜,她不敢惊动,咳得眼尾发红,也只弯着腰忍。

      江九亭伸手扶住她。

      她缓过气,刚想说自己没事,垂在身侧的手已被他握住。

      他的掌心很暖,拢过来时,将她半只手都包了进去。

      容熙心头莫名一松。

      她仰起脸,甚至没再急着挣脱,只有些不解地问:“做什么?”

      江九亭看了她一眼。“跟我走。”

      她跟着迈出一步。

      再一步。

      巷口拐过去,王府门前的灯笼从檐下露了出来。

      容熙的脚步猛地停住。“你要送我回去?”

      “我不回去。”她拉着他道。

      可江九亭没有停,她猛地站住,向后拽自己的手。“我说了,我不回去!”

      “你病还没好,带着两个丫鬟在外头躲一夜,明早再混出城去。”他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容熙,你想过出事怎么办吗?”

      “留在里面就不出事了?”她盯着他,方才一路压着的火气忽然涌上来。“江九亭,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她抬起头,眼里忽地涌上怒意。

      “这一路你拦着我,我认了,是我请你护我入京的。你有军令,有差事,你要向圣上交代。可现在我已经到京城了,你的差事已经办完了吗?我也没再缠着你,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江九亭眉心皱紧。“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她眼里渐渐红了,“等我被送走?等我死在奚地?非要我死了,你才能安心去做你的大事,才能踩着我——”

      她声音一颤,没能再说下去。

      江九亭转过身。巷口灯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出挺直的鼻梁与利落的下颌。他只着一身深色窄袖袍服,肩背平阔,腰身收束,立在那儿便挡住了她大半视线。

      那双眼睛沉沉望下来,清正,坚定,仿佛只要认定一件事,便再没有什么能够令他退让。

      容熙曾经很信这样的目光。

      他提刀挡在她身前时,她甚至觉得,真有神明来救她了。

      可如今他挡住的,是她的去路。

      她心里发慌,却仍攥紧手指,用力往回抽。

      江九亭察觉她在挣,垂眼一看,她腕间已经被磨出一圈红痕。她却像是不知道疼,连指尖都绷得发白。

      江九亭垂眼看见,手指终于松开。

      容熙几乎没有迟疑,转身便跑。然只跑出一步,她腰间忽地一紧,双脚骤然离地,竟被他一把捞了回去。

      “江九亭!”

      他单臂从她腰腹前横过,将她夹在身侧,另一只手替她拢住散开的大氅,转身往王府走。

      容熙双脚悬着,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

      她一向知道他高,可直到这会儿,才发觉自己同他争力气有多徒劳。他手臂一收,她便只能贴着他身侧,衣裙连同那件过长的大氅垂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挣得发急,他肩背却纹丝未动,稳得连步子都没拖慢他半分。

      “你放我下来!”她急得捶他,“江九亭,你听见没有!”

      他受了几下,仍稳稳向前。容熙扭头看见愣在原地的四喜丸子,眼眶一下红透了。“你们就看着?”

      两人这才回过神,慌忙追上来。 “将军,您放下小姐,我们——”

      江九亭偏头看了一眼。丸子的话顿时卡住,四喜也停了半步。那眼神并不凶狠,可沉着脸的江九亭,实在叫人不敢上前拦。

      “跟上。”他说。

      两个丫鬟对望一眼,只得拿着包袱追来。

      容熙忽然不挣了。

      她垂着头,看着他的靴子一步步踏过石板,看着自己的影子被他遮住,又随着灯火晃出来。

      前头就是王府。

      再往前几步,守门的人便会看见他们,会开门,会进去通传,然后她又得回到那间有人守着的屋子里。

      这一夜,便算白费了。

      容熙挣不动了。她手指还揪着他的袖子,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江九亭,你让我走吧。”

      他没有答。

      “就这一回。”衣服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我不会再找你了,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你就当今晚没看见我,行不行?”

      江九亭下颌绷紧,托着她的手臂却更稳了些。

      容熙等不到他的回答,眼泪终于掉下来。

      眼泪落到他袖上,很快洇了进去。江九亭察觉那点湿意,胸口微沉,尚未开口,王府守门的人已经看见他们了。

      容熙忽然用力抹了把脸,哑声道:“放我下来。”

      江九亭低头。

      “我自己走。”

      她说得很慢,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都到这里了,总得给我留点脸面吧。”

      她平静道了句,平静得江九亭一顿,终于停住将她放了下来。

      容熙落地时晃了晃,却在他伸手之前自己站稳了。她拢紧大氅,抹去下颌的泪,抬头看他。

      江九亭的手停了下来。

      她眼中有怨,有恨,也有他从未见过的失望。泪水还蒙在眼底,那里面却已经没有方才求他时的急切了。

      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也终于不再指望什么。

      江九亭心里莫名一沉。

      可容熙已经转过身,自己走向了王府。

      ……
      宁郡王被人从睡梦里请起来,匆匆赶到前厅时,容熙已坐在椅上了。

      她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身上却披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氅。江九亭立在旁边,身后还跟着手拿包袱的四喜丸子。

      郡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是……”

      “公主想去不眠夜市散心,夜深露重,身子又未好全,我便送她回来了。”江九亭神色淡然,语气平稳,“惊扰郡王了。”

      容熙没有接话。

      他没有说翻墙,也没有说逃跑。若在从前,她兴许还会领这份情。可如今听着,却只觉得疲惫。

      郡王看了眼两个丫鬟手里的包袱,哪里还信什么散心。只是江九亭既如此说了,他也不好当面追问,只能勉强笑道:“哪里的话,多亏世子照看。”

      说着,他又不由得看了容熙一眼。

      京里那些传闻,近来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本想着一个已经回京,一个还在路上,哪怕先前真有些什么,也该断了。谁知公主才住进来,便又和江九亭一道深夜登门。

      哪有这么巧的事?

      莫不是私下早有约定?

      郡王越想,脸色越不好看。

      帘外忽然一阵脚步声。

      珺瑶几乎是提着裙子进来的,进门前才想起放缓步子。她鬓发匆匆挽过,耳边还垂着一缕,见了江九亭,眼里的亮意遮也遮不住。

      “江将军。”

      这三个字,比她平日说话不知轻柔了多少。

      江九亭转头,颔首回了一礼。

      珺瑶心口跳得急,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他已转回身去。

      他的目光又落回容熙身上。她坐在那里,连头都没抬,手指拢在袖中,只露出一点泛白的指尖。

      他走近一步。

      容熙察觉了,终于抬眼。还是方才那样的目光。她已经没有在巷子里那般激动了,甚至很安静,可那种安静反倒让他胸口忽然一紧。

      江九亭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花钿。是方才接住她时,从她鬓边掉下来的。

      “早些休息。”他将花钿递过去。

      容熙看了一眼,没有动。

      他伸出的手便停在那里。

      四喜忙上前接住。“多谢将军。”

      江九亭看着她,像还有话要说。可厅里这么多人,容熙也没有再听的意思,他停了片刻,最终只俯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句:“别再闹了。”

      闹?容熙指尖一紧。

      片刻,她轻轻扯了下唇角,像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

      江九亭心口莫名被扯了一下。

      可郡王已经上前相送,他只得收回目光,告辞出门。

      珺瑶立在原地,从头到尾,竟没能再插上一句话。

      等江九亭一走,郡王脸上的客气也没了。

      他看着容熙,几番欲言,最后只道:“公主身子不好,便该好好将养,莫再往外走动了。明日面圣,误不得。”

      说罢叫人送她回去,又当着众人的面吩咐,西跨院加派人手,院门、角门,都要有人守着。

      容熙听完,起身,竟也没有争辩。

      那件大氅拖在她裙边,玄色衣料上的暗纹映着灯火,刺得珺瑶眼睛发疼。

      她一直忍到人出了门,才转头去看刚刚赶来的母亲。

      “那是他的衣裳。”

      王妃一时没反应过来。

      珺瑶眼圈都红了。“她身上披的,是江九亭的衣裳!”

      王妃看了眼女儿的神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忙将她拉到一边。

      “便是他的,又怎么了?”

      “那些传闻……”

      “传闻是真是假,她不都得去和亲?”王妃压低声音,“你平日横得很,怎到了这上头,反倒想不明白了?”

      珺瑶怔了一瞬,胸口那团火仍没能落下去。

      她当然知道容熙要走。

      可她想起方才江九亭看容熙的眼神,想起自己站在那里,他却连多一句话都没有,便怎么都忍不下去。

      王妃看她咬着唇不吭声,语气才软了些。

      “你若真喜欢,明日我便去求你贵妃姨母,请她替你说一说。”

      珺瑶猛地抬头。

      “可丑话得先说在前头。”王妃握住她的手,“京里中意江九亭的姑娘可不少。靖安侯府看得上谁,江九亭自己又肯不肯,不是你姨母一句话便能定的。你别先把自己陷进去,回头又同我闹。”

      珺瑶没有应。

      她只又回头看了眼门外。

      夜色沉沉,江九亭早已走远了。

      ……

      西跨院的门才关上,容熙便将那件大氅扯了下来。

      四喜忙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衣角,衣裳已经落在地上。

      容熙没有捡,她走进里间,坐到床边,半晌都没动。

      丸子替她脱鞋,看见袜底蹭破了,膝上也有一片爬树时磨出的青痕,心里酸得厉害,忙取了药来。

      “小姐,先擦一擦吧。”

      容熙低头看了一眼,然就是这一眼,眼泪忽然落下来。

      她抬手去擦,擦不净,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四喜慌忙来扶,她却往旁边避了一下,将脸埋进掌中,终于哭出了声。

      容熙想起方才那句“别再闹了”,心里便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到现在还觉得,她是在闹。

      可她闹什么了?

      她不过是不想死。

      奚人将刀贴在她脖子上的时候,他明明在场;她被捆在轿底,险些沉死在河里,他也亲眼见过。他知道那些人要她的命,知道她怕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能放她一条生路?

      赖丹至今没有消息,那些奚人也没抓到。只要她再往西走,他们便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地方冒出来,将她塞回那顶不见天日的轿子里。

      她光是想,便怕得浑身发冷,他却还是把她送回来了。她当他是朋友,还偷偷盼过他会与旁人不同,可原来都一样的。

      他要回朝复命,要立功,要做那个最终平定奚地的男主,而她就该好好待着,等时辰到了,去死在那片荒原上,给他一个出兵的理由。

      哪怕他自己尚且不知道,事情还是一点点往书里走。

      她怎么就改不了呢?

      容熙越想越难受,哭得喘不过气来。四喜端来的水她喝不下,丸子劝她的话她也听不进去,压了这一路的惊惧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夜尽数涌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低了。

      四喜拧了温帕子,轻轻替她擦脸。

      容熙坐着没动,睫毛湿成一缕一缕,嗓子也哑了。她望着帘外摇晃的灯影,慢慢攥紧手里的帕子。

      逃不出去,那就不逃了。

      不是让她入宫吗?那她就去。

      既然所有人都要将她推到皇帝面前,她便当面告诉他,她不嫁。

      他若一定要她和亲,她便死在殿里。

      总归都是死。死在奚地是死,死在这里也是死,何必再走一遍那条路,受一遍那些罪。

      反正死了还能回来。

      她已经回来七次了,还怕什么。

      可想到这里,容熙的手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她把手藏进被子里,躺了下来。

      “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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