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王庭》烟雨海棠

28、囚塔神子

　　关押红衣祭司的高塔伊凡迪迦从没去过，他讨厌塔，所有的塔。

　　伊凡迪迦的本体是神子，他出生在一座白塔内。

　　在那里他度过了自己的婴儿期、童年期和少年期，未能活到成年期。

　　对所有没能活到成年期的神子而言，他们都是被淘汰的劣等品、失败者。

　　伊凡迪迦是在获取神位的初阶就被淘汰的，那标志着他没能取得神位，进阶为新神。

　　神和神子是不朽的，他们不用进食，从出生起就有着记忆。

　　他们的本体由实体和灵体两个部分组成，他们不会死亡，唯一能让他们接近于死亡的形式便是本体分裂。

　　阿尔西亚的旧神很多都已经本体分裂，众神称这种本体分裂为‘终结日’，代表着他们的本体消散在了世界的各个角落，变成了万物的一部分，不再具有自己作为神和神子时的形态体貌——实体，但旧神就算没了实体也能保留住自己的灵体，神子却不能。

　　伊凡迪迦是没能进阶为新神就本体分裂的神子，他面临的不光是实体消失，还有灵体的消失。当这些神子被全世界彻底遗忘以后，也就是他们的灵体不复存在之日。

　　伊凡迪迦作为神子时的寿命是短暂的。从出生到死亡他都活在白塔中，唯一知道他存在的只有他的生母，跟当年为他接生的神女。

　　伊凡迪迦年幼时，那位神女常常会来塔内看他，她教他如何辨别万物的声音，如何跟旧神建立沟通的桥梁，除此以外，她还告诉了他白塔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正发生着什么。

　　那时，阿尔西亚已经战火不断，圣灵们相互残杀的状态日渐白热化。由于众神缺席，战争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很快，战火蔓延到了阿瑞多，害得阿瑞多的九大世界也开始变得生灵涂炭，宛如末日。

　　听着那位神女的描述，伊凡迪迦一边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战火延绵的世界，一边在心里唾弃着那个战火延绵的世界。

　　他一生没有离开过白塔，在他神子的记忆里他只记得白塔。

　　那白塔高耸入云，表面的金属泛着白光，里面的光线分布均匀，让影子无处投射，所以那塔内没有阴影。

　　塔的每层都不同，无数的空门遍布在塔中，有时出现在这里，有时出现在那里，让那白塔像个梦境，像个异度空间的中转站。

　　伊凡迪迦还记得他婴儿时期唯一的玩具是他妈妈的头发。他的妈妈有一头黑缎般的长头，长到他从来没找到过它的尽头。他喜欢她的头发，也喜欢她，但妈妈从未抱过他也从未亲过他，她视他为空气。

　　只有在他哭得快要断气时，她才会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像尊石像立在紫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或等待什么，那时他唯一担忧的是她有天会从那扇窗户跳出去，让他再也找不到她。

　　这担忧一直伴随着他，让他缺乏安全感，直到进入童年期。

　　童年期以后，伊凡迪迦开始对塔内的空门产生了兴趣。他喜欢在塔里跑来跑去，偶尔踏入一扇空门，去到空门另一头的世界。

　　空门那头有着无数个不同的世界，每道空门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那些世界有大有小，最吸引他的是异灵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见过很多的恶灵与怨灵，它们往往悲观，内心满是哀怨。

　　从它们的情绪中伊凡迪迦能感到一种亲切，一如他内心的写照。毕竟，那时的他常常一厢情愿的爱着自己的妈妈，他想逗她开心逗她笑，却一次也没成功过。他将自己从妈妈那里欠缺的爱全部给了那些徘徊在浓雾中的异灵。他同情它们，尽自己所能去抚慰它们。好像只要能抚慰它们，他便能抚慰住内心深处那个孤独的自己。

　　在他的抚慰下，异灵们渐渐平复了自己的怨念，带着满足长眠在了那处世界的大地上，开出多彩的花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与行动力的增强，伊凡迪迦待在空门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长。

　　有时他走得太远会险些迷路，等到他好不容易找到回家的路走回塔里时，他的妈妈已经等在了那里。好几次他都欢呼雀跃，想要跑上去抱住她寻求安慰，却被她像看待仇人的眼神给制止了。

　　进入少年期后，伊凡迪迦慢慢发现了两个事实。

　　一个事实是不知何时开始，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位神女了。有次他突发奇想，想要离开白塔出去寻找她，然后他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出那座白塔。它是一座囚塔，而他跟他的妈妈不过是里面的囚徒。

　　另一个事实是他终于明白了他的妈妈恨他，那恨深入到她的骨子里。除非他能从她的面前消失，否则她永远都不可能开心起来。

　　为了打发自己作为神子那永无止境的时间，伊凡迪迦开始根据那神女曾经对他描述过的众神时代，在塔的空门里构建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在他构建的那个世界里，他掌管着一切。他是那里唯一的主神，虽然他那时还只是个神子并不是真正的神，但他有那种神力——能毁灭一切又能创造一切的神力。

　　他创造的世界里有广袤的大地和湛蓝如海的天空，没有战争，没有悲伤，飞禽走兽无处不在，如果哪个物种胆敢挑起纷争、激化矛盾，他势必灭了它们，再创造一种新的物种替代它们。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世界由小变大，万物昌盛，一切都显得完美无缺。

　　伊凡迪迦待在那个平和而安详的世界里，他不再担心妈妈会离开自己，也不再担心妈妈会继续憎恨自己。

　　他越来越享受作为神的无所不能，越来越沉浸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他待在里面的时间更长了，他想让自己的世界变得更加丰富和完善。他彻底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谁，甚至也忘了他的妈妈。

　　这种遗忘对神子来说是危险的，因为遗忘代表着他们‘终结日’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