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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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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你还小,可能不了解,我们可以慢慢聊,”油头男把菜单给了旁边的保镖,并叮嘱道,“给他来杯橙汁。”
叶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玻璃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油头男见他不说话,问道:“你不会连你们家出什么了事都不知道吧?哎哟,那我可就太罪过了。”
但口气没有一丝罪过,反而夸张到欠抽,叶星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果然,他马上换了一副面孔,目光如炬,口气略有些凶狠了,“不过想到你们家欠我的几百万,这点罪恶感屁都不算!”
“几百万?”叶星皱紧了眉头。
油头男抬了抬下巴,“你知道什么是非法集资吗?”
说实话不太明白,但自从看过方蓉手机之后,他曾无数次上网查过。
未经有关部门依法批准,承诺在一定期限内给出资人还本付息。
这是政治从来不及格的他读过最多遍的一句话。
看他的表情应该是真的不太了解,油头男语气放缓了些,“不懂也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你爸爸骗了我们钱,不止我,还有很多人,都在全国各地。”
服务员端了两杯果汁过来,油头男把橙汁给他递过去,但他目光正没有焦点地看着桌子的边缘出神,没有伸手来接。
他把橙汁放在叶星面前的桌子上,继续说,“我知道,你跟这件事情没有关系,我也不会伤害你。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联系上方蓉,如果能的话,请你转告她,我最讨厌背信弃义的人!她说一个礼拜之内会还清我的钱,结果人跑了,电话也联系不上!不过她没有带着你跑我还挺意外的,你说她怎么就放心把你放在这呢?这可是我的地盘。如果你也联系不上她的话……当然,我也不相信你联系不上她。”
本来就不善于争辩的叶星现在几乎是被碾压,没有证据也没有支撑,只有摇摇欲坠的立场,因为方蓉没有亲口告诉他,他只能以猜测度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
而他唯一能反驳的也只有这一句,“我再说一遍,她没有跑路。”
也是他唯一坚信的事。
方蓉说她去一趟新加坡,很快会回来。那么她就是去新加坡了,很快会回来!她没有跑路,没有丢下自己不管。
他捏着玻璃杯,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橙汁。
“我是说如果,”油头男说,“如果你联系不上她的话,那你就只能跟我走一趟了,等她什么时候来见我了,我才能放你走。”
“你这是非法拘留!是犯法的!”叶星几乎是把玻璃杯砸向了桌子,发出清脆且刺耳的一声响,引得其他桌的人纷纷侧目。
油头男突然有些后悔把他带来这,公共场所注定没办法好好谈话了。
不过好在这个点有些晚了,客人并不多,零星的几桌客人也正准备散去。
油头男站起身,弯腰凑进他,压底了声音说道:“真正犯法的是你们家!是你爸!虽然他已经进了监狱,但我们这么多人的钱谁来负责?!方蓉说她会想办法,跟我们周旋了两个月最后跑了!我真不想欺负你一个小孩,我只想拿回我的钱!我只是行使我合法权益要回属于我的钱而已!”
听到“监狱”两个字,叶星身体一僵,感觉背后有冷空气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从领口往下,掠过背部的肌肤,冰凉的触感慢慢侵入身体,他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初夏的夜晚哪来的冷空气,只觉得身体在变冷。
叶星努力克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声音中的颤抖说道:“你把手机给我,我才能知道能不能联系上。”
“不,我反悔了,”油头男摇摇头,“万一你们就是一伙的,给她通个气儿,说不定我倒得了个非法拘留的罪名,那我可太亏了。”
不可理喻。
“你到底想怎么样?!”叶星瞪着他。
“我已经给她发了消息说你在我手上,如果她能看到的话,会来的。不过她也不可能看不到,除非她不愿意看到。”油头男说完,朝保镖使了个眼神。
他被保镖拉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那种克制不住的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从在KTV厕所的那通电话开始,到偷看方蓉手机的时候达到顶点,蒙着眼睛过了这么久之后,又突然被人夺去了遮挡强行按在太阳底下示众。
那感觉很复杂,混杂着恼怒、羞耻和不安。
直到被保镖塞进车的后座,他才想起来要反抗,“你们要带我去哪?”
“先去酒店。”油头男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
“我没带身份证。”叶星说。
油头男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十分欠抽,“不必担心,是我的酒店。”
见叶星没有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刚刚那个餐厅也是我的,不然你以为我能光天化日下把你拖走?”
酒店很快就到了,十分钟后,叶星被塞进了一个黑暗的房间。
大门砰地被关上,他在黑暗中握着房卡,明明插电卡槽就在手边,他却没有更多的力气抬起手。
他背靠着门,失去重心,一点一点往下移,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坐在地上了。
纵然是全地毯的房间,成功地将他和冰凉的地板隔离开来,但他身上的寒意一分不减。
窗户紧闭,轻薄的纱质窗帘纹丝不动地垂下,屋内夜色宁静,而窗外的各种颜色的灯闪烁进来,无声,且格格不入。
而自己的生活,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同这个房间一样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的呢?在无时无刻的自我暗示中默不作声,眺望别人的光,以为借到了光便可以假装忘记自己身处黑暗。
从自我暗示到自我欺骗。
在和方蓉的相互隐瞒和制造的“我很好”的假象中淡去那些自己无法接受的事实,得以粉饰太平好好生活。
直到今天,被人从黑暗中拖出来,按在强光中告诉他,别再他妈以为自己是个旁观者了,你不是要光吗?给你看个够!
你这个偷光的跳梁小丑,你不配拥有正常的生活,也没有资格去追求梦想。
看清楚了吗?可以回你的黑暗中继续苟且了吧!
叶星紧紧握着房卡,直到从虎口处传来一阵疼痛,他扔掉卡,几乎是以爬的姿态钻进了被窝。
很多记忆中的画面如电影里的蒙太奇手法般一帧帧从脑海中穿插而过。
方蓉把陈镇的地址交给他,告诉他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搬家。
她说,你安心学习就是了,大人的事大人会处理……
……我永远不会抛下你。
……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了,就用独立生活的能力来证明自己。
还有那个永远疏离在自己生活之外的父亲,在自己的记忆中好像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像个陌生的男人。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生日、具体年龄、喜欢什么颜色、习惯几点起床、脸上有几颗痣……
而这个男人对他应该也是如此。
叶星不确定自己恨不恨他,但是好像也没爱过他,又何谈恨呢?
本以为可以按照方蓉的期盼那样,在陈镇这个小地方安安稳稳读完高中。是的,既然真相早晚都会降至,至少高考完了再来承受这些不堪。
至少也不要在这个好不容易找到了生活的方向的时候。
过去的十八年被方蓉保护地太好,反而过得没有任何价值,如今好不容易要靠自己的双手进入生活,去努力奔向某个未知但充满吸引力的方向,他太害怕命运再给自己开个玩笑了。
但是生活没有预演,他以为自己在奔向新生活,却奔来了这个黑暗的房间。
一如他所逃避的过去。
时间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许多五颜六色的灯渐渐隐在了夜色深处,只留下了毫无观赏价值的路灯茕茕孑立。
还好有路灯,叶星想着。
不然就一片黑暗了,连星星都看不到。
应该看不到吧,光污染如此严重的城市,怎么会有星星,怎么配有星星?
脑子依然混乱不堪,翻了好几个身,最后索性把脑袋塞进枕头底下,仿佛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憋窒息然后消散。
无眠。
一晚上翻来覆去都没有调整到合适的姿势睡觉,不论怎么躺着都感觉呼吸道被异物堵着,憋屈且想吐。
最后他干脆趴在了床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心脏处,居然觉得好受了些。
这种把薛定谔的异物降伏的感觉让他十分想哭。
他看了眼床头柜上座机显示的时间。
五点四十。
昏天黑地中,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讲道理他并没有掌握根据脚步声猜人的技能,但这串脚步声却莫名给了他一种熟悉且安心的力量。
不拖沓,不沉重,略急。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下了。
时间静止了几秒,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叶星没有起身,比起说没有力气,更不如说他怀疑自己大概是在梦中,如果是油头男的人,肯定不需要敲门,因为他们有房卡。
但是除了他们,还会有谁呢?况且还是在这个不可思议的时间。
就在他准备捏自己一把的时候,门外传来的声音让他瞬间清醒了。
“叶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