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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贺新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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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羽按照许逢生的安排,去参加试镜,最终进入备选名单。
接下来便是出发去集训。
宋羽提前去学校报道,做了实习备注。
电影学院大三往上的学生在外接戏是寻常事,更何况宋羽早已经将学分修得差不多,毕业不成问题。
辅导员乐见其成,祝她拍戏顺利。
2月末,杏花春意乍露端倪,宋羽搭乘前往港山的航班。
她离开得安安静静,甚至不曾让人送机。
她调侃是因为家里人都太扎眼,实则是惧怕在机场面临分别。
5月演唱会在即,容珩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除了那次在许逢生家一嘴带过此事,她连通知也未。
两人的轨迹,终究只能是渐行渐远。
宋羽通过安检,身影彻底消失在候机大厅。
机场门口,一辆车停泊许久才离开,容珩连着两天未睡,只是想挤出一点时间来这里送她。
她不主动说,他不敢问询,不敢送别,甚至不敢下车让她看见。
远远目送背影,已是锥心。
回想三年前的宋羽,面对着如兄如友的他,未有交待与归期的离开……他实在罪大恶极。
宋羽这几晚都睡得不好,时常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大约是这段时间对着许逢生和方宁的电影拉片的后遗症。
她一直睡到终点,又打车去武校,这场旅程,持续了五个小时。
剧组工作人员提前两天到达武校做准备,正式和备选演员都在今天陆续到达,宋羽算是到得晚的。
因为是学校,住宿条件不比酒店,更像是大学宿舍,一间屋子四张床,上床下桌。
至少是……独立卫浴吧,宋羽如此安慰自己。
她的三个室友里,有两位是女二号单隐的竞争者,李新月和邱意浓,余下一位李青,虽是配角,但也是板上钉钉的角色人选。
宋羽沉心看了一圈,原来只有女二号是竞争上岗,只能说许逢生对这个角色要求很高,宋羽不仅不觉紧张,反倒兴奋起来。
或许这确实是一次好机会。
第二天,正式开始集训,宋羽勉强起早,出门前只涂了一层防晒,素面朝天的和大伙见面。
进行集训的演员有十五人,男主封回、三位女二号候选人,男二号唐子尧,还有若干配角。
林安晴不在。
听方宁说,她知道自己演不了《峥嵘》,立刻拉珍珠白攒了个班子,要拍剧版的《峥嵘》,连剧本都还没写完,就开机了,誓要在影版上映前,刷一波热度。
她也以没有档期为由,拒绝了集训,许逢生已经在带人连夜修改剧本,将女主角的江湖侠女设定改成名门淑女,戏份应该也会删减。
但更令宋羽没想到的是,男主角是封回,她生出几分心虚。
其实封回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演员,二十二岁便凭借处|女作《让风吹过平冈》敲开威尔斯电影节大门,虽没登顶影帝,但也声名鹊起,在国外打开市场,在国内亦是斩获不少奖项,成了电影圈炙手可热的人物。
只是可惜,大多数人知道他,是因为五年前的“性侵门”。
他遭新人演员控诉,利用男主角身份实施性骚扰,一夜之间,口碑尽毁。
一颗新星就此没落。
哪怕后来封回通过各种证据甚至法律自证清白,但热度已过,无人问津,他的人品在大多数人眼中盖棺定论,生活和事业备受打击,一蹶不振,昔日影帝角逐者如今只能在网剧里打转。
出道即巅峰的人不少,可见到封回,宋羽总觉可惜。
因为,她还听说了这件事情的另外一个版本。
据说那个小演员是以为沈少然和封回不和,为了向她那个倒霉哥哥献媚才诬陷他,最后传着传着就变成星影的沈总下令封杀封回。
星影的人摸不准上头的意思,不敢贸然用封回,外面的人怕影响影院排片,也不敢用封回,以至于封回资源一落千丈。
以她对她哥的了解,献媚这事儿大约是有,但封杀应该是讹传,她哥还不至于为个女人争风吃醋到格局尽失。
她哥也解释过,可别人都以为那是场面话,封回更是赌一口气,不肯跟星影合作,结果一耽搁就是这么多年。
可演员的黄金时期能有几年,机会更是稍纵即逝。
这次,许逢生用封回,也不知是封回妥协,还是她哥授意。
无论如何,这次合作,都该会让封回以后的路好走一些。
忽然有人拍她的肩,宋羽吓得一激灵,侧头去看,竟然是唐子尧。
“嗨,你好,我是唐子尧。”
“我知道,我是宋羽。”
“我见过你。”唐子尧忽然说道。
宋羽乍听还以为是搭讪的老套路,毕竟她遇到过实在不止一回,可看见唐子尧真诚的表情,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
“我只在电视里见过你。”宋羽笑道。
她说的是实话,唐子尧是偶像练习生出身,用阳光大男孩人设吸了不少女友粉、姐姐粉、亲妈粉,人气很高,宋书就是亲妈粉之一。
选秀结束后,他去年又上了一部耽改剧,小爆一波,成为内娱顶流。
宋羽光是在星言开屏广告上就见过他不止一次。
“你是不是演过《经年》里的小哑巴!”
宋羽面露惊愕,没想到他说见过,不只是客气而已。
宋羽点头:“你不说,我都忘了,确实是我演的,没想到还有人能记住。”
“当然!你不知道自己当时很火嘛!好多网友都在找你,都没找着,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见你了!一会儿咱俩加微信啊!”
唐子尧没有半点明星架子,他成了宋羽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
训练集中在体能和技巧上,众人集合后先跑五公里,又解散回去吃早餐,七点钟再到训练室集合。
宋羽在大学修的体育课可是“无痛苦跑步”,区区5公里,她跑下来只是微微气喘。
除她之外,封回也游刃有余,唐子尧就显得心酸可怜,结束后蹲在地上看着宋羽,称赞“666”。
宋羽不是社恐,但也不是社牛,一天训练下来,除了主动搭话的唐子尧,和其他人都保持着生疏的礼貌客气。
训练开始一周左右,大家稍微熟络一些,负责此次训练选角的副导演钱铎提议聚餐。
宋羽不是很想去,但也没有说不好。
钱铎又说,今天出品方派人来看看大家的训练情况,让大家热情点。
宋羽冷笑,她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来的不是星影的人,而是另一出品方。
星影想把《贺新郎》推向国际,找了国外几家发行能力强的公司搭班子,今天来的就是其中一家项目负责人——李德武。
他自称是封回的影迷,一见到封回两眼放光。
除了提酒时象征性地跟着抿一口,宋羽努力装死,认真吃饭,反正她一个备选女二号也不甚重要,无人在意。
吃饱了,有些困倦,她单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着眼打量饭桌上这出浮世绘。
李德武九成注意力都在封回身上,可宋羽总觉得那不是一个粉丝看偶像的眼神,更像是饿狼扑肉。
封回着实是学会了隐忍,竟陪着喝了几杯。
红酒后劲大,宋羽见他脸上已经泛红,冷漠的神情被酒精蚀出一道裂隙,但他仍旧端起酒杯,在李德武的劝说下喝了下去。
宋羽皱眉看着他,但又并非在看他。
容珩刚出道时,也为投资与人在酒桌上虚与委蛇过,那时,他是否也是如此委屈自己。
一抔雪,被生生踏入泥泞。
李德武手臂搭上封回肩膀,封回动作停顿,身体僵直。
他不着痕迹地朝后避让,试图摆脱那只恶心肮脏的手掌。
“别喝了,明天还有训练,早点儿回去吧。”
在一众人都对李德武的咸猪手默许时,宋羽非常不合时宜地提出回去。
一桌人的目光在这一瞬几乎全部落在她身上,其中大半是对她“想出风头”的鄙夷。
除却封回,他垂眸避开宋羽的目光。
“小宋,别扫兴,正喝在兴头上,说什么回去不回去的,大不了明早我给大家放个假,好好休息休息。”钱铎出声。
李德武显然并不这么想,他也很想早早散了这饭局,留下时间去干“正事”。
“我可不能耽误大家训练,沈总知道了,可是要怪我的,既然时候不早了,咱们也散了吧,不过你们现在回去,也要折腾不少时间,再说山上住宿条件也不好,不如就在附近的酒店休息一晚,明天吃了早饭再回去……”
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都略显隐晦,实在是司马昭之心。
钱铎带头推拒,却偏偏以封回醉酒为借口,让他留下。
哪怕是主角,在资本面前,也都是可以任意玩弄踩踏的蝼蚁。
不知是人情凉薄,还是利欲熏心。
“我带封回走。”宋羽又不识趣地扫了李德武的兴。
李德武的脸色难看起来,酒杯向桌上重重一放,酒液从中晃荡着洒出,他板着脸,目光扫过宋羽,看向钱铎。
“钱导,这是你带的新人?什么意思啊?一直拆我的台,不会是你授意的吧?”
“李总您这是哪里的话,她一个新人,不懂规矩,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们这就走,您和封回慢聊。”
封回仍旧坐着,似是酒劲上来,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手肘搭在额上。
他听见宋羽说话,坐直身子,手撑着桌面费力站起,站在他旁边的唐子尧赶紧搭了把手去扶他。
“李总,谢谢您的赏识,不过我确实喝得不少,有些醉了,不能和您探讨影视方面的心得,恕我先行回去,改日一定登门道歉。”
凌厉坚硬如钻石,终究会被机器切割打磨成人们喜欢的样子,看着封回曲意逢迎,宋羽仿佛见着展窗里那些仍旧璀璨却不再自由的宝石。
李德武盯着封回,神情变得狰狞猥琐,他不再拿崇拜遮掩虚伪的欲望,更不屑于在众人面前撕开丑陋的伪装。
“本想在这些后辈面前给你个台阶下,谁知道你这么不识抬举,那我也直说了,封回,你觉得你一个要口碑没口碑、要名气没名气的过气艺人凭什么站在这儿?还不是我看上你这一张皮了!你要是有点脑子,就该知道怎么伺候我。”
包间里鸦雀无声,封回推开唐子尧搀扶的手臂,看向李德武,嘴角噙笑,问道:“那您说,我该怎么伺候您呢?”
他在“伺候”二字加重语气,更似在反问自己。
几乎每个人都能听出封回声音里的森然,偏偏李德武被傲慢蒙蔽了思考能力,继续大言不惭。
“这还用我教你?亏你还和容珩齐名过,你要但凡有点儿容珩的眼力,把他伺候沈少然的功夫学上几分,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副乞丐样……”
没等他说完,一杯红酒迎面泼到他脸上,将他未竟的话呛了回去。
人群里传出几声惊呼,钱铎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宋羽,随后赶紧拿着湿毛巾去给李德武擦脸,边擦边赔罪道歉,李德武显然还处于震惊中,没缓过神来。
宋羽将空了的红酒杯倒置扣在桌上,冷声道:“你太脏了,我帮你洗洗。”
李德武回过神来,一把挡开钱铎的手,猛拍桌子站起来,手指着宋羽,又急又怒。
“贱人,你是要造反吗?钱铎,明天就让这个贱货给我滚出剧组!不,让这个贱……”人滚出娱乐圈。
宋羽淡淡看了李德武一眼,却让他不寒而栗,生生将一句“贱人”噎了回去。
“李德武,管好你的嘴,再让我知道你说了不该说的话,碰了不该碰的人,泼在你脸上的,就未必是酒了。”
宋羽扔下几句狠话,便要离开,目光扫过封回,示意他一起走,唐子尧鬼使神差地搀着封回跟了出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宋羽将手遮在头顶,站在街边打车。
细雨与灯光相携落下,衣袂与树影纠缠舞动,封回想,他大概永远也不能忘记这一天、这一晚、这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