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活着 ...
时枝绘凜喜欢雨,无论是英国常见的绵绵细雨,还是偶尔肆虐的狂风暴雨,都很喜欢。
雨声能覆盖掉大脑因负荷过载而过于尖锐的耳鸣,雨线在玻璃上蜿蜒出看似不可预测实则有着确定导向的轨迹。
她逐渐习惯善变的天,像大多数英国人那样,不撑伞、拢紧风衣、盖上兜帽,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
她试着认同伍尔夫所说的——英国阴郁多雨的天气,与国民性格中“迟钝、低沉的色调、沉思内省的忧郁”有着共生关系。
她甚至想过,若能一直留在这片多雨的孤岛上,远离大陆的纷扰,或许也不错。
“人人生而自由平等”应该是每个人都应明了的宣言。
正如诞生在蒙巴顿-温莎这个历史悠久且血统尊贵的家族本是一件幸事,可血液里流淌的矛盾因子像两道无法愈合的裂痕,古老迂腐的上议院贵族们给蒙巴顿-温莎打上“耻辱”“叛徒”的标签。
但他们都忘了,帮助英国政府力挽狂澜的英雄出自蒙巴顿-温莎,他娶了一位从日本偷渡而来的女子,她有个好听的姓氏——时枝,而将“考文垂伯爵”之名在下议院焕发光彩的也是出自蒙巴顿-温莎的时枝徹也。
托老古董们的福,蒙巴顿-温莎的回应是一场静默的“精英化”。年轻一代不再辩解,纷纷涌入科技、金融、政治、法律、艺术等领域,他们以各自领域的巅峰成就狠狠回击那些诋毁过蒙巴顿-温莎的贵族子弟。
英国上层社会裂变为两派——支持考文垂伯爵派和中立派。
更讽刺的是,在英国民众“最喜爱的公众人物”投票中,除伊丽莎白女王摘得榜首,榜单基本被蒙巴顿-温莎这个王室旁支包揽。
很小的时候,小女孩会双手撑着头,皱着小脸,像个古典派老学究一样思考“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要到哪里去”之类的哲学问题。
这很快被母亲春日野樱子察觉。
“艾琳,怎么了?是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吗?”
“世界历史课上,布朗太太讲述了不少民族的发展史,她说英国的主体民族是英格兰人,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后裔……”
春日野樱子明白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牵着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指着用笔标记过的句子,念给她听。
“他将去的地方是未知的,正如他一旦下了船,人们不知他来自何方。”
春日野樱子合上书,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艾琳,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一只离岸的船。来自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船本身是否坚固,是否知道自己想航向哪片海域。而且,上帝会保佑我们每个人。”
那时的时枝绘凜似懂非懂,只觉得母亲念出那些话时的神情很吸引她。
很多年后,她才明了那副复杂神情的含义——不被理解而离家出走的忧伤和近乎叛逆的自我坚定。
无论如何,八岁之前,时枝绘凜在庄园里度过自由快乐的时光。
她接受正统的英式教育和贵族礼仪教导,但是否遵守全凭自己的意愿。她所拥有的,是考文垂伯爵乃至整个家族能给出的最顶级的一切。
经受家族的耳濡目染,她亦早早洞悉所谓贵族和绅士只是遮羞布,强盗与野蛮才是刻入骨血的基因。
爵位继承人又如何,不答应联姻就被其他家族排挤。天才又如何,拂了位高权重之人的脸面就是向腐朽的秩序挑战。
这些她全部不在意。
她接受越前南次郎悉心教导,学会有节制地运用天赋,同时触类旁通地管理情绪。
她与资质平平的贵族们保持合理距离,眼不见心不烦。
但八岁那年春天,雨水格外绵长。
母亲春日野樱子的身体一向不算强健,有轻微的先天性心悸。在一个下着冷雨的黄昏,倒地不起。没有预兆,没有阴谋,没有暗算。
急救车的鸣笛划破天际,医院长廊的灯光惨白得不近人情。
父亲带着她和安德鲁连夜守在医院,回来时已是黎明,雨停了,心也空荡荡的。
葬礼在雨中,黑伞如鸦羽。
春日野樱子安详地躺在樱花瓣中,容颜美丽,却失去余温。
一直信仰的上帝也救不回脆弱的生命。
时枝徹也的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他蹲下身,抱住她和安德鲁,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樱子……去了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
——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往后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时枝绘凜心中总会不经意掀起狂风骤雨。
春日野樱子弥留之际,只喃喃一句话。
“要健康……要快乐……活着的人更重要……好好活下去……”
活着的人更重要。
时枝绘凜在崩溃边缘反复念叨这句遗言,却也陷入更冷峻孤独的思考。
一切紧密的联系最终都会离散,那么,如果一开始不建立深刻的联结,是不是就会减轻未来的痛苦?
关于“万物终将消散”的念头一旦升起就日日夜夜冲击她的理智,无尽的虚无感蚕食她与人交往的热意,但很会察言观色的天赋总在不经意间让她获知比他人深刻多倍的情感。
时枝绘凜在很小的年纪就陷入痛苦的拉扯。
可命运的失衡伎俩才刚刚开始。
同年稍晚,安德鲁出现异常。交谈时会精神不济打哈欠,打球时莫名踉跄,用餐时拿不稳叉子。
一系列检查后,诊断结果砸向他们。
肌萎缩侧索硬化,俗称渐冻症。无法逆转,寿命有限,但精心护理或许能赢得一些时间。
曾经姐弟两人在草坪上追逐网球的笑闹声戛然而止。
和得知母亲去世的噩耗时一样,时枝绘凜没有流一滴泪。
弱者才会流泪。
她是天才,是强者,不可以哭。
每当她扯起微弱的笑容凝视安德鲁时,总感觉冰冷的死神就在身旁,随时随地向他们挥起镰刀。
金钱、权势、血统和天赋都无法与病痛死亡相抗衡。
时枝绘凜默默收起自己的球拍。几周后,她又拿了出来,更加勤奋地用左手练习。
她答应过安德鲁会陪他用左手。那么,承诺再加码,她会以左手球技征服一切,她会将球的每一个落点定在安德鲁的视线范围内。
她是天才,一定可以做到。
但网球场之外的世界,规则远比网球复杂残酷。
时枝绘凜的混血容貌在保守的英国上流社会社交圈里始终很微妙,随着蒙巴顿-温莎的势力被新任首相敲打,某些原本遮掩的傲慢与偏见开始浮现。
几个向来敌视她的贵族子弟,在一次练习赛中抢走她的球拍,将网球狠狠砸向她的后背,继而围上来,用夹杂着种族歧视与对安德鲁嘲弄的言语进行挑衅,嘲笑蒙巴顿-温莎家族克人命,害死了伯爵夫人。
如果没有那些伤人的言语,时枝绘凜会耐着性子秋后算账,她不愿给近日为各类事务奔波繁忙的父亲添乱。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侮辱母亲和弟弟。
——被欺负了,狠狠反击。
符合蒙巴顿-温莎年轻一代的原则。
春日野樱子早年教她防身的散打技巧在那一刻夺走时枝绘凜的理智。
肘击、格挡、绊摔……
专挑会产生明显痛感但不会造成严重伤害的肌肉群打,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效率。几声痛呼和惊叫响起,场面一度混乱。
有人想用身为爵位继承人的时枝绘凜作为攻击家族的突破口,校园冲突事件不出所料迅速闹大。
时枝徹也没有责备时枝绘凜的反抗,只是在她面前露出深重的无力。
那时,蒙巴顿-温莎家族所遇到的危机比表面还要严峻。
牵扯顽固派利益的工业改革,对几起陈年慈善丑闻的追查,拒绝某些核心圈层的联姻提议,各领域顶端成就的碾压……诸多种种,多方势力围攻蒙巴顿-温莎,联名弹劾考文垂伯爵的议员身份。
报纸上每天都有对蒙巴顿-温莎的指控,议会里党派间唇枪舌战。
考文垂伯爵常用时枝姓氏参与社会活动,他的本名是爱德华·菲利普·亚瑟·蒙巴顿-温莎,他来自蒙巴顿-温莎。正如这个家族在屈辱中崛起的年轻一代一样,他绝非等闲之辈。
他公开声明“永不自杀”,以最决绝的方式杜绝最黑暗的手段。
他为高层提供长期心理咨询所积累的资料成了微妙而危险的平衡筹码。
他与各界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网让任何极端行动的成本高到难以想象。
他可以暂时狼狈,承受政治风暴,但无人敢真正对他的子女进行物理意义上的“清除”。
“艾琳,去日本吧,去你母亲生活过的地方。”
“现在送走我,就不怕我在日本发生意外吗?”
“我都安排好了,迹部财团的夫人曾是特工,她出面聘用人手保护你。MI6和美国那边都有我的老朋友,有消息会及时告知我。”
“特工,这不是更明显么。”
“他们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送走她,暂时远离是非中心,安德鲁也能获得更安宁的休养环境。
时枝绘凜都明白,但不愿听他后面的话。
“等这阵风波过了,你再回来,届时我将爵位传给你,这是我和你的母亲送给你的成年礼。”
爵位。
考文垂伯爵。
蒙巴顿-温莎。
霎时,管控多年的情绪如潮水狠狠冲刷海岸线。
时枝绘凜厌恶这个头衔所关联的古老枷锁、虚伪礼仪、政治交易以及母亲生前偶尔提起的“陈腐气息”。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从父亲沉静如海的眼瞳深处看到心惊胆战的东西。
了无生趣的疲惫,即将完成责任后的解脱感和……隐隐想追随春日野樱子而去的死志。
她已经失去母亲,正在失去弟弟,不想再失去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我不同意!” 刺耳的尖叫声砸碎书房惯有的宁静,“我不需要爵位!您以为这样就能轻松了吗?父亲!这是逃避!”
时枝徹也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来不及了,去日本吧,今晚就走。”
专断到有一瞬间让她厌恶作为权威人士的父亲。
时枝绘凜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久到大家都怕她冲动寻短见。
她在一遍遍敲门声后打开房门,但不允许任何人踏入她的房间,众人只敢静默地守在走廊,连窗户正对的下方空地上也铺满厚实的防摔垫。
她只是静坐在那儿,无休止地思考。
她为所经历的一切而挣扎,可深知她所拥有的已是无数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但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世人所羡慕的身外之物,她渴求血统单一、基因普通、家族平凡、家人健康。
可这一切已经发生。
活着的人更重要,生活还得继续。
希望,总会有渺茫的希望。
不属于稚嫩年纪的理智打败汹涌的情绪,时枝绘凜异常冷静地轻嘲自己。
“疯子。”
天才和疯子向来只有一线之隔。
她将旁观一切事物,没必要倾注浓厚的情绪。
她本就没有旺盛的表达欲,她是天生的观察者。
时枝绘凜最终还是听从安排,当晚收拾行李离开庄园。
她的行李很少。一沓重要证件,几本爱看的书,一副网球拍,一台照相机,一张一家四口的合照。
离开时,英国依旧在下雨。
她看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岛屿,心中散尽伤感不舍,徒留无风吹拂的荒原。
……
飞机下降,穿过云层。
岛屿以它惯常的雨幕迎接归人。
皇家自由医院神经科病房区的走廊漫长而寂静,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时枝绘凜脚步很快,苍白脸色暴露长途飞行的疲惫和焦灼。
她推开房门,最先看到的是窗边的背影。
中年男人望着外面的雨,肩背直挺,却透出几乎要压垮他的沉重感。
“艾琳。”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果然瞒不住你。”
时枝绘凜听不进任何话,目光已落在病床上。
安德鲁躺在被仪器环绕的床上,瘦得脱形,氧气面罩覆面,呼吸浅促。
将枯的鸢尾。
她走到床边,指尖轻触冰凉的手腕,低下头,看着那昏迷中仍微蹙的眉。
那些掌控球场的能力瞬间失效。
她看得出手腕旋转的度数,却算不出安德鲁还能拥有多少个明天。
庞大的无力感混合着爱与恐惧,如同窗外无边的雨将她淹没。
“如果我们……都只是健康的普通人……该多好。”
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冰冷规律的滴滴声。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眼底已重新凝聚起冷静。
“安德鲁的病情什么时候加重的?”时枝绘凜压低音量,不带情绪,“十月吗?在我离开之后?”
时枝徹也不语。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难怪你很快变卦,竟和史密斯先生说希望我能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绝对不会干涉我的决定。”
他在不顾一切地加快进程。
“这次的疫情来势汹汹,波及全球,易攻破免疫系统,诱发旧疾。安德鲁肺部出现阴影,好在已经控制住了。”
“安德鲁一直在较封闭的房间里静养,没有机会接触外人,怎么会轻易中招?”时枝绘凜在飞机上已思考良久,思路清晰,此刻压制不住内心的嘲弄,“所以,我敬爱的父亲,您最近在议会推动的新法案,触及了谁的利益?”
时枝徹也猛地抬眼,眼中闪过惊愕,随即化为自责与赞许。
“看护人员有临时调动,医院网络在安德鲁昏迷前十四小时遭受过一轮未遂的针对性扫描攻击,目标是安德鲁的病历数据。”他双手掩面,“新法案动了传统能源和部分医疗垄断集团的奶酪,他们很不安分。”
意料之中的答案。
她的球场和安德鲁的病榻都是博弈的一部分。
“我要调用家族在网络安全和情报分析方面的资源,不是全部,只针对与安德鲁医疗安全相关的部分,让埃尔维斯检查漏洞。”
“可以,你本来就有权限,那小子我也信得过。但你必须答应我,确保安德鲁的健康和你的安全,不是反击。”时枝徹也竟以恳求的口吻轻声道,“艾琳,我需要你的保证。”
“我明白。”时枝绘凜淡淡道,“活着的人更重要。”
活着的人更重要。
安德鲁还好好活着。
事情已经发生,但未来指向哪里需得让她来选。
时枝徹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似乎想搭上面前之人的肩膀,但又僵住,终是无力垂下。
“艾琳,你刚回来,先回庄园休息。这里我会盯着。”
“我目前就待在医院,不回庄园。”时枝绘凜的语调显露极致的抽离与冷静,“U-17比赛正在进行,我已和大家说好,以线上实时观战的方式进行数据记录分析。”
这章写得我难受。
痛,太痛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0章 活着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致陪伴多年或即将入坑的朋友们: 永远感谢诸位的喜爱与支持,2020-2025时隔五年,诚惶诚恐。《逐风者》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冷圈同人文,意义非凡,我无论如何都会完结它。 手握细纲,最缺码字时间,本着负责的态度我无法抛下本职工作而沉迷于我热爱的创作之中。很多时候,我都是在备忘录里敲敲打打,但又总会心烦意乱地删除到底:) 归期不定,只能保证会一直写。 祝各位平安喜乐、三次顺利、二次快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