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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炒货铺 这强度究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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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市街位于城西,说是一条街,其实是一条丁字巷,恰巧连接主城大街和居民区,是典型的小市民聚集闹区,白天热闹嘈杂,行人摩肩擦踵。
并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鲜少富贵人家经过,道路不宽,不过一丈左右,多是市井小民独轮车,推着粮食米袋酱菜缸子走过。
青石板铺成的道路,被无数独轮车轧出道道车痕。
两侧多是低矮的瓦房院墙,较少有楼相望,偶有槐树、枣树、柳树等夹在其中,或是枝叶探墙而出。
陈秉让其父陈忠购置的房屋便坐落在此处。
豆腐坊、酱菜摊、煎饼摊、茶摊、无名书摊……临街都是门面,陈家的房屋在街口处,不远贴着县城主街,有两间门面,一大一小。
穿过门面,是个小天井,正面是厅堂,又过一个通道,又有正房三间,两侧各有厢房一间,后院有水井、灶房以及茅厕。
格局狭窄,拥挤,但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陈秉父子两人居住,倒还嫌宽了些,就是房屋逼仄,院子仅供晒衣。
“新东家,马上又到了交租的日子,这租子……”
陈忠头一回被人喊东家,闹了个大脸红,结结巴巴道:“同以前一样,还是同以前一个样。”
“好。”王寡妇露出一个笑,她原先租了苏文进的门面,在此处开了个针线铺糊口,每月租金六百文,如今铺面转了人,怕被新房主收回去。
旁边另一间大点的门脸则是空的,之前的租户经营不善弃租,还没找到新租客,空置在那。
苏文进还想为陈忠父子俩介绍租户,陈秉则说用不着,让陈忠在这边开了个“陈记炒货铺”。
陈忠厨艺好,懂烧席,但饭馆茶楼酒肆成本太大,这等小门面也开不起,炒货铺正好合适,小本买卖,自家店铺,没有租金,也就没什么成本。
售卖瓜子花生等等炒货,除了五香瓜子,陈秉指导陈忠开发出几样茶香瓜子,诸如绿茶瓜子,茉莉香瓜子等等,还有糖霜山楂等等。
“这能经营下去吗?”陈忠没做过生意,并不自信,但他发现,在城里有房,来钱真快,光是两间大小门面,一个月收租就有一两五钱银子,一年啥都不干,就能有十八两银子的进账。
更别说其后还有居住的厢房正屋,若是拆着租出去,一年也能有个几两银子。
岂非是二十两?
短短几年就能将购置房屋的钱赚回去。只不过城里到底花销太大,无田无地,柴米油盐样样需要花钱,日常开支甚多。
王寡妇怕陈忠父子涨租,陈忠还怕王寡妇弃租跑了呢,一个月六百文租房,以前他想也不敢想。
“不仅要经营下去,一个月还得赚个十两八两。”陈秉换上了裁缝周水桥制作的新衣,天青色云纹罗料子所制,带着隐隐暗纹,直裰深衣,交领右衽。
这衣服精致惹眼,价格不菲,不合适日常穿着。
陈忠人傻了:“……十两八两?”
陈秉凉凉道:“最好是每月能有十几两进项。”
他这个好儿子,毫不留情给亲爹“上强度”,想他上辈子卷了一辈子,是父母鸡娃的那个娃,现在换个活法,他要反手鸡个爹,好教他躺平度日。
——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若是没有十几两银子,你让儿子我怎么活?”这日天气转凉,时有小雨,陈秉系上腰间素涤,又添上一层素纱大氅。
他以袖掩口,宽袖垂落,咳嗽两声,衣襟和袖口都带有绫缎滚边,内绣银灰色丝线竹叶纹,青衫秀雅,病弱中自带文人风仪。
“虽然是我‘嫁进’姜府,但那日你也晓得了姜家夫郎的秉性,他的鞭子可不长眼,我入门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陈秉垂下眼眸,人如天青汝窑,看着温润易碎,“再者,姜家也算是县里的富贵人家,平日交往自是不一般,我不过一介赘婿,也无甚穿得出去的衣裳,怕不是日日挨冷眼嘲笑……”
“别家小姐哥儿出嫁,家里亦备至嫁妆若干,而我——”
陈忠红了眼眶:“孩子你快别说了,是爹对不起你!”
答应让亲儿子上门给人当赘婿已是不堪,又累得进入那样武夫人家,好孩子本就时日无多,还要去遭那个罪,陈忠悔得肝肠寸断。
经过来县城找周裁缝做衣服,陈忠也明白了,城里富商公子交往,最是讲究体面,而在寻常交际场合,若想要不被嘲笑欺凌,至少也得是十几两一身的衣服,方才说得上“体面”两个字。
儿子入了姜家,想要体面,怕是……
“我身体不好,大夫说最好每日服用上等燕窝一两,精心温养,方可好受些,姜家夫郎那日听了,嘴上说是答应了,心里怕是不然,这燕窝一个月想必要好几两甚至十几两银子,日子久了,他家岂不心疼?”
“我入姜家,也不过是寄人篱下,向他人乞食……府中下人如何看我?怕是嫌我麻烦,巴不得我早些死了。”
陈忠抓住亲儿子的胳膊,举手发誓:“孩子,爹就是把命豁出去,每月也要赚够那十几两银子!让秉儿你吃燕窝,月月做新衣。”
“嗯。”陈秉微微颔首,他温和道:“爹,你受累了,孩儿有愧于心,没能好好奉养您,还需你……”
“可千万别这么说,如今能有这铺子,也都是你——到底是爹对不起你和你娘,你娘死了,都没让她过上半天好日子,如今剩了你,爹一定不让你再受委屈。”
陈秉换下衣服,着细棉服,给自己泡一杯热茶,“爹,想要赚十几两银子一个月,恐你一人做不到,你去寻个顺眼的伙计来,让他给你当学徒搭把手,也在店铺里帮忙看店。”
“啊?!”陈忠傻眼,找伙计?店都还没经营赚钱,就找伙计。
但他不敢忤逆儿子的话。
陈忠出去找伙计——可他哪来的找伙计经验?更不知去找牙行,于是便想去请教苏文进。
刚巧在半路上,瞧见一个青年小伙险些饿晕在路边,怀里还护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哥儿,心头一软,把人带回了店里。
陈秉:“……”
他手执一柄折扇,抵住额头。
他这是在“鸡爹”,还是在做慈善?
那小伙和那小哥儿狼吞虎咽吃饼喝水,问了名字,竟是同姓,哥哥叫陈大石,弟弟陈小石,且是城外陈家庄的人,说不定祖辈还跟陈家父子俩有点关系。
这大小石二人父母双亡,哥哥陈大石被迫带着弟弟来城里讨生活,在码头干过活,也在店里当过伙计,因为为人老实本分,反被前东家克扣工钱。
更受不了的,是前东家孩子欺辱他小哥儿弟弟……
这陈大石和陈忠性子差不多,两人相逢,甚至可以说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锅子找到了相同的锅盖。
陈大石吃饱了肚子,带着弟弟小石一同下跪磕头:“多谢老爷少爷给口饭吃,我定当做牛做马相报!”
陈忠连忙道:“也别叫什么老爷少爷,留在店里当伙计吧。”
“那怎么行。”陈大石推了推弟弟,又一起磕头:“多谢老爷少爷给一条活路。”
“谢谢老爷,谢谢少爷!”
陈秉以手支颐:“就这样吧。”
于是乎,陈记炒货铺就这么开业了,倒也名副其实,店里的人全都姓陈,只不过这条街属于市井闹市,多是熟人买卖,或是乡下人赶集。
新店开业,没有老客熟客,生意寥落。
又加上陈忠和陈大石,活脱脱的“天聋地哑”组合,嘴笨异常,不懂揽客,也就陈小石这么个瘦小哥儿敢开口叫几声,“卖炒货喽,好吃的炒货……”
无人问津。
陈忠和陈大石面面相觑。
后边坐着的陈秉:“……”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这强度究竟上给了谁。
“行吧,我更衣。”
陈秉先穿上月白色中衣,添上天青云纹罗外袍和素纱大氅,腰悬青玉竹节佩。对镜自照,镜中人清瘦玉白,一身雨过天青,衬得他眉眼如画,清贵无暇。
“哥哥,少爷就像是画里的人一样。”小哥儿陈小石低声惊呼。
陈秉携着油纸伞出门,先来到城中正街,在石桥上站立良久,静如玉树,清冷疏离,却不知多少眼儿凝他身上。
他估算了时间,转身向兴市街缓缓走去,一身天青,行走时如水流动,飘逸如仙。
来到陈记炒货铺,低声询问几句,浅浅品尝,好半晌,方才购置离开。
不多久,陈记炒货铺问询者甚众,不可不谓“门庭若市”。
隔壁王寡妇看完全程,此时嘴巴张大,能生吞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