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之以光》灯未烙

2、第二章

　　任槐梓停笔的一刻，邻居弹奏的钢琴曲乐也缓缓地到了结尾。

　　邱云梅试了试自己房间里的空调还有客厅的电视机，坐在沙发上用各种姿势各种角度刁钻了一番，最终发现有点点反光，是他们家香槟色的立式空调反过来的光。
　　她尝试着去搬弄，但好像都不尽如人意，依旧各种反光，而且她力气太小只能一点点点地挪动。

　　末了，她敲了敲任槐梓的房门，“槐梓，你帮妈妈去楼上看看那些叔叔还在不在好吗？”

　　任槐梓打开房门，问道：“为啥？”

　　她指了指立式空调，“妈妈搬那个有点吃力，调了几个地方都不好使，你去看看他们在不在，想办法换个地方放那个空调。”
　　“我帮你搬不就好了？”
　　说罢她就作势要走过去搬空调。

　　“诶诶诶，你还小，万一闪到腰磕着碰着落了个顽疾怎么办？不行不行，你快去找一下人家。”
　　“诶哟喂，我不小了。”

　　邱云梅摸了摸任槐梓的头，笑了笑。
　　“妈给你一百块钱？”

　　下一秒任槐梓已经冲了出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上，有两扇门，一扇开着，一扇没开。

　　她从来没来过17楼，因为刚刚搬进来就是暑假了，当然是窝在家里舒服，谁会没事跑上跑下，只有邱云梅会天天叫她，出去动动，出去出去。

　　17楼不比他们16楼，要干净的多，明显是修整过了。

　　开着门的那户好像已经装修好了，没开门的那户里面有男人们暗暗的讨论声。
　　她贴着人家的门，仔细听，辨认出了一个声音，应该是没走。

　　她轻轻敲了敲1701的门，里面不作声了。

　　毕竟是别人家的门，使劲拍不好。她稍微加重了点力度，里面依旧没什么反应，但是脚步声远了，估计是去别的房间了。

　　“有人在吗？”她喊了一声。

　　任槐梓声音是糯糯的但又不拖拉，即使糯糯的也听来干净，有些个人夸她声音好听。

　　还是没人回应。

　　“有人、在吗？”她提高了几个分贝。

　　依旧没人回应。

　　“……”空手回去还能讨着一百吗？

　　反正对方应该走远了，她就干脆用力拍了拍门，“在吗？有人在吗？”

　　任槐梓吐了口气，暗骂了几声。

　　背后响起一个干净的少年音，“有事吗？”

　　她愣了一秒，转过头，陆承尧正倚着门框看着她。

　　陆承尧回家里就立刻换了套衣服，穿了身棉麻的浅灰色短袖和深灰色休闲裤。

　　原本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研究乐谱，听到有个女生在外面大喊，觉得有点耳熟，就出来看了看。

　　竟然又是她。

　　“那个……我找这家门的那些……搬家具的叔叔，我们家立式空调位置不太好，我妈调了几个位置都不行，所以想找他们搬一下，调一下位置。”

　　“他们估计没空，我们今晚要整理好的，恐怕不能借给你了。”

　　“我们……？”

　　她看了看身后的这扇门，还有眼前这个少年。

　　一家的？买了一个楼层？

　　“噢…噢噢……那，没关系，没事，以后叫也可以的。”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们。”

　　“啊，别别别。”她赶紧拒绝，“很重的。”

　　陆承尧看着他眨巴了两眼，歪了歪脑袋，“你好像有点眼熟？”

　　任槐梓也眨巴了两眼，这眼熟是什么意思？
　　是刚刚楼梯间还是初中？

　　“嗯……我，大众脸。”她给自己吃了个瘪。

　　陆承尧没有继续上一个话题，说，“都是邻居，不要紧的。那些搬运工也怪累的，我帮你。”

　　说着他就换了双鞋子。

　　“真的不用了。”任槐梓想再次推脱。

　　“实在过意不去付我工钱也可以。”

　　“啊？”

　　任槐梓脑袋懵懵的，看着他皱了皱眉。

　　“走吧。”

　　他走在她前头，无奈，她只能走在他后头。

　　后来的后来，任槐梓发现，这样的无奈太多了，他一直走在她前头。
　　可是，任槐梓也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她的前面，一直可以有个陆承尧。

　　任槐梓从来没觉得往下仅仅一层的楼梯可以走得这么漫长。

　　“你是不是见过我？”
　　陆承尧先开口带了个话题。

　　不是我好像见过你，而是，你是不是见过我。

　　是啊，他陆承尧一直有这个资本讲这种话。
　　而且一点都不会惹人厌。

　　任槐梓如实答道：“嗯。”

　　“我跟你是一个初中的，你老有名了。”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一直在关注他？或者多少有点关注？会不会不喜欢这种擅作主张的女生？或者太主动……或者……

　　“任槐梓吧？”
　　他说。

　　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任槐梓吧？

　　他居然直到她？

　　“你怎么知道？”

　　“许煜是我的好朋友。”

　　许煜，隔壁班的班草，初中追了任槐梓快两年。

　　陆承尧语毕，任槐梓就放慢脚步看着陆承尧的背影就开始暗骂了。

　　这不就是吊着你兄弟还想着你吗？

　　不对啊……任槐梓她没吊着也没想着……

　　她抬头看了看陆承尧已经站在她家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去。

　　行呗，现在是有点想着。

　　也不知道陆承尧说了什么，等到任槐梓进去的时候邱云梅脸上笑颜逐开，一个劲夸赞。

　　“你比我们家槐梓好，她是压着线进清远的。”

　　“没有没有。”

　　陆承尧抱着立式空调的双臂露出优美的肌肉线条，看得任槐梓脖子一梗一梗的。

　　邱云梅搬得颤颤巍巍的空调，放陆承尧手里，他走得相当稳。

　　“放在这里就好了。”
　　他轻轻放下，气息平稳，不带一点喘的。

　　“谢谢啊谢谢！”
　　邱云梅瞥了一眼任槐梓，“愣着干嘛？倒杯水啊？”

　　“知道啦。”

　　她走进厨房拎起水壶晃了晃，“妈，没水了。”

　　“橱柜里的矿泉水呢？”

　　任槐梓打开橱柜，什么都没有了。再瞧了一眼垃圾桶里一堆瓶子，一目了然，被帮忙搬家具的叔叔们喝光了。
　　“被叔叔们喝光了。”

　　“啊，那…那冰棍？”

　　陆承尧此时已经走到门口了，拒绝了邱云梅的好意。
　　“我不喝冰的，谢谢阿姨。我现在要去拿快递了，阿姨再见。”

　　“诶，这就走啦？那，那让槐梓开学请你一次呗！”

　　“不用。”

　　待陆承尧走后没多久，邱云梅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拍了拍脑袋。

　　“槐梓啊，你再帮妈妈跑一趟。”

　　任槐梓拧着眉头对着她妈，“又咋了？”

　　“买的矿泉水到了，放在自提柜了。”

　　任槐梓刚想拒绝——
　　她马上转身换上鞋“噔噔噔噔”跑下去。

　　刚刚，陆承尧说，要去拿快递。

　　小区一共四个自提柜。

　　不知道，能不能遇见……像被人推使一样，任槐梓迅速跑下楼。

　　邱云梅把具体信息发给了任槐梓。
　　丰巢111.
　　但是……
　　但是……
　　任槐梓跑向了与蜂巢111相反的，丰巢109.

　　因为，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他在那里
　　不知名的，她再想见一次，见今天的第三次面。

　　脑海里闪过的，是第一次，少年古井无波的眼神，还有那个干净的少年音。
　　“任槐梓吧？”

　　跑到一半多，任槐梓停住脚步。

　　“我在干嘛？”她自言自语。

　　她这是在干嘛？难道这就是所谓的……
　　行，随心而动。

　　任槐梓还差没几步就可以到109。

　　可是，这里没有要取的快递啊，可是，陆承尧也不一定在这里啊。

　　她咬了咬嘴唇，“算了。”

　　然后抬眼的瞬间，她有愣住了。

　　陆承尧啊，真的是，陆承尧。

　　陆承尧看着他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就算示好了。

　　“啊，那个，我也是来取快递的，哈哈。”
　　她尴尬地开始解释这个“巧合”。

　　陆承尧不作声。

　　“是我妈、我妈买了一箱矿泉水，叫我来拿。”她觉得他好像不太相信，就有兀自说道。

　　陆承尧这才停了停脚步。

　　“一箱水？”

　　“昂。”

　　“加油。”

　　“好……”

　　任槐梓看着陆承尧拿着小件快递远去的背影，烦躁地跺了跺脚。

　　你在期待什么啊？他难道还会帮你抬水吗？

　　任槐梓无语了，她佯装在109取快递，等到陆承尧彻底走远了，她才打道回府一般，取111取快递。

　　偏偏。
　　好心的快递员叔叔帮她放在了最高的柜格里。

　　陆承尧拿着小件快递轻松自在地走着。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许煜来电。
　　“喂？”
　　“陆承尧你怎么回事你遇到了她怎么才跟我说啊？在哪里我马上来！”
　　“在我家门口遇到的，你确定？”
　　“……啥？什么意思？你别搞我跟你说。”
　　“她住我家楼下。”
　　“靠？有这么巧的事情？？？？”
　　“对啊。”
　　“呜呜呜呜，我也想，想住到你家里去。这是什么剧情，你好兄弟喜欢的女生住在你家楼下。”
　　“我刚刚又碰见她了。”
　　“哪？又是家门口？”
　　“不是，快递柜。”
　　“！！那你知道她拿啥吗？我看看喜好啥的。”
　　“知道。”
　　“你居然知道？？不管了，你说，快说。”
　　“那我可要说了，你得听好……”
　　“讲！”
　　“一……”
　　陆承尧笑，“一箱水。”
　　“……”对方沉默了两秒，“她一个人？”
　　“不然？”
　　“陆承尧，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掉头去找她！给我帮忙！”
　　“你不怕我吃了她？”
　　“陆承尧啊，爷这张脸蹭了她那么久她都没答应，你觉得你可以？”
　　他打趣儿道，“我觉得我可以。我比你帅。”
　　“不要脸！”许煜啧啧了几声，“快去！”
　　“不。”
　　“……我请你吃饭。”
　　“不。”

　　说着陆承尧已经走到了六楼，他透过楼道间的窗户，看见任槐梓搬着一箱水走得极其极其慢，但是一直没停下。

　　他觉得她挺聪明，或许她知道停下只会更累。

　　没做多久停留，他就继续上楼了。

　　一天碰到这个女生三次，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在他心中蔓延。

　　即使，他一直以乐于助人，温柔待人称霸各大少女的心怀。

　　但对于眼前的女生，前两次，他没多大感觉，第三次的时候着实觉得，这怎么……像是，仅仅一个开始？

　　耳边许煜一直在叫，“四顿五顿六顿……”
　　楼梯间“啪”的一声，是重物掉落的声音。

　　“陆承尧，一个月，我随叫随到，不能再多了！”

　　他垂下眼帘，越过栏杆往下看，一如当初任槐梓越过栏杆往下看。

　　“陆承尧！”许煜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许煜没说完，陆承尧就挂断了电话。

　　算了，帮一下吧。

　　他现在，在七楼。

　　她之前，也在七楼。

　　她为了避开他，躲到了七楼。

　　他良心过意不去，跑了下去，从七楼到了两楼。

　　看见她倚着墙壁气喘吁吁地蹲着，刘海贴着额头，仰着面，闭着眼睛，脸晒得红红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跟她只差半层楼的楼梯。

　　只是一会，陆承尧又轻声跑了回去。

　　还是七楼，他停住了。

　　他听见了任槐梓正在上楼的声音。

　　他正在假装玩手机，在一级台阶上上上下下。然后很慢很慢地上去。

　　任槐梓气喘吁吁地搬着矿泉水，她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是脏话。
　　“看来……家里，有个男人还是……很必要的。”
　　她即使很吃力也要叨叨。

　　想来，她有点小心酸。

　　但是在第四次撞见陆承尧之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还有尴尬。
　　她太狼狈了。

　　该怎么开口，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说，说什么，是否该说。

　　此时的任槐梓因为被晒得发热，又干了这样的体力活，脑袋已经发昏了。
　　这几天一直在忙着搬家，邱云梅很少有时间准时做饭，任槐梓也懒得管自己吃的喝的，也没注意饮食作息。

　　这会她眼前有点黑压压的，但她还是爬楼，什么也没说，她低着头。

　　低着头走得很慢很慢。

　　他也很慢。

　　“我帮你吧。”他说，“你帮我拿这个。”

　　什么狼狈尴尬难堪在他捞走她一箱水，塞给了她一个极轻的物件之后。

　　只有，“谢谢。”

　　很虚弱很无力很苍白的一句谢谢。

　　她跟在他后面，走得摇摇晃晃，脚下软绵绵的，时不时扶着栏杆。

　　瞥了好几眼他的背影，好几眼好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