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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傀儡 ...


  •   一、白幡夜

      子时的梆子敲过第三响,白府灵堂里的烛火跳了一跳。

      白松石放下手中的《往生咒》,揉了揉眉心。三天了,父亲白鹤的遗体停在堂中,而他这个儿子,却要在这里应付一波又一波的吊唁和刺探。

      “少爷,城防司的刘把总又来了。”管家福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说是……有凶犯的线索。”

      白松石的手微微一颤,茶盏中的水面荡开细纹。“请他在前厅稍候,我这就来。”

      他起身,整了整素白的孝服。铜镜里的人影面色憔悴,眼眶深陷,真像个悲痛过度的孝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天他几乎没有合眼——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恐惧。

      灵堂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白幡哗啦作响。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墙角,像一道本不该存在的阴影。

      白松石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偃。

      粗布麻衣上沾着深褐色的污迹,袖口处有一道裂口,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质纹理。他的脸在烛光下白得瘆人,那不是活人的苍白,而是上好宣纸经过百年风霜后的那种脆白。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正望着白松石。

      “你怎么……”白松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外,又回头盯着偃,“外面全是官兵,每条街都有你的画影图形——”

      “您让我来的。”偃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在复述书上的句子,“喜鹊传的话,子时三刻,灵堂相见。”

      白松石确实传了话。但他没料到偃真的能穿过天罗地网,回到这座已经设下重重埋伏的府邸。这个傀儡——父亲二十年前从江南偃师手中重金购得的木偶,总是能完成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

      “事情办砸了。”白松石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我只是让你去书房取回那封奏折的底稿,没让你对父亲动手!”

      偃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若放在活人身上是困惑,放在他脸上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您说,‘那封信留不得。老爷子太固执,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他一字不差地复述,“您还说,‘有些事,说理不通,就只能用别的法子。’”

      “那是醉话!”白松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尖利起来,“酒后的糊涂话!你听不出来吗?”

      “我分得清醉话和真话。”偃的眼睛一眨不眨,“那晚您按着我头顶的朱砂印,一字一句说的。您说,‘偃,这世上我能信的,只有你了。’”

      白松石如遭雷击。

      那个雨夜,父亲当众斥责他结交盐商、罔顾法度,他羞愤交加,喝得酩酊大醉。是的,他碰了偃头顶的朱砂印——那是偃师留下的命门,主人通过它可以下达不可违逆的指令。但他以为偃能懂,这个在白家待了二十年、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傀儡,应该懂得人情世故里的弦外之音。

      “你现在是怪我?”白松石的脸色沉下来,“别忘了你的本分。没有白家,你只是一段朽木。”

      偃沉默了。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些细密的木纹在光晕中隐隐浮现。二十年前,偃师选用百年雷击槐木造了他,白鹤爱他灵秀,亲自为他开脸点睛,用朱砂在他眉心、掌心、足心点下七处命门。从那以后,偃就是白府半个人,陪少爷读书,替老爷研墨,走在街上,没人看得出他不是血肉之躯。

      “我记着自己的本分。”偃说,“您需要我去自首吗?”

      如今所有人都以为白鹤的死是傀儡弑主,没人会调查事故的起因,可白松石的心却在往下沉。

      他在害怕,偃的反问命名不带任何情绪,却像是在质疑,他忽然有一种错觉,眼前的偃和以往不同了。从前偃说话做事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那是被精心调教出的礼数。可现在,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暗流冲破冰面。

      他必须掌控局面。

      “偃,你听我说。”白松石换上恳切的语气,伸手想碰他的肩,却在半途停住——那些深褐色的污迹太刺眼了,“父亲走了,我比谁都痛心。可你看看眼下这情势,满城都在抓你,巡抚衙门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逃不掉的。”

      偃站在原地,像一尊真正的木雕。

      “去自首吧。”白松石继续道,声音柔和得像在哄孩童,“你去衙门,就说你机关突然错乱,失了控制,误伤了老爷。白家会为你请最好的讼师,上下打点。你是傀儡,不是活人,律例里没有判傀儡斩刑的条款,最多是当庭焚毁。但我保证,我会把你赎回来,请偃师修复你,就像……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泛了红。至少有一半是真的——他确实怕,怕事情败露,怕白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怕自己从人人称道的白公子,变成弑父凶手的同谋。

      偃忽然开口:“少爷,老爷死了,您伤心吗?”

      白松石僵住了。

      “老爷教过我,”偃继续说,语速慢了半拍,“人真痛到极处,眉眼是齐动的。您没有真痛。您只是在怕。”

      门外传来喧哗声,城防司的人等不及了。白松石脸色一变,声音急促起来:“偃,现在不是纠缠这个的时候!你必须——”

      “必须去自首,保全您,保全白家。”偃接过了话,“我明白。傀儡当听主人令,这是刻在命门最深处的规矩。”

      白松石松了口气:“你想通了就好。我这就叫福伯——”

      “但我来时路过偏厅,”偃说,“看见老夫人抱着老爷的旧衣,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她一声声喊‘鹤卿’,声音哑得听不清字。”

      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按住自己胸口。“我这里很难受。虽然我没有心,但就是难受。老爷说,这叫‘剜心之痛’。他说傀儡永远不懂真正的痛,因为那是活人才配有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可少爷,如果您此刻真在痛,怎么还有心思盘算怎么把我交出去呢?”

      白松石哑口无言。他想辩解,想斥责,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头。因为偃的眼睛正看着他,那里面没有怨怼,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个学生向先生请教一个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

      “我要走了。”偃说。

      “你走不脱!”白松石终于找回了声音,“外面层层设卡,插翅难飞!”

      偃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月光泻进来,照亮他半边脸,木质的肌肤泛着温润的光,竟有了几分生气。

      他翻出窗外,身轻如燕。白松石扑到窗边,只看见一道黑影掠过屋檐,消失在夜色深处。远处传来官兵的呼喝:“在那边!追!”

      白松石瘫坐在椅子里,掌心全是冷汗。他成了——偃逃了,官兵会全力追捕这个“弑主恶傀”,没人会怀疑到白家少爷头上。他该松一口气,可胸口却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了根,扎得他喘不过气。

      二、破庙灯

      偃在破晓时分回到城西废弃的土地庙。

      他背上驮着一个用白绫裹紧的人形,像个巨大的茧。这一路他避过了五处哨卡,翻越九道高墙,左腿关节在跃下最后一堵墙时裂了缝,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庙里积尘寸厚,神像残破,蛛网横结。偃将白鹤小心放在干草堆上,解开白绫。老人的面容在晨光中异常安详,唯有胸口那个狰狞的伤口——那是他亲手刺的,匕首精准地穿过心脏,这是偃师所授杀人术中最为利落的一式。

      偃跪坐在旁,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动作。他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下面精密的木质结构。在胸腔正中央,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墨玉,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这是偃师所留的命核,傀儡的生机之源。

      他将手探入胸腔,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指尖触到命核的瞬间,一股剧痛席卷全身,那是刻在命门最深处的禁制:伤命核者,必遭反噬。但偃没有停。他咬住一截木块——老爷说过,痛极了可以咬东西,虽然傀儡不会真痛,但能分一分神——然后发力,从命核上掰下小小一片。

      玉屑在他掌心发出微弱的光,像暗夜里的萤火。

      偃俯身,撬开白鹤的嘴,将玉屑放入。又咬破自己的手指——白鹤为他造了这套仿生肌理,说既要做人,便该有血有肉——暗红色的液体滴在老人伤口上。

      他开始诵念。没有词句,只是一串古怪的音节,像风过竹林,雨打芭蕉。这是偃师留给他的最后一道秘术,刻在命核最深处,旁有一行小字:“慎用。此乃逆天之法,施者折寿,受者非人。”

      他不知道傀儡有没有寿数可折,但他知道白鹤会变成什么。

      光芒渐盛,充盈破庙。白鹤胸前的伤口开始蠕动、愈合,皮肤下浮现出与偃身上相似的木纹。老人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接着是眼皮。

      他睁开了眼。

      先是茫然,然后记忆涌回。白鹤猛地坐起,低头看向胸口——伤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的、泛着木质纹理的皮肉。他摸了摸脸,触感僵硬陌生。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你做了什么?”

      “我把您带出来了。”偃说。他想笑一笑,因为老爷说过,高兴时该笑,可他脸上的机拓不听使唤,只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现在您安全了。”

      白鹤盯着他,眼神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深沉的悲哀。他试着起身,却摔回草堆——身体沉重僵硬,每个关节都在抗拒。

      “安全?”白鹤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看看我……看看我成了什么模样。”

      “您还活着。”偃认真地说,“活着就能继续写奏折,继续教书,继续……”

      “继续什么?”白鹤打断他,笑声干涩,“继续做个半人半木的怪物?偃,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偃低下头。他其实知道。老爷讲过《聊斋》,讲过那些死而复生的故事,结局都不太好。但他还是做了,因为那个雨夜,白鹤摸着他的头叹道:“偃啊,你要真是人多好。人死灯灭,傀儡坏了还能修。有时我都羡你。”

      他以为,老爷是愿意这样“活着”的。

      “那封奏折的底稿,”白鹤忽然问,“你取到了吗?”

      偃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白鹤接过,展开,正是他临终前写就、直指盐政积弊的奏本。墨迹犹新,朱批历历。

      “松石他……”白鹤的声音低下去,“真是为了这个?”

      偃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白鹤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走吧,离开这儿。天亮后搜捕会更严。”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只有疲惫。偃有些意外——他以为老爷会怒,会骂,会像少爷那样急着撇清。可没有,这个老人只是收好奏折,试着再次起身,这次在偃的搀扶下勉强站住了。

      “去哪儿?”偃问。

      “深山,老林,越远越好。”白鹤看着破庙外渐亮的天光,“至少……不能让他们找到这样的我。”

      三、木屋雨

      他们在深山找到了一处猎户废弃的木屋。屋子很小,一床一灶,但能遮风挡雨。

      起初的几天,白鹤的情况尚可。他行动虽僵,但能走能动,能自己进食。偃每日外出寻食,野果,溪鱼,偶尔有侥幸逮到的山鸡。他很小心,每次都走不同的路,抹去所有痕迹。

      夜晚,他们坐在火堆旁。白鹤常沉默,望着火焰出神。偃不知该说什么,就安静陪着。有时他会想起白府的夜晚,老爷在书房批文章,他在旁研墨,少爷偶尔送夜宵来,一家——虽然他算不得人——围坐说话。

      那些时光如今想来,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似真似幻。

      变化始于第七日。那日晨起,白鹤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不是暂时的僵硬,而是彻底的、从指尖到脚跟的冻结。只有头还能转,眼还能眨。

      “偃。”他唤了一声,声音很平。

      偃正在门口清理刚采的菌子,闻声立刻进来。看到白鹤的状态,他愣住了——这不是他预想的情形。偃师的秘术该让受者有完好的行动力,除非……

      除非受者自身抗拒这种“重生”。

      “扶我坐起来。”白鹤说。

      偃费力地将他扶起,靠在墙上。老人的身子沉得像实心木头,关节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倒碗水。”白鹤又说。

      偃照做了。他舀了碗清水,递到白鹤嘴边。老人低头想喝,可嘴唇根本合不拢,水流顺着下巴淌下,湿了衣襟。

      一次,两次,三次。

      碗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够了。”白鹤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出去。”

      偃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碗的姿势。他的本能告诉他该服从,但另一股更深的冲动让他留下——那是二十年从白鹤身上学来的东西,叫“不放心”。

      “我说出去!”白鹤提高声音,眼睛死死瞪着他,“听不懂吗?出去!”

      偃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门边。他转身,但没走远,就站在檐下,听屋里的动静。

      先是死寂,而后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声响。那不是哭——白鹤那样骄傲的人,至死都不会哭出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兽在舔伤。

      偃仰头看天。阴云密布,要下雨了。他想,老爷说过,伤心时会想哭。那他此刻胸口这种闷闷的、像被什么攥紧的感觉,是不是伤心?

      可他哭不出来。傀儡没有泪,这是天生的缺憾,或者说,是偃师的慈悲——一个不会哭的傀儡,至少看起来不会太可怜。

      雨下了三天。

      白鹤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僵。起初只是四肢,后来蔓延到躯干,现在连转头都困难了。他的脾气也渐渐变了。

      “你每日这样忙前忙后,图什么?”那天偃试着喂他喝粥时,白鹤忽然说,“我如今这模样,连自己都厌弃。”

      粥碗被打翻了,热汤溅在偃手上,烫出一片红痕——他的皮肤有拟生之效,会伤,会痛。

      偃默默擦净手,重新盛了一碗。

      “别费心了。”白鹤望着屋顶的蛛网,“我宁愿饿死,也不想这么不人不鬼地苟延残喘。你看不出来吗?我每时每刻都在悔,悔当初没把你锁进库房,悔这些年教了你太多,让你以为自己真能思、能选!”

      偃的手颤了一下,几滴粥洒出来。

      “对,就是这样。”白鹤的语气近乎残忍,“你的一切都是我教的。你的礼数,你的学识,你那些可笑的、仿着人做出的情态——全是摆布。你以为此刻在‘照料’我?不,你只是在循着最深层的令:护主。哪怕这主恨不得你立刻消失。”

      “不是摆布。”偃低声说,“是我自己……”

      “你自己?”白鹤笑了,笑声干涩刺耳,“你有什么‘自己’?偃,你是一段木头、几处机关、一堆符咒。松石碰一下你头顶朱砂印,你就去杀人。我花了二十年想把你变成人,到头来发现,你终究只是个偶。偶不该有‘自己’。”

      偃放下碗。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白鹤。窗外的竹海在风里翻涌,沙沙声像无数人窃窃私语。

      “老爷,”他说,声音很轻,“您教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现在对我做的,若换做别人对您,您会难过吗?”

      白鹤沉默了。

      良久,他说:“所以你如今是在教训我?”

      “我在问。”偃转过身,脸上仍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像您从前教我时那样,学生问,先生答。”

      白鹤闭上眼。“出去。”他说,声音疲惫至极,“我不想看见你。”

      那夜雨很大。偃坐在门外,听雨声和白鹤压抑的咳嗽。老人的身子在败坏,木质化从四肢向心口蔓延,咳嗽是因胸腔也开始僵了,呼吸越来越难。

      凌晨,雨停了。偃推门进去,见白鹤睁着眼,盯着房梁。他的脸色极差——若那还能叫脸色——皮下的木纹越来越显,像树根盘踞。

      “偃。”白鹤忽然开口。

      “在。”

      “杀了我。”

      这话他说过多次,但这次语气不同。不是怒,不是绝望,而是平静的请求,像在说“添件衣”。

      偃站着,不动。

      “这次是真的。”白鹤继续说,声音轻得几乎散在晨风里,“我感觉……命核之力在消退。你那片玉屑,大概只能撑这么久。待我完全石化,就会变成一具真正的木偶,无知无觉,无忆无念,却还‘活’着——若那能叫活的话。”

      他转过头,第一次用近乎恳求的眼神看偃:“别让我变成那样。看在我教你二十年、待你如……如半子的份上。”

      偃走到床边,跪下。他伸手,轻触白鹤的脸。触感冷硬,像深秋的石头。

      “我做不到。”他说,“杀您一次,已让这里……”他按着自己胸口,“难受得很。若再来一次,不知会怎样。”

      “那就让我自己来。”白鹤说,“给我刀。”

      偃摇头:“您动不了。”

      “所以你要眼睁睁看着我烂在这里?”白鹤的声音又激动起来,“看着我变成怪物?偃,这就是你所谓的‘救’我?”

      僵持。晨光从门缝漏进,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线。远处有鸟鸣,清脆悦耳,与屋里的死寂成残酷对比。

      最终,偃起身。他走到灶边,拿起那把缺了口的柴刀——屋里唯一的利器。他走回床边,将刀放在白鹤手边。老人的手指动了动,却握不住刀柄。

      “你看,”白鹤苦笑,“我连自绝都做不到。”

      偃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握住白鹤的手,帮他握紧刀柄。老人的手在他掌中,冰冷,僵硬,微颤。

      “您要我助您吗?”偃问,声音平静得像问今日天色。

      白鹤盯着他,盯着这张自己亲手开脸点睛、看了二十年的面孔。忽然间,所有怒、恨、惧都褪去,只剩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你走吧。”他说,松了手。柴刀落地,闷响。

      偃不动。

      “我让你走!”白鹤提高声音,“离开这儿!永远别回来!我不需你照料,不需你可怜,我只要你消失!懂吗?消失!”

      他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撞在墙上,碎成片片锋利的碎片。偃站着,承受每一字的重量。他的本能在尖啸“遵命”,但他的腿像生了根,扎进泥里。

      “好。”终于,他说。

      他转身,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几件破衣,一点干粮。他把大半干粮留在灶上,自己只拿两块饼。

      到门边时,他停住,没回头。

      “老爷,”他说,“我总在想,如果那夜少爷让我去取奏折时,我拒了会怎样。若我跑去告诉您,若我没刺那一刀……”

      “没有如果。”白鹤打断他,声音重归冰冷,“事已至此。你是凶手,我是你造的孽。就这么简单。”

      偃点点头。“那我走了。您……保重。”

      他推开门,晨光涌进,刺得人眼疼。他迈出门槛,一步一步,走向下山的路。脚步声渐远,终消失在林深处。

      白鹤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消失。世界重归寂静,一种比死更可怕的寂静。

      四、无声狱

      最初的时辰,白鹤是平静的。甚至有一丝解脱——终于,终于一个人了。他望着屋顶的椽子,数上面的节疤,等那个终会到来的结局。

      可死亡没有来。

      作为半人半傀的存在,他连饿死的资格都没有。命核的残力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机,他不需要进食,不需要饮水,只需要存在。日升月落,光影在屋里移动,从东墙到西墙,周而复始。

      他开始数光斑。从门缝透进的那道光,每天会在墙上移动一寸三分。他数了三十次移动,大概是一个月?或者更久?时间失了刻度,变成一条黏稠缓慢的河,而他沉在河底,看着模糊的天光。

      孤独像藤蔓,从脚底爬上来,缠住四肢,勒进胸膛。

      他试图背诵。从《诗经》开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背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时,忽然想起教偃读这一篇的情景。那时偃问:“先生,伊人为何要在水一方?她不能过来吗?”

      他答:“若轻易能得,便不是伊人了。”

      偃似懂非懂,又问:“那若我一直等,她会来吗?”

      他没有答。

      回忆一旦开了闸,便再也止不住。他想起偃第一次研墨,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黑;想起偃学写字,握笔的姿势古怪却认真;想起那个雨夜,偃站在书房外,肩头湿透,却执意要给他送伞。

      “傻子。”白鹤喃喃道,“一个木头傻子。”

      声音在空屋里荡开,没有回应。

      他开始和想象中的偃对话。起初是问答,像从前授课:“《离骚》第五句是什么?”“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背得好。”

      后来变成闲聊:“今日外头天气如何?”“该是晴的,光很亮。”“山里的菌子该长出来了,你从前总采错,毒的和不毒的分不清。”

      再后来,只剩呼唤。

      “偃。”

      “偃?”

      没有应。

      恐慌如冰水漫过口鼻。他真的走了?那个总是回来,总是守着,总是笨拙地试着照顾他的傀儡,真的不再回来了?

      “偃!”他试着提高声音,“你回来!”

      “我知道你在外头!你回来!”

      只有回音。

      日复一日,他喊那个名字。喊到嗓子哑,喊到喉咙裂,喊到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但他停不下来,仿佛只要一直喊,那个沉默的、忠诚的影子就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推门进来,问:“老爷,您唤我?”

      门从未开过。

      不知过了多久——十天?二十天?时间已无意义。白鹤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摇摆。他时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时而陷入谵妄,看见松石站在床边冷笑,看见母亲在哭,看见年轻的自己意气风发走进金銮殿。

      他一直喊偃的名字。喊到声音变成气声,喊到喉咙彻底毁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但他还在努力,嘴唇一张一合,像离水的鱼。

      直到某个午后,几个采药人经过。

      “什么声儿?”年轻的竖起耳朵。

      “像兽嚎……”年长的皱眉,“去看看。”

      他们推开木门,被屋里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一具半人半木的“东西”躺在床上,眼珠凸出,嘴巴大张,发出断续的、不成调的嗬嗬声。更骇人的是,那张脸依稀可辨——

      “老天爷,这是……白老先生?”年长的采药人认出来,腿一软跪在地上。

      消息传得飞快。当日下午,官府的人上了山。仵作、衙役,还有闻讯赶来的白府管家,小小的木屋被围得水泄不通。

      白松石是最后到的。他一身素服,面色苍白,在福伯搀扶下走进木屋。看到床上那“东西”时,他踉跄一步,几乎摔倒。

      “父……亲?”他颤声唤。

      床上的白鹤眼珠动了动。那双浑浊的眼慢慢聚焦,落在儿子脸上。有那么一瞬,疯狂褪去,换成了清明,是悲哀,是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他的嘴唇嚅动。

      白松石俯身去听,只听见破碎的嗬嗬声。

      “大人!”一个衙役在屋后喊,“这儿有蹊跷!”

      所有人都涌到屋后。荒草丛中,泥土有新翻的痕迹。几个衙役开始挖,很快,挖出一具尸身。

      是偃。

      他把自己埋得很深,很整齐,双手交叠胸前,像睡着了。衣裳干净,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有一丝笑——虽然那笑僵硬不自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那里被他自己挖开一个洞,露出里面的命核。墨玉已碎,失了所有光泽。命核旁,放着一小块木雕,工粗,但能辨出形:一个老人坐书桌前,一个青年在旁研墨。

      木雕背面刻着两行小字,是偃工整的笔迹:

      “先生,学生愚钝,终不解何以为人。
      唯愿来世,得生而为人,再聆教诲。”

      他的确从未离开,他一直都在,却永远消失在白鹤眼前。

      白松石看着那尸身,看着那木雕,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偃刚来白府时。父亲拉着傀儡的手对他说:“松石,这是偃,往后就是家里人了。你待他要如手足。”

      而他当时怎么答的?他撇撇嘴:“一段木头,算什么手足。”

      父亲叹了口气,没再说。

      如今父亲成了木头,偃成了尸,而他站在这里,穿着孝衣,扮着痛失至亲的角儿。何等讽刺。

      “少爷!”福伯忽然惊呼,指着偃尸身下,“有东西!”

      一个衙役探手进去,摸出一卷油布包裹的东西。展开,是两封信。

      第一封是白松石与扬州盐商的密信,约定如何截下白鹤的奏折,如何栽赃,如何灭口。落款清晰,印章分明。

      第二封只有一行字,是白鹤的笔迹,墨迹深渗,似用尽最后力气:“吾儿松石,利令智昏,弑父构陷,天理难容。”

      满场死寂。

      所有目光都投向白松石。他脸色惨白如纸,后退一步,又一步,撞在身后的老槐树上。

      风忽然大了,吹得槐叶漫天飞舞,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语。一片叶子落在他肩头,像一只轻拍的手。

      白鹤在屋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最悲哀的挽歌。

      而白松石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心实意地唤过一声“爹爹”了。

      衙役上前,锁链哗啦作响。白松石没有反抗,只是抬头看那棵老槐。树干上有一处凹陷,刻着最后一行字,很浅,快被新生的树皮盖没:

      “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忽然明白了偃为何选埋于此——槐木,是傀儡的来处;树下,是归途。

      锁链收紧,他被带下山。最后一次回头,看见父亲躺着的木屋,在暮色中像一座荒坟。

      风更烈了,吹得满山槐叶如雪。而那棵老槐静静立着,根扎得很深,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守护什么。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在夜深时分为它添一盏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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