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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整个演武场 ...

  •   整个演武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哄笑声如山洪般爆发出来。一个小不点站在擂台中央,身高还不到对面那个壮汉的腰。他的粗布小褂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一截黝黑的胳膊。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踩在青石板上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看台上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扯着嗓子喊“轩辕家是没人了吗”,还有王家的女眷拿团扇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狗儿没有看任何人。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主看台。母亲被两个侍卫押着,嘴里的布条已经被人取了下来,可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只是隔着整座演武场看着自己的儿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多了——有恐惧,有心碎,有不甘,还有一种拼了命想喊出来却被某种力量死死压住的呐喊。她身边的陈清月正端着茶盏,嘴角挂着那抹不变的微笑。

      狗儿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对面的壮汉。“我叫轩辕狗儿,”他说,“请赐教。”稚嫩的童音在安静的演武场中响起,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壮汉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粝刺耳,笑得前仰后合。“轩辕狗儿?”他拍着大腿,“对对对,这名字配你正好!老子叫铁山,记住了,待会儿别不知道是谁把你打死的!”看台上又是一阵哄笑。

      狗儿没有笑。他微微屈膝,左拳收于腰侧,右掌前探——破军拳第一式“破军出塞”。这是他五岁那年父亲教的,在悬镜峰顶打了无数遍。铁山收起笑容,双拳在胸前一撞,发出铁器相击般的闷响。他的双臂泛起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肘,像是戴了一双铁铸的拳套。铁甲劲,横练外功,凝气境巅峰。这种功法虽然品阶不高,但极其难缠,浑身坚如铁石,同境之下几乎无人能破防。

      “小子,”铁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先挨你爷爷一拳试试!”他一步踏出,右拳裹挟着沉闷的风声直直砸向狗儿的面门。拳头还没到,拳风已经将狗儿的头发吹得向后倒去。这一拳他没有留手,凝气境巅峰的劲力全部灌注在拳锋上,就算是块石板也能砸个粉碎。

      狗儿侧身。那动作说不上多快,却恰到好处——铁山的拳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脚下一转,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贴着铁山的手臂转到了他的身侧。

      破军拳第七式“暗度陈仓”。以身为饵,引敌出招,而后避实击虚。

      他的右拳已经落在了铁山的腰眼上。砰的一声闷响。铁山纹丝不动。狗儿的拳头反而被震得生疼,指骨像是撞在了铁板上。铁甲劲的防御遍布全身,腰眼虽然是要害,但对凝气境巅峰的铁山来说,这点力道连挠痒都算不上。

      铁山狞笑一声,左肘回扫。狗儿来不及后退,双臂交叠硬挡了一记。那一肘砸在他胳膊上,像是被一根铁棍扫中,整个人被砸得侧飞出去,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才翻身站起。胳膊上已经青了一片,疼得发麻。

      “就这点本事?”铁山转过身来,脸上的轻蔑毫不掩饰,“刚才你们家那个谁还说要让你改个名字?叫狗儿都抬举你了,改叫死狗得了!”

      轩辕家的看台上,所有人都咬着牙。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有人眼圈红了,却死死撑着不让自己露出软弱的表情。他们都知道,擂台上那个六岁的孩子是替他们站上去的。如果不是他们一场接一场地倒下,如果不是二叔被打得浑身是血,如果不是家主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这个孩子本该坐在看台上吃糖人,不该站在这里挨拳头。

      狗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表情依然平静,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波动。他重新摆开架势,左拳收于腰侧,右掌前探——又是第一式。

      铁山眉头一皱。还来?他一拳轰出。狗儿侧身闪过,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时机。这一次他绕到了铁山的背后,一脚踢向他的膝窝。砰。铁山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反手就是一拳。狗儿双臂交叠挡住,又被砸飞出去。这次摔得更远,滚了三圈,布鞋掉了一只。

      他站起来,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重新摆开架势。又是第一式。铁山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孩子每次挨打之后都爬起来,每次爬起来都用同一招,每次出招的位置都和前一次几乎一样。他是在找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找死!”铁山不再给他试探的机会,双拳齐出,拳影如雨点般罩向狗儿。铁甲劲的拳风将周围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擂台上碎石灰尘被拳风卷起,形成一圈灰白色的气浪。狗儿在拳影中穿梭。那小小的黑色身影像狂风中的一叶扁舟,时而被击中,时而险险避开。他在铁山的拳锋之间翻、滚、侧、滑,每一次躲闪都看似狼狈,但细看就会发现——他躲开的都是致命的拳头,挨在身上的都是皮肉之伤。

      一拳砸在肩头,他退了五步。一脚扫在腰间,他滚了三圈。一掌拍在胸口,他咳出一口血沫,用袖子擦了擦,又站了起来。第六次站起来了。

      看台上的哄笑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那些原本在嘲笑的人,此刻一个接一个地闭上了嘴。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打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挨了那么多拳脚,六岁的孩子,哪怕不疼,也该哭了。可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的眼睛从头到尾都那么平静,像是这两个人的灵魂装错了身体——成年壮汉在疯狂出拳,六岁孩子在冷静观察。

      铁山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发毛。他打过的对手里有力大无穷的,有快如闪电的,有招式诡异的,但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一个怎么打都打不倒、怎么揍都不吭声、只会用同一种眼神直直看着你的孩子。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来打架的,更像是来给他判刑的。

      “你他妈倒是叫一声啊!”铁山怒吼着,一拳轰向狗儿的头顶。这一拳他用尽了全力,拳锋上的金属光泽亮得刺眼。

      狗儿没有躲。他忽然蹲下身,整个人缩成一个球,从铁山的□□滚了过去。铁山一拳砸空,力道反噬,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狗儿翻身而起,右拳上不知何时已经凝聚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层金光很淡,只有薄薄的一层,附着在他的拳锋上,像是镀了一层金箔。但就是这薄薄的一层金光,让整个演武场的气氛骤然变了。

      主看台上,陈元伯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陈清月放下了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桃花眼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炙热。王家的族老们集体变色。擂台上的铁山,瞳孔骤然收缩——他不知道那层金光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在大叫:躲开!

      来不及了。

      狗儿左脚蹬地,发力从脚底涌泉穴灌入地面,反弹回来的力道顺着小腿、腰胯、脊柱一路传递,再加上体内聚气阵瞬间炼化出的全部灵气,尽数灌入右拳。破军拳第十式——他自己推演出来的那一式。悬镜峰顶打了无数遍的那一式。文圣在梦里帮他改过三处发力关节的那一式。没有任何保留。

      拳头撞在铁山的腹部。金光炸开。铁山那坚不可摧的铁甲劲像是纸糊的一样,被金光轻易撕裂。拳劲穿透铁甲劲的防御,钻进他的丹田,将里面的真气搅得天翻地覆。铁山瞪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他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地,后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风吹过擂台,卷起一层薄薄的灰尘。铁山仰面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腹部有一个清晰的拳印,凹陷进去半寸。

      狗儿站在铁山身旁,收回拳头。他的呼吸很急,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裳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沫。但他没有倒下。他甚至没有弯下腰去喘气,只是站在那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抬起头看向主看台。

      “下一个。”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主看台上,陈清月缓缓站起身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右手。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整座擂台都在微微颤抖。一个两米多高的巨汉从看台后方的阴影中走出,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敲鼓。他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青黑色,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闪着幽光,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像是活的。他背上交叉背着两柄巨斧,斧面比狗儿的整个身体还大。

      符文战体。化灵境中期。高出狗儿整整两个大境界。

      演武场里的空气凝固了。谁都知道,这不是比试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刚用神秘的金光打倒了一个凝气境巅峰的壮汉,现在又被推上一个化灵境中期的符文战体面前。这不是要他展示什么天赋,这是要他死。

      “符文战体不得好死。”狗儿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清月的动作顿住了。“你说什么?”

      狗儿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淡淡的金色纹路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符文战体,以烙铁将符文刻于皮肉之上,以精血喂养三年方成。刻符之时痛不欲生,三年之内每日需以活物鲜血浸泡一个时辰。”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此术源于三千年前文圣座下弃徒阎修罗。因过于残忍,已被文道正统列为禁术。”

      陈清月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狗儿说的这些内容——这些她都知道。而是因为一个六岁的孩子,用平静得像是在背书的语气,说出了连青州大多数武者都未必知道的文道禁术秘辛。他怎么会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

      “你……”陈清月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知道这些?”

      狗儿没有回答。

      看台上,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他们看着擂台上那个浑身是伤、赤着一只脚、嘴角还挂着血沫的六岁孩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一个武曲世家的嫡孙,身上出现了文道中人梦寐以求的金色阵纹。一个六岁的孩子,认出了符文战体并指出了它的来历。这意味着什么?全场鸦雀无声。

      主看台上,陈元伯放下茶盏,站了起来。走到彩棚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擂台上的狗儿,那张弥勒佛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刚才用的是文道手段。”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狗儿没有说话。

      “轩辕家以武曲血脉立家,嫡孙却修了文道。”陈元伯的声音不大,却一字千钧,“轩辕战,你可知道此事?”

      轩辕战站在擂台下,脊背挺直如枪。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知道。”

      “知道?”陈元伯微微偏头,“武曲世家嫡孙修文道,按你们轩辕家的祖训,该当如何?”

      “废去修为,逐出家门。”轩辕战一字一顿地说。

      “既然知道,那就好办了。”陈元伯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按轩辕家的祖训办吧。”

      全场哗然。按祖训办?那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废了这个六岁孩子的修为,再把他赶出轩辕家?他刚刚才替轩辕家打赢了一场不可能赢的仗,现在却要被自己的家族亲手毁掉?

      陈清月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在安静的演武场中格外刺耳:“大哥,别急着按祖训办。他用的不一定是文道手段呢?万一是某种特殊的武道功法呢?毕竟轩辕家千年传承,有点压箱底的东西也不奇怪。”她转头看向狗儿,“你用的,是不是文道手段?”

      狗儿看着她。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陈清月不是要他死,也不是要他当众出丑。她是要他当众承认。承认他是文曲星下凡,承认他修了文道,承认他有文圣传承。一旦他当众承认,不管轩辕家怎么处置他,他都注定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到时候他只有两条路——要么被废,从此沦为一个废人;要么离开轩辕家,投入她的麾下,成为总督府的文道工具。

      她根本就不在乎这场武会的输赢。她的目标从来都是他——那个在她哥哥的寿宴上替她赢得青州最珍贵战利品的棋子。

      “狗儿。”柳氏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从主看台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发颤,“不用管娘。你做什么娘都不怨你。别委屈自己……”话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侍卫捂住了嘴。

      狗儿看着母亲,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满脸泪痕却还在拼命冲他摇头的女人,看着她身上那件素色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想起今天早上离开时,她站在院门口冲他挥手的样子。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枚被他体温捂得温热的平安扣,今天早上出门前母亲系在他腰带上的。说带着这个就能平平安安回来。

      他将平安扣握在掌心,握得很紧。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我叫轩辕狗儿,轩辕战之子,轩辕家第八代嫡孙。”他的声音像悬镜峰的石头一样平静而坚实,“今天在这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听好了。我不是文曲星。我不是文道中人。”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是轩辕家的种。我爹给我起的名字,谁也别想改。”

      演武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陈清月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冷却下来。她精心设计的局,被一个六岁的孩子用最笨的方式破掉了——死不承认。无论她拿出什么证据,无论他的金光有多像文道手段,只要他不承认,只要轩辕战不承认,那这件事就只能是一笔烂账。她可以强行给他定罪,但那只会暴露她的真实目的。当着青州三十六世家、七十二宗门的面,她不能这么做。她只能看着他。

      狗儿将平安扣重新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弯下腰把那只掉了的布鞋捡起来重新穿好。鞋底磨得很薄了,脚趾头几乎要顶出来。他穿好鞋,站起身,转身向擂台下走去。小小背影映着正午的天光,后背的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肤和皮肤上隐约可见的旧伤疤。他没有回头。

      全场无人出声。数千人的演武场静得像一座坟。所有人都在行注目礼,目送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一步一步走下擂台,走到父亲面前。他仰起头,看着父亲那双通红的眼睛。

      “爹,”他说,“我想娘了。”

      轩辕战蹲下身,将儿子抱进怀里。他抱得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狗儿听清了:“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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