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你是图》闻笙

15、第15章 他怎么能上

　　仲夏夜，月上枝头。
　　温柔的灯火渐次亮起。

　　陆彦青拿了一支铅笔，在纸上涂写。书桌上躺着一堆稍显凌乱的文件。
　　书房的门被敲响，林希眸推门进来。

　　她换了一条睡裙，半指宽的肩带打成蝴蝶结，吊在纤薄的琵琶骨上。头发半湿，顺着脖颈蜿蜒而下。
　　她没空手，还带来一只枕头：“小陆叔叔，今晚我能跟你一块儿睡么？”

　　指尖倏然用力，笔头断成两截。
　　陆彦青不动声色地从纸上拂去断铅。

　　林希眸揪着枕头角，小声说：“我床头的洋娃娃好可怕，我不敢一个人睡。”
　　陆彦青换了一支笔：“你不是最喜欢洋娃娃了？”

　　“我发现……它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

　　林希眸抱着枕头来到书桌边：“它长得跟人很像，永远都是一个表情，看着好僵硬。我以前觉得它可爱，现在却感到害怕。”
　　陆彦青顿笔，抬眼看她：“希希，这说明你长大了。”

　　人类对于和自身相似的事物，在达到百分百的相似度之前，会对它产生负面情绪。
　　心理学上称之为“恐怖谷效应”。

　　陆彦青解释道：“你以前看到洋娃娃，就只会想到洋娃娃。现在，你会产生更多的联想。”
　　一旦和恐怖片里的洋娃娃联系起来，那种笼在心头的阴影就像沾上钥匙的血迹，怎么也洗不掉。

　　这样的解释令林希眸费解。
　　她以为长大就会变得勇敢。可是，没有人告诉过她，长大也会带来儿时不曾有的恐惧。
　　丢失一部分纯真，是成长要付出的代价吗？

　　陆彦青把那堆文件整理好，书桌整洁了不少。他挨上座椅靠背，眼神从林希眸的身上一晃而过。
　　她垂着眼睫，仍在咀嚼那段晦涩难懂的话。鹅毛软枕贴着柔软的胸脯，勾勒出浅浅的弧线。

　　兴许是惯性使然，他之前忽视了她的变化，还以为她是小孩——
　　小孩的性别总是模糊的。

　　“希希，你已经十六岁了。”
　　“十六岁怎么了？”

　　陆彦青用指尖轻点桌面，尽量让谈话显得更自然：“在人前要注意自己的穿着，知道吗？女孩子要懂得保护好自己。”
　　“保护？”林希眸低头看去，前襟中央有一道中空向下延伸，“小陆叔叔，你怕有人对我图谋不轨？可是，这是在家，家里哪有坏人？”

　　陆彦青果断指出：“家里也不行，你——”
　　“小陆叔叔，”林希眸打断他的话，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难道你想对我图谋不轨？”

　　书房陷入死寂。
　　陆彦青忍不住扶额，她怎么会这样曲解他的意思？

　　林希眸靠了过来，一只手撑着扶手，单侧肩膀微微下塌，眼看着吊带就要从肩头滑下去。
　　她不光会无理取闹，还会强词夺理：“受害者有罪论不对。我要是被图谋不轨，是因为对方有坏心思，跟我穿什么样没关系，不是吗？”

　　陆彦青只是担心她缺乏安全意识，给坏人可乘之机。现在看来，她对异性毫不设防。上次嚷嚷着要和男生出去开房，这次又提议跟他一起睡。
　　她不是缺乏安全意识，而是不明白男女界限。

　　“儿大避母，女大避父。”陆彦青将椅子往后挪了两寸，跟她拉开一点距离，“即使是父母，儿女长大以后也得避嫌，何况是我。”
　　他将林希眸滑落的吊带拾回肩头，温声说：“你在我身边长大，我有教养的责任。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妈没法交代。”
　　“我妈都不管我了，你跟她交代什么？”林希眸不喜欢这个话题，更不想认这个妈，“小陆叔叔，你又不是我爸，为什么要跟我避嫌？”

　　陆彦青语塞。
　　话题好像跑偏了。他说东，她偏说西，像是故意跟他对着干。

　　当初接林希眸来身边，她将将十岁，刚失去父亲。她只认他一人。每每夜半惊醒，都是他哄着入睡。
　　从小到大，她身边最重要的引导性角色都由男性担任，她似乎缺乏男女长幼的伦理意识。以前她年纪小，无所谓。现在她大了，可不能再胡来。

　　“希希，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陆彦青说，“你和我太过亲近，容易让外人误会。”
　　林希眸眨了眨睫毛：“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陆彦青斟酌片刻，没再往下说，“总之，对你的名声不好。”
　　于他而言，更是糟糕透顶。且不论她尚未成年，光是名义上的叔侄关系，就能让人戳着脊梁骨骂。
　　他想保护她，而不是让二人置于非议之下。

　　林希眸心底不禁涌起一阵酸涩。
　　她只不过是试探着向外迈出一小步，陆彦青就摆明态度警告她——前方是万丈深渊。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这是否意味着，陆彦青再也不会同她像小时候那样亲密？
　　如果是这样，那她宁愿不要长大。

　　“小陆叔叔，我以后会注意。”林希眸以退为进，“可是，今晚我真的不敢一个人睡。你陪陪我，好不好？就一晚。”
　　她这般央求，无辜又可怜，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拒绝的话卡在陆彦青的喉咙口，终究被咽了下去。
　　说到底，林希眸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要求她克服对恐怖片的恐惧，未免不近人情。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话一出，林希眸如蒙恩赦，绽开笑颜。

　　陆彦青陪她回到卧室，替她把那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收了起来。
　　既然无法克服恐惧，那就眼不见为净。

　　林希眸半坐在床上，宽松的睡裙被她压在屁股底下，床铺往下陷了几分。
　　她将鹅毛软枕弄得蓬松，又掀开被子的一角，拍了拍床：“小陆叔叔，你睡这半边，我睡那半边。”

　　陆彦青拉来一把椅子：“我坐这儿。”
　　“坐着怎么睡？”
　　“我看着你睡。”
　　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小陆叔叔，”林希眸摇着他的胳膊撒娇，“不会有人知道我们一起睡——”
　　陆彦青无语。没人知道，就能肆意妄为？那这个世界得乱套。

　　他怎么能上她的床？
　　想想都罪恶。

　　“希希，睡觉。”陆彦青制止她的胡闹，“你要是再不睡，我就走了。”
　　林希眸不甘心地松开手，伏到枕上。

　　陆彦青扯来薄被。
　　林希眸捉住他的手，柔声乞求：“今晚别走，好不好？”

　　陆彦青为她掖着被角：“我不走。”
　　“你每次等我睡着就走了……”林希眸埋怨着，“我要看着你，不让你走。”
　　陆彦青弯了弯唇角，逗她：“你睡着了还怎么看着我？”

　　这是一个好问题。
　　林希眸拧眉思索，想到一个好主意。

　　她找出一条红丝巾，对陆彦青说：“手给我。”
　　他将手伸过去，林希眸在他的手腕上缠了两道，打了一个结——原来是要把他绑起来。

　　陆彦青觉得可笑，好意提醒：“你这个扣是活的。”
　　林希眸想了想，在原来的结上又打了一个结，这下是个死结了。她扯了两下：“现在解不开了。”

　　“那你明天怎么给我解开？”
　　“我有我的办法。”
　　林希眸把丝巾另一端拽在手里，满意地钻进被子。

　　“等你睡着了，还牵得住？”陆彦青的手腕轻轻一用力，丝巾就像泥鳅一样从她的掌心溜了出来。
　　“你就这么想走？”林希眸哀怨极了，眼底映着幽暗的光。

　　陆彦青抿住笑意，抬起她的手，将丝巾的另一端在她的手腕上也缠了两道：“像这样……”
　　他打了一个结，她动了动，果然松不开了——两人被丝巾绑在一起，谁也走不掉。

　　林希眸彻底安心。
　　“小陆叔叔，你真不上来么？”她往里头挪了挪，“你要是累了，就上来躺着。我给你留位置了。”
　　陆彦青嗯了一声，顺着她的话说：“我知道，睡吧。”

　　“小陆叔叔，晚安。”
　　“晚安。”

　　林希眸闭上眼睛。
　　有他在，她今夜应该会做一个好梦。

　　陆彦青守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渐渐沉入梦乡，呼吸趋于均匀。

　　额角生着绒绒的幼发，睫毛轻颤，像停驻在眼睛上的黑色蝴蝶。眼下缀着一粒不显见的小痣，惹人怜惜。
　　手腕上的红丝巾，与他相连。

　　诱人的红色纠缠着，难解难分。
　　是浪漫，亦是禁忌。

作者有话说

　　恐怖谷效应，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