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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用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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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蓝色的苍穹之中,一行大雁振翅徐徐飞过,割裂了远方天地交接之处那半轮浮在地上的暗红色残阳,偶尔,发出一两声哀戚的鸣叫。
又是一年秋雁南归时啊。程易的目光追随着那一行大雁转向南方,雁且南归,可我大周的有多少热血男儿再难南回,英魂常留在此处啊。
唉。程易闭目,却听见大雁一声凄厉的悲鸣,睁眼,只看远处一群番兵兴致勃勃的高声叫喊,手中正挽雕弓弦满如月,在争相射雁。雁群遭此一吓,原本规律的阵型顿时惊变,发出几声哀鸣。
这些番人!程易微一挣扎,囚车之内发出清脆的金铁相击声。正从车畔经过的番兵扬手就是一鞭甩在了程易脸上:“老实点,动什么动?”
程易目光一横,那番兵先是撤了一步,旋即又上前嘲笑:“你以为你还是那马上将军呢,要不是驸马求情,你现在只怕早已死透了。还跟我甩脸色,他妈的!”说着又是两鞭抽下,“真是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身上火辣辣地灼痛也没能让程易的脸色改变分毫,那眉目之间的傲气依旧是不减,生生地瞪到那番兵胆寒,骂骂咧咧地走了开去。
至夜,这番兵为此又克扣了他一顿晚饭。
当一轮洁白无瑕的皎月取代了残阳挂在墨蓝色的夜空当中时,程易猛省,中秋就快要到了。
“哥!”那一年中秋宴散后,程易正在房里收拾第二日离京时要带的几件衣裳,不期然,祁靖推门而入,“哥,姨娘说,姨娘说……”
“怎么了,靖儿?”程易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禁不住笑了,这丫头,今天这是怎么了?
祁靖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笼着薄薄的雾气:“姨娘说,你明天要去戍边了。”
程易怔了一下,不是他故意瞒着她,只是祁靖的性子太犟,万一执拗起来要和他同去的话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靖儿……”
“哥,你一定要回来。”祁靖垂下眼帘说,声音轻巧,语气坚决,黑而浓密的眼睫微微颤抖着遮起了那双秋水般的瞳子。
祁靖懂事程易是知道的,只是,这般意料外的隐忍不发地懂事比她扑上来同他哭闹更加让程易觉得不舍。程易上前揽过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替她将鬓边垂下的青丝拢到耳后,低头心疼地望住她轻声道:“好,三年以后我一定回来。”
祁靖缓缓抬眼看住他:“如果你不回来,我去找你回来。”
“傻丫头,我怎么会不回来。”
这一次只怕是真的回不去了,靖儿。程易望着那一轮明月嘴角噙上一抹苦笑。
“放他出来!公主要见他!”
这一声呼喝扰乱了程易的心绪,两个手执弯刀的番兵用刀敲打着囚车,发出难听的声音。负责看守程易的番兵急忙过来打开了囚车上的枷锁。
不等程易动作,那两个执刀的番兵将他猛地从囚车里拽了出来,带得铁索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囚车之中坐卧不得,程易只能屈膝而立,这麽些日子下来两腿早已僵硬。此刻,冷不防地被人扯到了地上,站起来时止不住两膝上一阵疼痛,腿脚也不如往日那般灵便,稍稍一动便抖得不能自制引得脚踝上的脚镣叮叮地响
“不过是见公主,你他妈的怕什么?周人难道都是这么胆小?”一名番兵从后面大力推了程易一把,程易忍不住皱眉,向前紧走几步才勉强没有被那番兵推倒。
番兵押着程易推推搡搡地向前,程易每动一下身上的锁链就响个不停,一路走来铁索拖在地上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绝于耳,掩过了身后番兵低声的咒骂。
上了太原城的城门楼,程易见到了那位骄横的番邦公主。
伫立在城门楼正中的公主远远地看着他,鲜红的唇边勾着一丝狰狞的笑意,夜风拂过,掠起她的长发在月光下不住的舞动,看起来犹如鬼魅。
“见了公主还不行礼?”身后的番兵大力摁着程易的肩。程易本就长得较那两个番兵高出许多,此时那两个番兵在他身后上蹿下跳都摁不倒他,他昂首挺立斜视着公主,反而愈加显出一身铮铮傲骨。
“跪下!你赶快给公主跪下行礼!”身后的番兵见摁不倒程易转而去踹他的腿,一脚狠似一脚。程易不动声色,只是一次又一次站直被踹弯的腿。
那番邦公主抱肩看着程易被人又踢又打,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结果,直到那两个番兵把自己折腾地额上滚下汗来也不见程易有一丝一毫服软的模样。公主艳丽的脸上显现出几分不耐:“蠢货!”
公主上前绕到程易身后,手中钢鞭一挥打在了程易的腿弯上,程易袍子的下摆上顿时染上两道血痕,人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站不起来。勾起嘴角,公主得意洋洋地转到程易面前:“怎么样,滋味不错吧?”
程易紧抿着颜色泛白的薄唇扬起头。
“真是不知道你们这些周人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既然你已经落我手里,那就是待宰的羊。待宰的羊,就该发出求饶的叫声。”公主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程易。
程易瞪着她,丝毫也不示弱:“你看错了,程某不是羊。”
“哼!看起来你还不了解你的处境。”公主俯下身来看着程易,幸灾乐祸地笑,“你们的皇帝怀疑你降了我父汗,所以,下了圣旨,削了你们程家的一切追谥,收回了赏赐,连你这位年幼的兄弟被夺了兵权。哦,不是,按照你们周人的说法是派了一位监军。其实还不是都一样。”
“一派胡言!”程易的心如同陡然被扔进了三九的冷水之中,抽搐起来。
“是不是胡言,很快你就知道了。”公主笑意吟吟地起身,“想来,你们小皇帝的圣旨也快送到你兄弟手里了。不知道,到时候你这兄弟还有没有现在这般善战。”
“你不用如此处心积虑地欺诈程某了,程某是不会降的。”程易英挺地眉峰耸起,高声对公主道。纵然程易嘴上如此驳斥着公主的话,但一颗心里寒如雪明似镜,这位番邦公主所言当是句句属实,她人是刁蛮狠毒却不懂卖弄这种口舌。
公主的目光自他头顶斜下来:“谁稀罕你降了?我恨不得你立刻死在这里才好!驸马为了劝降你不知道受了父汗多少责难。”说到此处,公主褐色的眼睛里透出恨意,“上一次,驸马说已和你击掌为誓,要信守父汗和你家皇帝的盟约十年之内不会领兵踏进雁门关一步就被父汗狠狠地责罚了一通。这一次,又为了留你一命丢了南讨大王,你竟然毫不领情。若非为了拿你去换回巴图,我现在就打死你!”
“你不敢。”程易笃定道。
公主不由瞪大可那一双媚眼:“我不敢?”
“程某死了,你拿什么去换巴图?”程易垂目淡淡的道,神态轻蔑至极。
“啪!”的一声,公主手中钢鞭飞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程易的胸口。程易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清脆响声,喉中一甜,嘴角逸出一丝殷红。公主手中满载愤怒的钢鞭一抖飞回,撕裂了他胸前的衣裳,钢鞭的倒钩上带下丝丝血肉:“你敢看不起我?”
程易轻咳两声,抬手蹭去唇边的血迹:“也并非完全看不起你,只是舍弟之骁勇,程某自愧弗如,只有程某之妻曾和他战成平手。料来,除了乌恩奇也无人能挡一挡他的锋芒。你不过番邦一刁蛮女子,不识兵书不懂大体,如何会是他的对手?“
闻言,公主怒意愈盛:“哼。我就不信你们大周那裹着小脚只懂逆来顺受的女人能胜的男人我反胜他不得!”
她脸上的怒意,被程易尽收眼底。程易的唇角微扬漾开一丝嘲笑:“你是拿程某去换巴图,舍弟自然挡你不住。”
“来人!”公主被程易轻蔑傲慢的态度和言辞彻底地激怒了,“给我在这立个桩子!”
“是。”侍立在侧的番兵一见自家公主发怒自是不敢怠慢奉命立刻下城去了。
靖儿,我定然不会让你蒙羞。程易看着公主在自己面前怒不可遏的样子,心里想到的却是自己魂牵梦绕的娇妻。此人已入彀中,你只需兵分两路,一路来此挑衅诱敌出城,另一路趁这些番贼被调开是抢入城中夺城,太原便可夺回了。
一阵嘿呦嘿呦的号子声上得城来时,程易看见一队番兵营中的奴隶抬着一根木桩爬了上来。那些人将木桩竖起在城楼中央偏东一些,然后又是一顿斧凿敲击声。
这一劫,定是难逃了。程易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心底禁不住一声长叹,定然冤死,我亦不会降番。靖儿,我知道你能明白的。
夜风渐凉,一个番兵上前对公主道:“公主,桩子立好了。”
公主的马靴在城楼上踩出咔嗒咔嗒的声音,程易听着这声音绕着自己响了一会儿,移到木桩前停下:“给我把他钉上去!”
来了!程易的心狠狠一缩,合上了眼,靖儿,只望能见你最后一面。
“公主,来时驸马再三叮嘱……”
“驸马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面对公主地厉声质问,众番兵不敢再迟疑,一群人上来拖了程易七手八脚地绑到了木桩上。
“我说,给我把他钉上去!”公主一鞭抽到站在程易正前方的那个番兵的背上,恨声道。
“是,公主。”
剧烈的疼痛袭来时,程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任由那些钢钉穿过他的肌骨将他固定在木桩上,温热的血渗透到木桩里,阴湿了他的袍子,沿着他的身体一滴一滴的滑落,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要叫你看着我是怎么割下你兄弟的头。”
程易睁开眼,看着她惨然一笑:“你……不是……她的对手。”
“嘴硬!给我打!每天鞭他二百,直到我把他兄弟的头带回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