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归巢》君祈安

8、生疏

　　季云扬有未婚夫这个事，知道的人确实不多。就算有个别听说的，八成也猜不到实情。

　　但凡谁听说季家和秦家订婚，绝不会真以为这一对年轻男女有什么缱绻私情，毕竟身份利益摆在那，经济效益可比个人感情不知道重要多少倍。

　　可这俩人订婚还真不是长辈们利益交换、互相撮合的结果，只有十分清楚内情的人才知道，订婚这事儿是季云扬和秦钰自己做的主。

　　可你要说他俩深情厚谊吧，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季云扬之前一心扑在事业上，朝五晚九，没把半分心思放到未婚夫身上去。秦钰照常的呼朋唤友，奔波家业，也好像忘了有这么个未婚妻，两人倒比订婚前看起来还要生疏些。

　　眼下季云扬出了事，按理说秦钰没有不尽尽心的道理，可不管是他还是秦家好像都不是这样想的。

　　秦父叱咤商场多年，对儿女私情看得不重，虽然听说季云扬因事故有了残疾，也没有动过退婚的念头。可耐不住秦母想的就多了些。

　　在她心里，自己的儿子千好万好，哪怕配九天上的仙女儿都是绰绰有余的。之前季云扬身世、样貌都很出挑，个人能力也强，就算有生母那回事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可现在她眼睛出了问题，谁知道还能不能好，秦母难免动了点别的心思。这几日她借着春节将至，频繁邀请世交出来相聚，席间又都带了小辈，大家都不傻，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可这到底只是秦母的一厢情愿还是秦钰的意思，谁也说不准。

　　虽说动心思的人不少，毕竟这事情没人摊开了说。季云恬脸皮再厚也不好当着正主的面上赶着当小三。

　　她眼神转了几圈，“堂姐多心了，不过是想着你们感情那么好，见天看着你受罪，秦钰哥哥哪有不心疼的。”

　　这话纯属鬼扯，她自己过几个小时要偷偷跟人家未婚夫见面，这会儿却在这里看人笑话。

　　“我们即便有婚约，他又不是我雇的看护，没必要天天盯着我吧。何况我前几年累了些，借机养养病，正好休息一下，好像也没什么需要人心疼的。堂妹有这个功夫，还是先处理自己的事情吧，我和我朋友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季云扬说完就示意沈天琪离开这里，她一刻也不想再跟这种人带在一起。

　　看着她俩离开的背影，季云恬不以为然，都当了瞎子还这么嚣张，季云扬，早晚有你好看的。

　　沈天琪觉得今天这事儿真是被自己搞砸了，本来好好地出来散心，一不小心成了出来撕逼，任谁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季云扬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这个堂妹自小跟我就不太要好，跟你没什么关系。我记得你现在确实是在综合处实习，今天这事情虽然跟你没关系，却难保她不把火撒到你头上去。我记得你们的职务评定、考核打分都是需要她签字的，如果被为难了，记得告诉我，我来解决。”

　　果然是学姐把我安排到综合处去的，沈天琪想到。比起同期的许多实习生而言，这个起点不可谓不高。综合处的职位最容易掌握全盘，得到的锻炼也最充分，虽然说不上重要，但确实能学到东西。

　　她真心实意的说道，“一直还没能谢谢学姐，综合处是个好去处，我也长了很多见识。您放心，工作上的事情我应该能够自己处理，真有了需要会和您说的。”

　　她觉得季云扬因为受伤的缘故被迫放了权，如今在公司行事怕也不如之前方便，还是不要轻易给学姐招麻烦的好。季云扬点点头，倒也没有坚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为逻辑和处事方式，她对此一向尊重。

　　遇见这样的事情，两个人都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情，索性早早回了家中。出去的时候兴高采烈，回来的难免有点扫兴，这样下回就更不好叫学姐出门了啊。

　　沈天琪心里对未婚夫的事情好奇的要死，又不可能直接去问。这可是人家的私事，看季云扬的样子，好像也根本不打算提起，她只能强自按捺下来心情，打算有机会寻找一下蛛丝马迹。

　　至于为什么对这件事情如此在意，大概是粉丝对偶像的好奇心吧，沈天琪如是告诉自己。

　　她帮着季云扬换下厚重的衣物，之前在家穿的简单，这样的小事季云扬从来也没有麻烦过别人。可眼下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像是在走神儿，也就由着沈天琪帮她。

　　脱下臃肿的外套，一不小心毛衫上的扣子绕到了季云扬的头发，她刚回了神，一时不耐烦，就试图拽断那两根头发。沈天琪赶忙拦了下来，绕的不狠，应该很好解开。

　　她轻轻撸起季云扬的袖口，一时间惊讶的睁大了双眼。季云扬的手臂从上到下有不少深深浅浅的青紫，有些像是快好了，有些却是才落不久的样子。冬天穿的厚，就连睡衣都是长袖长裤，沈天琪住进来都俩天了，今天才刚刚发现。

　　她到底没能忍住自己的惊诧，“学姐，你胳膊上……”

　　“难道青紫了吗？没什么，之前不熟悉室内布局，不小心摔了几次。”

　　还好不是什么别的原因造成的，沈天琪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点小小的心疼。视物不便，听力偶尔也不好，本来就是很需要有人照顾才对，真不知道学姐有什么好逞强的。

　　她看了看季云扬胳膊上的淤青的面积，觉得当时摔得一定十分惨烈，也不知道其他部位有没有受伤的地方，这一定很疼。

　　三两下解开绕着的头发，她一把将打算起身的季云扬又按回了沙发上。小白兔一样的姑娘声音里难得带了点强硬，“学姐你坐着别动，我去找药油给你推开”，然后一转眼跑了个没影。

　　季云扬想说没必要，可她一贯不太愿意拂别人的好意，尤其是真心实意的这种，也就真的坐着没动。

　　适应一片黑暗的生活哪有那么容易？磕磕碰碰、摔摔打打，再正常不过，她也就是个普通人，只是习惯了在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表现的游刃有余而已。典型的打落牙齿和血咽，从小就是骄傲又不服输的性子。

　　失明难道能压断她的傲骨？不可能！

　　沈天琪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又小心翼翼的挽起季云扬的袖子，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就这么显露出来。

　　她先将药油在自己手心捂热，又轻轻的推上季云扬的胳膊，皮肤相触的刹那，沈天琪感觉到了微微的颤动，肯定是疼得很。

　　大概是经常锻炼的缘故，季云扬虽然很瘦，胳膊上却有一层漂亮紧实的肌肉，这会儿她拳头微微攥起，那肌肉就绷出了有力而优美的弧度。

　　她并不是觉得疼，小时候练过跆拳道，训练辛苦的时候，身上的青青紫紫从来没有断过，比这可要疼的多了，她也不会多当回事。只不过她与人少有亲密接触，胳膊上的这只手这么小又这么软，揉的她心里痒痒的有些不自在。

　　沈天琪并不了解她，也正是因为不了解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亲近她、照顾她。而了解她的人总是难免害怕她、回避她，虽然外界风评上佳，可季云扬心里清楚，她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她是个聪明人，她展现给世人的一面不能说虚假，但也只是她的一面而已，而且是最好的一面。和她没有交集的人总会赞美她，说什么美貌与智慧，家世与能力。对她稍有了解的人就会疏远她，说什么狡猾与强硬，冷漠与偏执。

　　这些都是她，这些也都不是她。

　　只有与她极为熟悉的人才会信服她、依赖她，拥戴她又敬畏她，那些人既相信她的能力，又能避开她的底线，她们同样都是聪明的人，知道哪个位置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而所谓的敬而远之，便绝对不会过线。

　　胳膊上的青紫一路蜿蜒向上，从手腕手肘逐渐到了肩膀，单纯的挽起袖子已经不方便继续，沈天琪便试图解开季云扬的领口，她倒要看看季云扬身上伤的到底有多重。

　　一只手阻止了她的动作，沈天琪这才意识到解人衣扣这种事真的做起来似乎是过于亲密了些。她本没有多想，这会儿在季云扬的阻止下，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一双手还搭在衣扣上，停下也不是，拿走也尴尬。

　　看，这样便很容易过线。

　　沈天琪抬头看了看季云扬的脸色，发现她神色淡淡的，似乎并没有因为被冒犯而不愉，悄悄放下心来。

　　“对不起，学姐，我本来是想看看你身后有没有伤到……”声音越来越小。

　　“不必了，天琪，你在这里住不了很久，没必要帮我做这些的。”

　　经历了一天的出行，沈天琪本以为跟学姐的关系已经亲近几分，闻言不由一怔。“可是我也不能当做没看到啊。”

　　“怎么不能呢？我们互相了解的不够，也并没有很熟悉，你并没有管我这些事的义务。而且再有今天在商场那样的情况，你也大可不必顾忌我，因为我的事得罪自己职场的上司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季云扬说完就直接回了自己的卧室，沈天琪心里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惹到了她，又觉得似乎还有点委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难道我们还算不上朋友吗？”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