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归巢》君祈安

6、出行

　　越近除夕，年味越浓。中国人对于过年总是存在许许多多美好期盼，早十来天便开始谋划安排。

　　一年辛苦操劳，奔波忙碌，这几日也总要开开心心，买上一家老小新衣新裤，蜜饯果铺，干果奶糖，烟火炮竹。备好鸡鸭鱼肉以待亲朋，换来崭新钱币以馈幼子。

　　别管有再大的分歧不快，这几日见面都要和和气气道一声“新年快乐”来取个好兆头。从内到外一片岁月静好、喜气洋洋。

　　爷爷在世时，季云扬就是心中再不愿意也得强自忍耐与季家全族共度新年。说是过年，细究起来却像是大公司的人事考核大会。

　　一家人轮番说过吉祥话，便要一一汇报全年成就收获，也免不了被拿出来比对揣度。

　　她虽是季家正儿八经的长房长女，名正言顺的季家大小姐，可生母不显，又闹出了当年的事，难免有人拿话酸来酸去。虽不敢说到她脸上来，可这种人季云扬却也不愿搭理。小孩们受父母影响，竟也学会看人下菜，不肯与她亲近。

　　久而久之，在外说起她来，便都认为她冷漠无情，不好接触，季云扬觉得这样挺好，那些人反正她哪个也不待见。

　　后来季老爷子离世，几番明争暗斗，权利变更，她父亲季启暄最终掌控大局，分家之后平辈往来较之以前少了很多，季启暄也不习惯每到过年叫来一大家子唇枪舌剑，团圆宴就开始各家自己筹办。

　　继母薛敏自年少时就对季启暄情根深种，偏偏被季云扬的生母夏洁横刀夺爱，嫁来季家以后，提及此事依旧耿耿于怀。平日里对季云扬虽不至于虐待，但也谈不上有什么好脸色。

　　像团圆宴这种温馨时刻，他们一家三口父慈子孝，夫妻相敬，自然也不希望季云扬前去扫兴。所幸季云扬私心里也不愿凑这种热闹，所以除了初一祭祖时匆匆见上一面，平日里都是推脱工作繁忙，避而不见的。

　　那几年她正好事业刚刚起步，因为一股傲气，也不愿意受季家人打压为难，她辞了家族里安排的职务，打定主意闯出自己的一片天来。

　　可哪有那么容易呢？

　　以往杯盘之间言笑晏晏，不过是看她出身显赫，金娇玉贵。离开季家，离了家族庇护和钱财支持，谁都想揉搓掂量季云扬这个人到底几斤几两。

　　难的时候是真难啊！

　　当时也是到了年底，十几个人日夜不休的拉单子，发不起过年的工资，季云扬最后偷偷贱卖了自己所有的名牌手表，除夕夜一人包一个红包，才算是稳住了军心。

　　熬过了最初几年艰难岁月，风耀终于在业界稳住了脚跟，虽然依旧是小鱼小虾，也算是有了让季氏看在眼里的资本。再进季氏，季云扬地位水涨船高，才勉强有了和她亲弟弟季云翔一较高下的能力。

　　今年难得不忙了，身体状况偏偏不作美，她对过年这件事实在寡淡的很，觉得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

　　可她不在乎，沈天琪却很是当了回事。

　　城市繁华忙碌，多得是人一年到头追求功名利禄，富贵钱财，早已过得不知今夕何夕，年味越发淡漠了。

　　乡下却是不同的。奶奶在世时，过了腊八便算是开始过年了，乡下食物品类不丰，但人们总能折腾出各色有意思的花样出来。

　　早早杀了年猪，灌香肠、做花卷，炸各色丸子、藕合、年糕，买大包小包的礼盒果子。全村人热热闹闹，烦托她这知书达理的文化人写些歪歪扭扭的春联和各式福字，贴出一片红红火火来。

　　季云扬看着矜贵讲究，可到了年底，家里竟连年货春联也未曾备下。这怎么能行？

　　正巧这一日天气晴朗，无风暖阳，沈天琪想着季云扬多日闷在家里，脾气再好也该烦了，不如借此机会，拉她出去走走逛逛，顺便买些年节应景的小物件。

　　自生病以来，季云扬出门的机会很少，她还没能熟练掌握利用盲杖行动的技术，在家靠的是记清步幅距离，外出则是靠一架轮椅。因为需要别人帮忙，所以她对此一直有所回避，能在家呆着就在家呆着。

　　听到沈天琪的提议，季云扬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过个年而已，她无心去凑什么热闹。

　　“去吧，学姐，这个时候街上最是热闹。你往年那么忙，怕是还没有机会自己置办过年货吧？很有趣的，要不要跟我去试试？”殊不知季云扬最怕的就是这些。

　　沈天琪不提眼睛的不便，单说这份独自筹办的趣味，听起来像个天真而对节日满怀憧憬的孩子，在对家里的姐姐软软撒着娇。

　　季云扬本身就觉得她有些孩子气，带着善意和纯粹的那种。她没见过沈天琪的长相，可从周围人的反映来看，应该是可爱憨直的那一挂。

　　她应该有着大而圆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动起来灵动又无辜；鼻子估计是小而挺翘的，或许长了圆圆的婴儿般的脸庞，樱桃一般的小嘴，惯常甜的像抹了蜜。

　　这是她最近新发现的乐趣，凭声音和接触给没见过面的人在脑海里画像，这个人就仿佛真的成了印象中的模样。等到眼睛复明的时候验证一下猜的准与不准，也不失为一件乐趣。

　　她当然也有过年少热情的时候，觉得一切围绕着自己旋转，对未知都充满了好奇和探究精神。

　　世界像刚刚在面前徐徐展开，什么都想尝试，什么都觉得有趣。想站到世界的舞台中央跳舞，想站在人群之中高声演讲。被追捧、被簇拥，被投掷着鲜花环绕着掌声。

　　而当这些都经历过，都失去了，她又觉得只想找一片平静又安宁的港湾，关心不多不少，朋友不远不近，事业不好不坏，好像尚可再进一步，好像又能退得从容。

　　眼下被困在黑暗中，衣食住行都需要别人伸手帮助，实在不是一幅能供人观赏的好形容，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转，最后出口却成了，“可以，我大概得多穿点。”

　　她知道沈天琪为了鼓起勇气跟她说这个要求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一上午的圈儿，小孩儿也不容易，这回随了她的心意，下不为例吧。

　　等收拾妥当出了门时，季云扬确信绝不会有人认出自己。

　　一年四季修身时装的她，被裹上了厚实臃肿的羽绒服，头上带了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毛线帽子，脖子上是暖融融的围巾，五官被口罩遮住，连双手都被包纳在毛茸茸的手套里。

　　这画面丑到季云扬不敢想象，还好自己这会儿瞎，眼不见为净。

　　到了购物街，沈天琪小心的将季云扬从车里扶出来，又妥善安置在了轮椅上，这才慢慢的开始逛起来。

　　季云扬身高腿长、气质出众，即便坐在轮椅里也神态端庄、腰杆笔直，倒像是坐在什么大会的主席台上，而不是坐在闹市的轮椅里。

　　何况她捂得再严实，这出众的外形还是与街市嘈杂格格不入，路上人见她要靠轮椅出行难免心生惋惜，免不了多看几眼。

　　沈天琪虽然知道季云扬看不到这些揣测的眼神，但想来她应该不会喜欢，所以一路用身形略作遮掩，快速将轮椅推进了离得最近的商场里。

　　因为主要是想带着季云扬逛街，考虑到她的身份和消费水平，沈天琪进的这个商场在M市算得上奢侈品集中区了，她只有平时跟朋友长见识的时候才会跟着过来瞧个稀罕。

　　她不知道，要真是想买东西，以沈天琪的身份地位，直接一个私人电话打过去，店里直接会按照留好的尺码偏好将当季新品送上门去。

　　临近春节，这里也变得比以往热闹许多。季云扬确实视物不便，但不是真的瘸了，进商场后人来人往，台阶上下，轮椅多有不便，沈天琪便将轮椅收好寄存，手牵着手带她一点点随意逛着。

　　这姿势委实亲密了些，自打小学起，季云扬就带了点生人勿近的高冷气质，早已不跟小朋友手挽着手做事情了。猛的被沈天琪一拉，觉得哪里都别扭。

　　可形势所迫，她又不好意思一把甩开，直接来一句咱俩没这么熟，想想更是尴尬。于是就这么别别扭扭的被拉着，嘴上不说，身体却僵硬了几分。

　　若是往常在家里，沈天琪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她看季云扬还是像粉丝看偶像那样，心底里觉得对方有些高不可攀。不过今天季云扬打扮的棉棉软软，帽子和口罩一带，往日的十分气势去了七分，看起来有点可爱，沈天琪就有点忍不住动手动脚了。

　　况且事出有因，亲近起来理所应当，她心里美滋滋的。

　　一路走走看看，季云扬是本来就没什么想要的，而沈天琪是根本买不起，逛了半天，俩个人四手空空，什么也没要。沈天琪倒是过了把打扮洋娃娃的瘾，每到一个店就找出各色觉得适合季云扬的衣服比来比去。

　　可惜季云扬脸板的一丝起伏也无，从头到尾任她折腾，问起来就一句“不需要，不想买。”

　　多好看啊，沈天琪想起来就觉得遗憾，可惜霸道总裁是季云扬不是她，不然大手一挥，全部买下。

　　她似乎觉得这么对比好像不太对，到底哪不对呢？哎！反正要是自己有钱就好了，可能粉丝都是愿意为偶像花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