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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独行 ...

  •   圣诞临近,吵吵闹闹便又过了一年光景。自奶奶过世之后,沈天琪便不愿轻易回那无人之地,空屋冷灶,徒惹伤悲。

      往年的春节都是与系里的一位老师同过。这位老师照顾沈天琪良多,她丈夫儿子都在国外,家中一样冷清孤单,便年年叫上学生抱团过年,也可一处伴着,解些烦闷。

      今年年初这位老师办了退休,逐一交接学校事务,便追随家人定居海外,夫妻母子得以团聚共享天伦,也是一桩幸事。

      眼看宿舍的同学走得七七八八,学校过年期间不留学生居住,何去何从就成了沈天琪的头号难题。寒假时间短暂,另找住处未免兴师动众,更何况她如今算得上自力更生,学费生活费一应开销都需精打细算,“钱”之一字更是难上加难。

      公司的事情渐渐收了尾儿,像沈天琪这样的实习人员因着学校期末的事情更是早早被放了假。她琢磨着不如找一份寒假期间的兼职,让自己挣钱之余忙活起来,要是这份兼职能够包了食宿就更是完美。

      这事儿她托了系里的几个学姐帮忙打听,自有那消息灵通、人脉宽广的,不过短短两日就有了回音。

      说的是对方跟家里有些矛盾,恰逢近些日子因为意外事故受了点伤,日常生活需要有人照顾,家中保姆回了乡下过年,想雇个性格温和自主生活能力强的兼职。

      这故事不知为何,沈天琪听起来总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学姐拍了胸脯保证这人跟自己家中是世交,人品性格都是极好的,更何况对方包吃包住,不用多费心思,倒是对极了沈天琪的胃口。

      但她不是没有顾虑,按说意外受伤,家里人便是有再大矛盾也该先放一边,什么比家人更重要呢?哪能就这么不闻不问,全当没了这个人呢?但这些疑惑终归是别人私事,她自然也不好贸然询问。

      两下一拍即合,倒也没有将话头谈死,只说是放假前找个时间互相见一见,有什么疑问当面分说清楚,也好了解脾气秉性是否合拍。搞得跟相亲似的,沈天琪暗暗吐槽。

      季云扬这些日子逐渐适应了看不见的日子,她从出生就被拿来攀比估价,前挤后推,惶惶然28年,一朝失势倒落得耳根清净,端得是看清了一帮势利小人。

      年头岁尾,若是放在以往,各式聚会派对的请柬成摞的递到秘书室里去,今年除了几个关系极好的至交时常问候,也就老宅里继母拿腔作调假惺惺的问了一句。说什么年底都忙,她的好儿子累的转不开圈,让季云扬自己好生保重,从头到尾只字不提回去过年的事情。

      这也算得上皆大欢喜,本就互不待见,相见不如不见,大家都好。她的眼睛请了名医定期看诊,说是恢复良好,至于什么时候复明,却怕是要看天意,幸而听力没有继续恶化,虽然也有听不清的时候,但并不长出现。

      她本就是个骄傲的人,确定眼睛一时三刻无法好转,就开始想办法自力更生。还好现今住的这套公寓面积不大,日常的活动范围也无非就是那么一点,无形中也给自己降低了生存难度。

      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不过百十平米的房子,趁着保姆这两日还正常工作,磕磕碰碰也就摸索清楚了,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季云扬揉了揉膝盖上的淤青,即便看不到,想来也伤的不轻,但她不能就此放弃,不然过两日家中没人才是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在这里帮忙的保姆姓孙,五十来岁的年纪,季云扬实际上还没有她女儿年龄大,平日里也只当她是自己孩子一样的妥帖照顾。这会儿看她行动不便,好几次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小云啊,你这样阿姨怎么放心的啦,要不今年我就不回去了。”

      季云扬略抬了抬手,阻住了孙阿姨没出口的话。“不用说了,孙姨,您儿媳都快要生了,哪能在我这里耗着。我已经让人给您卡上多打了一个月的工资,就当是给没见面的侄子侄女买玩具了。”

      孙阿姨眼前一亮,“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她又看了看面色沉静的季云扬一眼,试探性的问道,“要不我给季先生打个电话,这一年到头的总是忙,你身体不方便,也总是需要家里人关照一下的呀。”

      季云扬难得沉默了几秒,孙阿姨照顾她多年,自是知道她与继母弟弟关系紧张,也当然不会把她们当成季云扬的家里人看待。但季先生是季云扬的亲生父亲,这几年对她的事业也多有助益,女儿生病了,跟父亲示个弱,撒个娇,多正常的事情。

      季云扬最终还是笑了笑回绝了孙阿姨的好意,实际情况她心中有数,一个健康而有价值的自己尚无法令父亲满意,更何况如今自己成了个恢复之日遥遥无期的瞎子,毕竟他们跟别的父女本就是不一样的。

      外人看来季云扬自出生以来顺风顺水,家世能力样样不缺,一路走得鲜花着锦。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看得出她的艰难。

      季云扬的生母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人,但却没有多显赫的出身。偏偏季云扬的父亲对她一见钟情,非卿不娶,为了这个甚至不惜和家里人闹僵。这件事拉拉扯扯好几年,直至季母怀了孕季家才算是松了口,毕竟不能将惟一的继承人赶出门去。

      一时间,郎才女貌、情比金坚,说到哪去都是一段佳话,如果这不是一场骗局的话。

      季云扬的生母夏洁在同季父在一起前,有个正儿八经的男朋友,但偏偏那人心脏出了问题,如果不做器官移植离死可就不远了。

      可谁能想到呢,夏洁和季父在一起就是为了利用季家的财力和资源帮助旧情人治病,只能说世间各有痴情人,旁的人真的是无法评判。

      救好了初恋情人,夏洁立刻提出离婚,即便净身出户,也要同季家划清关系,那时候季云扬还不满两岁,她倒也狠心,据说走得时候连看都没看自己的女儿一眼。

      没有人知道夏洁婚后的几年是否动过一丝真情,也没人知道她走的时候是否心生愧疚。在季云扬的印象里,她是没有见过这个生母的。

      经此打击,季云扬的父亲季启暄倒是一改年轻时冲动浪漫的性格,整个人沉稳踏实了许多。他接掌季家的生意,如家人所愿,续娶了世交的女儿,唯独在对待季云扬的事情上有些矛盾。

      一方面,他给了季云扬好的生活条件和物质资源,给了她季家大小姐的尊贵体面;另一方面他面对这个酷似母亲的女儿时冷漠疏离,他无视她,从不关心她,要求她但也放任她,从来不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

      他应该是恨自己的,每一次见到季云扬,都相当于提醒他自己年少轻狂时是怎样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被欺骗被抛弃,那场几经抗争得到的婚姻就是赤裸裸的骗局和错误,而季云扬就是那场错误的产物。当年爱的有多炽热,明白真相后便有多难堪。

      感情一事,说不清,道不明,既无立场,也难辨对错,更没法简单断定谁亏欠了谁。

      只是可怜了季云扬,小小的年纪,身边就没有真心实意为她打算的人。没人苛待她,却也没人在乎她。

      就像孤零零长在荒野的独苗木,风雨也来摧折她,烈日也来烘烤她,虫鸟也来骚扰她。没有护林之人,偏偏依旧长得挺拔高大,一枝独秀。

      有些人大概是天生炽热、天生绚烂、天生浓烈的,季云扬不仅没有在长久家庭的忽视下胆小怯弱,唯唯诺诺,更不像某些蜜罐里泡出来的纨绔子弟、二世祖,她从小就自制力极强又讲分寸,硬是长成了这样人人艳羡的样子。

      如今不过是身体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既不是遇到的各种困境中最棘手的,也不是面临的麻烦里最窘迫的。

      在外人看来,确实,事业巅峰遭逢不幸,值得惋惜。可一方面得的不是什么要命的绝症,便是瞎上几天又不会有什么直接损失;再来什么毛病困难没到自己的头上又有几个能感同身受?

      前几个月的消沉,其实是在那种无声无色的牢笼折磨下,让季云扬一不小心就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时候那种倍感弱小又无能为力的日子。

      孤单、无助,难以反抗……

      比起身体受到的伤痛,黑暗和寂静带给她内心的彷徨和失控感,才是压弯她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鱼翔浅底,鹰击长空,那是有大海和天空来做后盾。有谁知道,那个人前仿佛无所不能的季家大小姐,独自坐在初冬的寒夜里,凉风满怀,又瞎又聋,她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冬夜寒凉,无人披衣添被,独行人走寂寞路,脚踏荆棘,也总要觅得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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