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归巢》君祈安

14、挣扎

　　第二天几个人都没能早起，尤其是沈天琪，被牛璨叫醒后一副气血两亏的样子，脸上挂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吓得牛璨赶紧拿出镜子照给她看。

　　“你这是晚上做了什么坏事？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沈天琪难得的有点心虚，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见了鬼，“没什么，我有点认床，昨天睡得不太好。”

　　“我说呢，抱歉昨天占了你的床。”

　　她压低身子，附在沈天琪的耳边，“昨天我喝的有点多，之后我没干什么不合适的事情吧？”

　　沈天琪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她想到牛璨昨天晚上非要唱歌跳舞的样子，以及最后抱着冯瑛大腿哭的场面，一时分辨不清到底哪个更加不合适。

　　“唔，还好，就是活泼了点”，她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实情。

　　“那今天瑛姐看我怎么怪怪的，难道我又闯了什么祸？”

　　她没能纠结太久，毕竟冯瑛跟她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如今牛璨也开始正经帮着打理家里的事情，不好再天天游手好闲，好在是跟着冯瑛打下手，日子大概也不会太难过。

　　生日过后，季云扬和沈天琪的生活又重新回归平静。她始终觉得对沈天琪有几分歉意，不管是季云恬的事情还是后面宴会的事。

　　她待人虽冷漠，但也是人对我几分，我对人几分。想到过几日沈天琪便要复工开学，季云扬心里有个小小的打算，思考几日还是提了出来。

　　“是这样，我听说你年后没什么课，但还是要继续在公司里实习。M大离公司有些远，每天来往的话不是很方便吧？你要是不介意，可以继续在这里住着，上班也顺路一些。”

　　M大占地极广，市里寸土寸金，新校区基本上就到了城郊，每天班车一两趟，赶不上就只能打车。而季云扬的公寓面积虽然不大，占得却是全市中心地段，离公司不过一两站地，哪怕走路，也不过十几分钟就能赶到。

　　这个提议实在是很诱人。

　　她对季云扬怀了点莫名其妙的心思，理智上觉得应该离得越远越好，可情感上却又想赖在她身边不走。

　　季云扬见她犹豫，还当是不愿意，也是，寄人篱下终究有诸多不便，自己也是考虑的少了。

　　还没等她反悔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沈天琪握住了，“学姐，我真的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吗？会不会打扰到你？”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沈天琪的声音都雀跃起来，“那你千万不要嫌我烦，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说，家务活我一定全包了。”

　　“好。”季云扬没有意识到她自己的声音里也带了些笑意。

　　很快学校开了学，公司那边也通知沈天琪继续实习，她在公寓里的时间少了很多，季云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居然觉得沈天琪最近有点粘人。

　　她少有和别人这么亲密接触的机会，不知道别的室友是不是都会这样，好像住在一起就分享了彼此的生活似的。

　　她的眼睛还是没有起色，也逐渐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但这个准备里本来是没有沈天琪的。

　　可她的存在感实在有点强。

　　比如说吃饭的时候一定要等两个人都坐在桌前，季云扬动了筷子她才肯吃。再比如说沐浴过后，她总是很自然的接下了自己手中的吹风机替自己吹干头发。只要她在家，杯子里就总会有温度适宜的茶水，屋子里也总能闻到鲜花的香气。

　　她好像总是愿意把自己的生活摊开了、铺展了放到自己面前。会絮絮叨叨的讲公司这样那样的杂事，也会兴高采烈的将新奇玩意带到家中。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经历，季云扬从来没有和另外一个人的生活有过如此紧密的联系。她本能的想要靠近，又谨慎的希望远离。

　　今年是个冷冬，眼看到了阳历二月底，居然又迎来一股寒潮，外面不紧不慢的飘着雪，沈天琪回来的时候帽子上落了薄薄的一层，被屋里的暖气一催，就化成了朦胧湿意。

　　她赶紧将捂在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献宝一样拿到季云扬的身边。那是个小鼻子小眼睛的雪人，雪球滚得瓷实，几颗图钉做了五官，看起来憨态可掬。

　　季云扬没什么玩雪的印象，自从知道她连雪人都没有堆过，沈天琪就觉得自家大小姐童年真是分外惨淡。今天的雪下的不大，她收集了别人车顶上那一点极干净的，凑了好多辆车才揉成这么小小一个。

　　雪人摸在手里凉凉的，隐约能感觉到是两个球连在一起，只是无法看到确切的模样。

　　说不感动是假的，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就有人这么费心的想满足自己。

　　“找个小点的盘子放进去，摆在冰箱里应该能多保存一阵子。”

　　睡前沈天琪又帮季云扬吹头发，吹着吹着竟然有些迟疑。明明不过是二十九岁，季云扬的头上竟早早的生了华发，不多，就那么两根，却扎眼的紧。

　　沈天琪没有告诉季云扬，她偷偷拿起把梳子，将黑发撇向一边，拔得既快又准。“嘶……”

　　“对不住，学姐，我拽到你头发了，疼不疼？”

　　季云扬没有焦距的眼神望向这边，倒像是看穿了谎言。

　　“没事，不疼。”

　　回到卧室，沈天琪神色难辨，她将这两根白发在手中绕来绕去，本要扔掉，最后不知怎么想的，竟是收了起来。

　　年后季云扬也没有再闲下来，车祸的事情几经调查，越来越接近她的猜测，大概真的因为她碍了什么人的事，有人不惜冒险毁了她。

　　出事前她忙的那几件事都心中有数，对方种种举动恰恰说明自己真的抓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她和冯瑛将计就计，也跟着设了个局，反正外人看来自己已经是个残疾人，不出意外绝没有什么翻盘的可能，不妨加深他们的想法。

　　失明这个事儿确实在意料之外，也是季云扬福大命大，以往出行她通常是坐小林哥的车，也就是后座的位置。那天她想转道去别处一趟，便破天荒自己开了车。卡车从后面冲过来的时候她紧急打了方向盘，这才保住一命。

　　事故之初的颓唐是真的，季云扬以往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能有什么轻生的念头，可在车祸最初发生的那几个月里，她不得不承认生死二字常常萦绕在脑海里。承认自己的软弱并没有什么，失去的一切季云扬都会用别的形式赢回来。

　　她兀自沉沦，忧也罢、喜也罢，那是自己给的，和别的任何人都不相干，自己的命运也好，情绪也也好，由不得其他人人插手摆布。

　　沈天琪这些日子并不好过，说不上来哪里不称心，明明住在舒适的房间里，每天都能和喜欢的学姐聊天，衣食住行都很安逸。学业上没有什么值得发愁的，工作上好像也还算顺心，可她总有一种急迫的焦灼感。

　　不满意，不知足，说不清是对环境还是对人。

　　只是每次看到季云扬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摆出自己最好最自然的状态来，像平时那样渴望凑近、亲密无间。

　　两个人熟了之后，她更深刻的体味到学姐的好，无论是学业上还是生活上，季云扬就像是个年纪略长的智者，但有所求，必有回应。许多在自己看来麻烦又困难的问题，季云扬总会轻易给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她的态度一向那么轻松又淡漠，仿佛回答的都是一些人生路上人人可以遇到，又随手可以处理的小事。沈天琪越发的迷恋她，又深深的克制自己，然而这种迷恋还是在一个平凡的下午终于露出了端倪。

　　这天是周末，少有人拜访的公寓来了客人 ，来人阳光帅气，一双眉目含情的眼睛盯谁好像都带了几分笑意。他穿着薄薄的呢子风衣，手中捧了一束十分亮眼的粉色玫瑰。

　　他看到开门的是沈天琪，好像有些惊讶，随即和善的笑了笑，露出两排整洁的牙齿。“你是云扬的朋友吗？你好，我是云扬的未婚夫，我叫秦钰。云扬在家吗？”

　　啊，这就是那个对学姐不闻不问的未婚夫啊！沈天琪警惕的多看了他几眼，不得不承认单从外形上看两人真的十分般配。可再怎样也不能掩盖这是个渣男的实事。

　　她沉默着没有回男人的话，这显得有点不太礼貌，可沈天琪毫不在意。季云扬住在这个公寓并没有广而告之，能知道这个住址的严格来说都是季云扬的朋友，是她真正亲密的人。

　　沈天琪默默让开了门口的空间，秦钰挑了挑眉并没有在意，他与季云扬互相之间干涉并不多，对方交什么样的朋友更是不该多管。

　　进门后，秦钰熟门熟路的从鞋柜里找出了一双专属的男士拖鞋，又将鲜花换在花瓶里，很自然的坐到了沙发里，胳膊甚至轻轻搂了季云扬肩膀一下。

　　季云扬早就约好了他今天过来，当下毫不在意的给了越线的胳膊一巴掌。她本来正用耳机听着什么，随即暂停了播放，招呼秦钰到书房去谈。

　　两个人相约离开这一幕是如此刺眼，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沈天琪的眼前炸开，说不上是疼是酸，是苦是涩。她想冲过去分开他们，可双脚却紧紧的钉在地面上，没有移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