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归巢》君祈安

1、相见

　　时间过去了整整两个多月，季云扬依然没能习惯这样的生活。怎么可能习惯的了呢？前二十八年有多喧嚣，如今就有多寂寥。

　　鼠标键盘谈判股票，电话邮箱出差会议……

　　就这么突如其来的画了终止符，手机成了摆设，格子间的纸片纷飞好像也成了久远故事，再也没有成群的人跟在旁边提醒着几点几点的行程。

　　身前漆黑一片，身后亦空空如也。

　　你看，世界离了谁都会转的，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秋风转眼便来，自打搬离了老宅，季云扬就根据朋友的建议置办了这处在闹市区的民居。

　　她自成年就分府另住不假，可那栋在郊区的别墅空空荡荡，苍蝇蚊子待起来恐都要觉得寂寞。毕业以后光顾上忙，她连家具都懒得置办，屋子里旷的能跑马，上上下下好几层只有自己一个活物。墙外爬满了野蔷薇和爬山虎，幽静安宁是真，却实在不适合自己这样一个又聋又瞎的残障人士居住。

　　车祸和病痛仿佛打开了什么多愁善感的开关，明明自清醒以来就无法视物，可又仿佛能清清楚楚看到嗤笑怜悯写上他人眼角眉梢。

　　搬是一定要搬的，毕竟不用再听继母弟弟每日一唱三叹虚情假意，哪怕前朝辛劳付诸流水全为他人做了嫁衣。

　　她没有告诉旁人，自清醒以来其实听力也愈发不堪，初时还算真切，后来就隐隐绰绰只能听出个意思。索性她遭逢突变，甭管听到听不到，终归是不大愿意理人的，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何必呢，已经是个废人了，干嘛再摆出伤口让人更觉可怜。

　　其实她多虑了，可怜她的人虽有，却也不多，除了别有用心的那几个，更多的人是觉得可惜。就好比树木风雨摧折，花瓣零落成泥，本能遮天蔽日绽放华彩，却被命运齿轮轻轻扭动就此陨落，终究令人扼腕。

　　“你也不用太过悲观，不就是脑内有淤血嘛，医生也说了，这个说不定一觉醒来就突然好了。放松心情好好休养一阵子是正经，像你原来那样没日没夜的工作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身体最重要。”

　　好友冯瑛坐在临街的位子上啜饮着自己煮的咖啡，深深觉得自己的建议无比英明。街口热闹，早晨有包子豆浆油条豆沫，晚间有地摊烧烤啤酒炸串儿，从早到晚，人声不绝，充满了煎炒烹炸的人间烟火气。

　　她深知季云扬是怎样一个别扭又骄傲的性子，死活也不愿请护工来贴身照顾起居，仿佛那样就对命运服了软，露了怯，被拔出深藏于心底的狼狈来，变相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索性让她居于闹市，听听柴米油盐人来人往，方便了往来照料还能排解病中孤寂。

　　“就算不请护工，好歹让秘书室派个私人助理吧，你刚搬过来，公司的事情需要交代，生活上也最好有人照应。不说别的，文件传递，上下奔劳也总要有人替你。”

　　季云扬皱了皱好看的眉头，只勉强分辨出了“秘书室”、“私人助理”几个字，后面种种都扭曲成了一片呜呜啦啦的忙音。窗口微风吹乱了她的发梢，她也不着急，无非是冯瑛担心自己身边无人，极力劝说而已。

　　冯瑛对听力衰退的事情还一无所知，罢了罢了，难为她真心实意屡屡问及，总要教她安心顺意才好。

　　“人别从公司里面派，眼看着我这儿成了死路，何必绝了别人的远大前程。也不用正经找人，你知道我不习惯有人天天围着我转，找个履历清白的实习生最好，横竖我结清手头几样事情就用不着了。”

　　冯瑛觉得季云扬如今说话多少带了些暮气沉沉的颓气，眼盲是真，可也还有治愈的可能。她才二十八岁，曾经意气风发的时候耀得像黑夜焰火，离得近些都能被她引燃，连眼睛里都带着光，一样年纪的男男女女在她面前哪个不失了颜色，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呢！

　　好在松了口让人帮忙，这件事冯瑛自会办的妥妥帖帖。

　　初次见面的时候沈天琪是难以置信的。

　　有没有过这样一个人，曾经光芒万丈的充斥在传说里，你只能遥望追逐，如今却自困于沟渠等待你的救赎。

　　没错，沈天琪是知道季云扬的，M大又有谁会不知道季云扬呢？校园里老旧的光荣榜换了一茬又一茬，榜上的优秀何其相似，一眼望去钟灵毓秀，端得是个个出身不凡，智力超群。

　　人分三六九等，福禄运寿，生而不同，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季云扬不一样，出类拔萃或许偶然，身世显赫也寻常可见，可几次校园演讲下来，听过的都头脑发热，被窃走了一片真心，不得不说是有些真本事的。

　　甚至不少学生被她的魅力折服，校园里衍生出了大大小小的粉丝团队，这绝对算得上前无古人，后至今尚无来者。

　　彼时大一小白沈天琪刚经历了家人重病以及对大城市的不适应。啤酒杯子装干红，乡下村妇着洋装。从内到外都充斥着别扭和难堪，未免心力交瘁，只觉人生还未起步，前路便已颠簸纵横。

　　她内心凄凄惨惨，沿途乱走，却恰巧有人在做宣讲活动，纪念章顺着人群，绕过多少双脚，多少只手，一路婉转曲折，艰难跋涉，却“叮”的停留在她的脚面。

　　两面金黄，正面图案是旭日东升于不知名的海岸，背面用中英文各写了一句“一切皆会不同。”

　　所谓缘分，大抵便是天时地利与人和，溺水恰逢孤舟，饥荒得见余粮。一瞬间满腔愁绪烟消云散，风清气朗又是个大好晴天。

　　少年人情绪来的快去的更快，匆匆越过人群，绕过月季粉红浅白妖娆颜色，透过杨柳新绿袅娜身姿，即将毕业的学姐辞别校园举步踏向新的战场。

　　天使高坐于云端之上，却将火种洒向人间。

　　画面的最后是夕阳下，高挑的美人大步向前，义无反顾，不曾回头……

　　那版纪念章作为一场传奇的开端，在随后几年被炒到过很高的价格，可穷学生沈天琪却将它好好的收藏起来，从来没动过卖掉的念头。

　　那是我的幸运物啊，她想。

　　此后越是了解越觉得季云扬其人不可思议，听说她抛弃家人支持白手起家，也曾四处碰壁一筹莫展过；听说她反败为胜，以雷霆手段打压对手；听说她剑走偏锋，联合昔日敌手走出绝境开启封神之路。

　　曾经的背影越走越高，越走越远，心中的印记越扎越深，越留越久。

　　再见便又过了五六个寒暑，研二实习的沈天琪用事先得到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关的紧紧的门，不想却打开了另一场相遇。

　　她只知道对方位居公司高层，人称小季总，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学姐，因为意外事故暂时性失明，工作生活上的一些事情不方便处理，所以实习公司派她每天在固定的时间段过来打理一些日常事务。

　　病美人披着松松散散的波浪卷发，脸上没有一般突逢不幸那种人的焦躁不耐。她斜躺在沙发上，一手枕在脑后兀自沉思，并没有觉察到沈天琪的到来。

　　这张脸时常出现在自己留意的各色新闻里，简直不能再熟悉。沈天琪呆立在门口消化掉雇主是自己偶像的实事，又好不容易才将那个双目暂时失明的学姐同季云扬画上等号，这才小心翼翼的凑到沙发跟前，生怕一口气喘的过重惊到了对方。

　　约莫是感到身边过来了人，那秀美的眉峰略蹙了蹙，连带着长长的睫毛都不安的抖动起来。“是谁在那里？新助理吗？抱歉，你大一点声音说话，我最近的听力不太好。”

　　她将脸准确无误的转向沈天琪的位置，目光中正平和，若是不知情倒要以为她视力无碍了。如今那脸上带了几分的歉然颜色，细看之下，倒是有些呆的。

　　该怎么形容呢？空谷的幽兰沾染了俗世风尘，九天之上的鸟儿坠入凡间的土地。追逐的背影落入了实地，从一个名字一个符号，有了声音，有了表情。

　　激动遗憾凑成了堆儿，一股脑的涌上心头，沈天琪在季云扬手心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虽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依然很高兴让你认识我。

　　分配给沈天琪的任务极其简单，只需协助季云扬定期传递一些公司文件，处理一些基本的对外业务，协助保姆购置季云扬的生活所需，简单照料她的饮食起居。

　　而季云扬简直是一个过分自主自立的人，一日三餐有拟定的食谱，照单饮食，绝无差错。即便身体不适，也严格作息，行止坐卧与常人无异，除了不太与人交流外，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是的，不大交流。当然见面说话尚有回应，但沈天琪若是安静下来，屋里就仿佛再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便是杯碟碗盘也要多些存在感，唯独人的气息少的像团空气。

　　饭到嘴边就吃，茶递手头则饮，文件也好，协议也罢，不等简述大意，提笔便要签上名字。一天天下来，除了时钟滴答，便只剩下沈天琪一人叽叽喳喳的独角戏，荒诞又滑稽。

　　一腔敬仰怜惜被迎头浇上冰水，多少激动的情绪也被闷到了心底，沈天琪内心郁闷却也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