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望》崒旻

1、初见

　　1941年暮春，南京。

　　五月的南京已经有些热了，连带着花香都有些腻人。顾槿正在码头上等待着即将靠边的客轮，码头上人很多，挤来挤去，他本是不太容易出汗的体质，都渗出了些汗来，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鬓角的薄汗，心中暗叹自己识人不清，交了白旭东这个朋友。

　　白旭东在南大任教，早年在r国读书，r语说的极好，他某个当年同窗的亲戚要来南大读书，他满口答应人家，要了日期，说到时一定去接人，结果，临时有事，就打发了他来帮忙，他完全不知道对方什么样子，本来是要拒绝的，但白旭东不给他机会，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个“北川さん”递给他，说他在码头举着这张纸，人家看到了，自己就会来找他了。

　　顾槿看着码头上乌泱泱，互相推搡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纸，默默退到了旁边，如果把这张纸都弄坏了，他才是真的接不到人了。

　　其实并非整个码头都十分拥挤，码头右侧站了两排黑色西装的人，背着手，方圆几米都是空的，也没有人敢上前，毕竟这些人后腰都别着枪，一看就是练家子，他自然也不会不知死活的上前，而是选择了跟在“大部队”身后。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的工夫，船到岸了，下船的人装饰各异，大多都四处张望，大概是在寻找自己的亲人，朋友……

　　有的迅速找到自己的亲人，扑过去，拥抱，哭泣。有的大概是多年不见，不敢相认，看起来客气又疏离，只偶尔交谈两句。

　　顾槿低下头，又往后退了几步，对那些久别重逢的场面没什么感觉，他只有妹妹一个亲人，虽然不住在一起，但是见面总没有这些远渡重洋的人困难。

　　他还是注意到刚刚那两队人，在这么混乱的时刻，还是迅速开了路，下船的人和他料想的纨绔子弟不同，走过去的是身形相仿的三个女孩，两排人迅速护在三人周围，直到上了车，值得注意的是，三个女孩竟然上了三辆车，顾槿看着这一幕，似是想到了什么，敛下了眼。

　　他是在走神，可拥挤的人群显然没打算放过他，推来挤去，推搡间，他被越挤越远，他逆着人流想往前走，边走边道歉：“不好意思，我过一下。”被人推搡开，又被骂了两句：“挤什么挤。”

　　他不住的道歉，一边拨开人流往里面走去：“抱歉，抱歉。”

　　不知是谁猛地推了他一把，他本就站在比较靠边的位置，这样一推，几乎将他推到了人群的外面，这也就罢了，只是他似乎是撞到了一个姑娘身上？事实上，那人只是想把他推到一边去，却没想到他身边刚好有个姑娘……

　　顾槿看着面前的姑娘马上就要摔倒，一手扶住旁边的围栏，一手揽住了姑娘的腰，一个转身将姑娘带到一边护住。听见远处飘来的一声抱歉，和周围的口哨声，到底没再说什么，而是转身望向身前的姑娘，有些关切的开口：“你没事吧？”

　　姑娘似是被吓了一跳，身体肌肉紧绷，但仍是镇定扶点头“我没事，谢谢你。”她说着顿了顿，然后颇有些为难的开口：“你能，松开了吗？”

　　姑娘身上是时下很流行的白色衬衫洋装，下面是配套的修身裙子，腰线比较高，衬的腰身愈发纤细，而自己的手正揽在人家腰上，顾槿一惊，猛地收回手，神色尴尬：“抱歉，我…我没注意。”

　　亚子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人耳朵都红了起来，觉得有些好笑：“没事，你是来接人的吗？”

　　顾槿低头发现自己手里写着人名的纸已经不见了，下意识推了推眼镜。

　　“我……”顾槿不知道怎么开口，真的是尴尬极了，结果亚子就递过来一张纸，正是他刚刚拿在手里的那张：“所以你是来接我的吗？”

　　“诶？”顾槿有些惊讶的抬头，亚子退了两步，伸出手：“你好，我是北川亚子，你是，白旭东，白老师吗？”

　　顾槿伸手只握了握她的指尖：“你好，北川小姐，我是顾槿，白旭东的朋友，他临时有事，拜托我来接你。”

　　亚子微微向前倾身鞠躬：“顾老师，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这句话标志性的r国寒暄语说完，顾槿才觉得自己再和一个r国人说话，亚子的国文非常好，完全没有口音，如果她自己不说，没人会怀疑她不是中国人。

　　“哪里哪里。”他客气的寒暄回去。亚子看着他的脸，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亚子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欲言又止：“顾老师，你的镜片……”

　　顾槿摘下眼镜看了看，这才发现，眼镜的镜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下意识的揉了揉眉心，大概是出门的时候，错拿了镜片松了的那副还没来得及修的那副眼镜，然后就把眼镜别到了衬衫上面的口袋里：“镜片大概是掉了，丢了，我现在带你去住的地方吧，吃饭了吗？”说着顺手接过了亚子的行李，转过头看着亚子。

　　亚子摇了摇头，半点没有客套的意思：“还没吃过，南京城有什么好吃的吗？”顾槿一边走一边问“你有什么忌口吗？”

　　亚子跟在他身后摇了摇头，又想到顾槿看不到，开口道：“没什么忌口，我不挑食的。”

　　顾槿住的地方离码头并不近，是而他起得很早，也没来得及吃早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馄饨不错，而且不远，你觉得可以吗？”

　　“馄饨吗？”亚子的眼睛亮了亮：“我听说过，一直很想尝尝的，那就麻烦顾老师带路了。”

　　“北川小姐太客气了，没什么麻烦的。”说完就听见亚子轻笑了一声，他有些不解，就听她说：“客气的是您啊，一口一个小姐的叫着，顾老师还是叫我亚子吧。”

　　顾槿有些为难，越过姓氏直接叫女孩子的名字，实在显得过于亲密“这，不太好吧。”

　　亚子偏了偏头：“您是老师我是学生，尊称才比较不好吧。”

　　顾槿下意识去抬眼镜腿，结果抬了个空，“其实我只是私塾的先生，和旭东那种在大学里任教的不一样。”

　　“先生。”亚子用r语说了一遍，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抿了下唇：“算了，用中文说怪怪的，我还是叫老师好了。”

　　顾槿没再说话，带她拐进一条烟火气很足的巷子，里面有好多早餐铺子，亚子略略扫过那些桌子，与r国的习惯不一样，上面摆着的都是热气腾腾的食物，有的店铺蒸屉没有盖好，包子，馒头散着热气，还有的大概是面馆，在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老板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有些发福的男人，正往里下着面条，帮忙的伙计年纪倒是不大，眉眼看着和老板有些像，正往出锅的面撒上一勺浇头，大概是加了辣红艳艳的，看着就让人想咽口水。

　　亚子不自觉的弯了弯嘴角，呢喃道：“这才是人间啊。”

　　顾槿没听清回头问了一句“什么？”亚子摇摇头“没什么。”然后，偏过视线，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店挂着张家馄饨的牌匾，“是这家吗？”那家人很多。

　　顾槿摇了摇头，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家店，“写着顾氏那家，老板是我本家。”

　　亚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顾槿以为她不懂，解释了一下：“本家是同姓的意思。”

　　“顾老师不是近视吗？或许是远视吗？”

　　顾槿愣了一下，敛着眼，突然抬头尴尬笑了一下，“我是私塾的先生，教的都是一些孩子。”说着拿起没有镜片的眼镜戴上打趣道：“这样比较像先生对吧？”

　　亚子笑了一下，偏头看了看顾槿：“果然呢，顾老师戴着眼镜，书卷气更浓些，更好看了。”说完也不等顾槿反应：“我都饿了，我们赶紧过去吧。”

　　顾槿跟在她后面，一时不知怎么接话，索性就没说话。到了店门口，亚子丝毫不介意扯出长条板凳就坐下朝着做馄饨的奶奶说：“你好，奶奶，我要两碗馄饨。”

　　奶奶回了句话，亚子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诶？”奶奶又说了一遍，亚子还是没听明白，歪头皱着眉，似乎想把奶奶说的话和她学的中文对应起来，顾槿见她这样，不由失笑：“奶奶问你，肉馅还是素馅。”

　　“啊，肉的吧。”说完吐了下舌头。顾槿开口道：“奶奶，两碗肉馅馄饨。”亚子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顾老师也吃肉吗？”

　　这回轮到顾槿不明白了，又听亚子说：“顾老师看起来，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站在人群中遗世而独立。”

　　顾槿并不善于和亚子这样的女孩相处，或者说，顾槿的生命里，并没有和除妹妹以外女性相处的经验，当然，读书时因为长相的原因，走在路上，确实会有大胆的女孩子看他，但是如此直白的称赞是没有的，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努力忽视话中的其他意思，钝钝道：“遗世而独立是形容女孩儿的。”

　　“呀。”亚子捂着唇，脸上现出抱歉的神色：“顾老师，不好意思。”

　　顾槿摇摇头“没事的。”婆婆端着馄饨出来，放到桌子上，看了他们一眼“小顾，第一次带姑娘来，女朋友啊？漂亮。”

　　“谢谢。”婆婆看出来亚子听不懂南京话，尽力用普通话说了这句话，亚子只听出后半句的称赞，直接道了谢。

　　顾槿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递了筷子和勺子给亚子，然后低头吃馄饨，食不言一项贯彻落实的很好，亚子抬眼透过两人碗上蒸腾的热气都能看见他红了脸，就是不知道是蒸汽熏的还是其他什么。

　　“顾老师，我可以问一下住在哪里吗？”亚子突然开口问道。

　　顾槿咽下嘴里的馄饨：“朱雀北街，青塘弄，115号。”

　　亚子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微微叹了口气：“本来不想麻烦顾老师送我过去，可是，朱雀，朱雀街，北弄……”她说着停了停，抿了抿唇：“我自己大概找不到。”

　　顾槿看她神色觉得有些好笑，安慰道：“没关系的，我会送你过去，不用担心欠我人情，就算欠也是白旭东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