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黛》师师

14、第十四章

　　我在床上又躺了六七天，这天晚上，太医过来诊脉，又开了新药方宫女拿去熬制，嘱咐我躺在床上勿动。

　　我躺在床上思绪纷纷，几天的时间恍恍惚惚。我一直在想，他们会让我出宫吗？若能出去，他们会让我去哪里呢？玥华会顾及我与她的母女的情谊，给我安排一个好归宿吗？

　　怎么来说都应该不会是去嫁人。现在我的身份并未明确向外公布，明面上正阳依旧是大运的九公主。官宦人家个个洞察明事，家有适婚王孙，只怕选择家底殷实小户人家的小姐也不会选择我，谁知道一个身世含糊的公主究竟是福音还是祸患？更何况，我现在的身体也不适宜婚嫁。

　　想到这里我长长叹气，若不能离开皇宫，我该怎么办呢？

　　我命小桃来扶我从床上起来。小桃吓了一跳，连忙说：“公主，万万不可！您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能乱动呢！”

　　我痛得冷汗直冒，紧咬牙齿抓住小桃的手想站起来。

　　小桃见我不听，只得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架起我。

　　我勉强走了两步，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直喘气。

　　床侧的铜镜中映出我的侧影，我转过头去看，镜中的人肩背佝偻，肤色苍白，气喘吁吁，虚弱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我对着镜子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说：“夫人说，再过几年，我一定会像她一样，艳绝天下。你说，会吗？”

　　小桃看着我，认真的点头。

　　我笑了，镜中的影子暗淡的脸上经这一笑，好似有了一点生机。

　　我摇头，艰难的起身，说：“只要活着，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小桃见状又要劝，我只好说：“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伤在小腹，要是听你的法子，呆在床上不动，气血不通，我最少要在床上多躺十天。”

　　小桃道：“可是太医说•••••••”

　　我打断她的话：“太医怕我吃不了苦，受不了痛，才不让我动。他们说话之前往往掂量再三。你当他们想什么呢？想病人的病情？哼，他们在想这人是谁，该说什么样的话，下什么样的药，才能让自己承担的风险最小，他们怎会管你会不会在床上多躺三五十天。”

　　小桃用力架着我。我坚持在房间里走了四五圈，才让她扶我躺在床上。

　　小桃也累的气喘嘘嘘，却忍不住道：“公主什么事都有主见似的。”

　　我说：“你若是我，一定也会很有主见！”

　　我见她盯着我发呆，就说：“有什么事说吧！”小桃道：“也没，没什么事。”

　　见我不再说话，她又不好意思的说：“有一点小事。”半天才咕噜道：“公主出宫能不能也带上怀儿，不，怀璧。”我道：“她要你来说的？”小桃急忙道：“不是。我们两个平日里比他人亲热，情同姊妹，我若跟了公主离宫，留下她一个，焉能不伤心？”

　　我合上眼睛没说话。小桃坐在我旁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蒲扇。

　　此时的正德宫十分冷清。

　　舒春及一直跟着她的两个小丫头被我打发回了玥华夫人的寝宫。我仅留下小桃等几个正直没有心眼的小丫头在身边伺候。

　　走了她们三个，加上死了的馨香三人，一下少了六七人。

　　那个怀儿，我原本打算留在身边的。

　　多聪明的小丫头啊！我差点上了她的当。可惜，现在她已经不适合跟着我了。一个心灰意冷的人，没有理由耽误一个聪明人的前途。

　　小桃一边摇扇子一边说：“不知夫人几时才会送公主出宫。”

　　我睁开眼睛，出了一会神，轻声自语叹息道：“有一种人，她得意的时候，一定会让所有的人失意。她高兴的时候，最好别人都伤心。站在高处俯视谷底的人，才能让她愉悦。她享受的就是两者之间的差异。”

　　小桃疑惑的看着我。

　　我笑说：“你早上不是告诉我说皇上已经拟旨封后，下月初六是一个很吉利的日子，要在那一天册封呢。”

　　小桃点头：“是啊，宫里已经传遍了。”

　　说话之时，外头想起了几声礼炮爆破声，我们都侧耳倾听。待礼炮放完，小桃才仿佛如大赦一般松了一口气。

　　我见她对我的话无知无觉，就笑了起来：“笨丫头。”

　　玥华夫人，我的母亲，无论什么时间，从什么角度看她，她都是那么优雅美丽，贤淑善良，对我充满愧疚与怜惜。可是，那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只言片语，无一不能测量出她与我之间到底有多少母女情谊。

　　过了片刻，我又道：“好冷清。小桃，陪我聊聊。”

　　小桃道：“公主想聊什么？”

　　我道：“那日，刺我一剑的是谁？”

　　小桃打了一个寒颤，半天才颤声道：“小桃，不知道。”

　　我见他不敢说，也知道这多日无一人敢提及此事，自然是那人比我尊重，我知道了也无可奈何，遂不再过问，笑叹道：“你怕吗？”

　　小桃懦懦问：“怕什么？”

　　我没有回答，又问：“你说，太子现在在宫里做什么呢？”

　　小桃神色闪烁不定，不自然道：“这个时候，太子一定已经休息了。”

　　我摇头，说：“不会，太早。他一定在和太子妃聊天。”

　　小桃说：“太子还没有太子妃。”

　　我“喔”一声，思维凝了半晌，似乎想到了什么东西，却没有抓住任何头绪，忽又想起自己正说的话，便露出笑容，接着说：“那，他一定是在跟小丫头聊天。”

　　说完，我看向他，忍不住逗她：“我说太子跟小丫头聊天，你为什么就囧起来？”

　　小桃顿时更加窘迫，急忙分辨：“哪里有？我，我••••••我不说了，舒春姑姑在的话，一定又说我没大没小。没想到公主原来那么喜欢说笑！”

　　我笑起来，笑了一会儿，渐渐不出声了。

　　小桃又问：“公主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说话带的伤口痛？”我“嗯”一声，说：“知道还问。”

　　“不碍事。”她想来检查，我拉住被子不让。

　　我正色说：“我想起一件事来。你带几个小丫头悄悄跑去把以前抚养我的那个宫女找来，我有事问她。”

　　小桃听了我这话，站住没动，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一看，不由心惊，调整了一下身体，问：“她死了？还有没有宫女知道我？找她们来也行。”

　　小桃的手抖了抖，强压住，说：“她们都不在了。”

　　我说：“什么叫都不在了？”

　　小桃急忙道：“没，以前她们对公主很不好。公主被认出来以后，管事太监怕遭连累，就叫人打她们板子，有两个当场就死了。她们已经很老了。”

　　我问：“剩下的呢？”

　　小桃吞吐着说：“后来，就把她们收监审问，不知怎地，十来个人，就回来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其他人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我急问：“那个小丫头呢？那个打死人的太监呢？”

　　小桃愣住，半晌不说话。

　　我呵呵冷笑，从床上挣扎要起来：“原来，原来不是我多想了。快扶我去见夫人，我有话跟她说。”

　　小桃惊叫：“公主！公主！”

　　外间的丫头闻声都跑了进来，有人叫道：“快叫太医！”

　　我往腹部剧痛的地方摸了一把，抬手一看，满手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