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养实验兔》斎子焉

43、（4）事故之后

　　狄的实验室算是彻底完了。

　　除了他放在地板下面暗格里的一些违禁物品没有遭殃，其他的，都在混乱中损毁了。

　　研究院事故组的人当天下午就赶到了狄的宿舍，确认各种反应已经结束、没有有害物质后，就解开了结界，打开实验室的门。

　　狄第一眼看到被毁的实验室时，差点没晕过去。

　　存了六年多的药品和设备，全都凝合在一堆碳化的反应渣滓里。

　　还是希雅没有那么大的落差感，趁着黑烟还没有完全消散，事故组的人又忙着穿隔离服，假装进去为实验室里那只过世的耗子哭泣，一边把暗格里的东西偷偷运了出来。

　　事故组的人左左右右翻查了一下现场，先找可以恢复的东西。但是由于场面太糟糕，所以意思意思翻动几下后，就放弃了这种打算。

　　没有可以恢复的物品，他们进入下一个流程——事故原因判定。

　　狄和希雅被分开问话。

　　狄明白利害，只是说：“等我听到声音的时候，架子已经倒了。”

　　希雅则更说：“不知道，我回过头就被弹出去了。”在德尔手底下学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知道这会儿提狄的那个低级错误是很不明智的。

　　事故组对他们一问三不知的情况见怪不怪，毕竟第一，如果他们知道起因，事故就可以避免了。第二，要是真的和自己有关，傻子才会告诉院方。

　　事故原因最终就被判定为：由于设备老化、泄露，而发生的意外事故。

　　完成这一步，就进入第三个程序。

　　此时，医务组才姗姗来迟。

　　两人的伤基本差不多，但是希雅在药剂爆炸的冲力中震伤了肋骨，除了包扎脸部颈部的割伤外，还要固定胸部的骨骼。

　　狄还好身体强壮，只要养养外伤就可以了。

　　德尔听闻消息迅速赶来，看到一大一小都是满脸纱布，歉疚地说：“我在实验室下了隔音层，要不然……”

　　狄拍拍他的肩膀，尽量给他一个安心的微笑，却因为满脸的割伤而作罢。

　　德尔是坚定的风属性魔力拥有者，和水属性者一样，都是天生的医疗擅长人士。他隔着纱布给两人治疗伤口，虽然短时间内只能达到止血和止痛的效果，但目前来说，这样也足够了。

　　医务组只停留了十五分钟不到，大概是觉得两位伤者受的伤都太小儿科，不足以表现他们高超的医术，收拾好东西后，走得比到得还快。

　　十五分钟，却不够事故组完成他们的第三项程序。

　　找出狄以前领取药剂、设备的清单，再找到他自己上报的消耗单，以此得出他应有的库存量。还有他登记在册的实验室家具、杂物等。

　　涉及到钱，事故组总是非常小心的。

　　他们花了大概两个小时在那堆爆炸残存物里找寻可以和清单对得上号的物品，然后对狄说：“等确定了最终事项，我们会和你联系的。接下来一周，请尽量留在家里，关心好传条箱。”

　　狄只有点头的份。

　　希雅吃了镇定宁神的药后昏昏欲睡，德尔将他抱回房间，然后下楼和狄讨论“最终事项”。
　　说到底，就是赔偿事项。

　　狄这六年来，着实攒了不少“家当”。

　　对于研究员来说，药剂虽然不可对外出售，却可以供内部借用。如果手头的药剂量不够实验需要，又申请不到院方的补助，那么花一些代价从同事那边收购一些，也是保证年终奖金的好办法。

　　院方从不干涉研究员们拿这些东西在内部发点小财，而狄的存货数量又可观，所以他的日子在同级的研究员中，始终算是不错的。

　　然而药剂和设备的损毁，就是另一桩事了。

　　药剂本来是无偿发放，每个人都有定额。内部流通虽然设及金钱，但好歹最后还是为各种研究提供了价值。一旦损毁，就全部没用了。研究员们就要为此赔偿相应的数额。

　　聪明的人会在与实验记录不矛盾的前提下，尽可能少地上报存量。狄也是这样。

　　问题在于，他早就不记得这六年加起来一共报了多少……

　　德尔给他列了两组数据，一个是最坏情况，一个是最好情况。

　　最坏情况，是狄上报的存量数较大，再考虑他今年的课题由于爆炸一个都没完成，那么他这次炸掉的总额可能要高达十万多弗尔特金币。

　　十万弗尔特金币是什么概念呢？狄现在每年的薪水大约是二百七十到三百个金币，希雅有助理书记员每年二十个金币的临时工资，就算将各类奖金算到最大，他们每年的总收入也不会超过三百五十金。

　　而最好情况，假设狄以前上报的存量很小，今年的课题又因为事故而减少，那么他这次实验室损失应该可以控制在八万左右。仍然是笔巨款，但总好过十万。

　　德尔安慰道：“根据工作协议，院方会负担一部分，你的负债数不会那么高的。”

　　狄苦笑：“就算全面了，要重新把东西弄齐也要一大笔钱……”

　　但是，可能全免么？

　　本来就勉强的笑容因为牵动了面部的伤口而更加苦涩。

　　以狄的水准，不该有这么严重的实验事故。要知道，预测结果并且规避风险，本来就是研究员的工作之一。

　　只是现在追问原因对现状毫无用处，说出来反而像是在责问狄。

　　德尔看看纸上的两个数字，把叹息藏在心里。

　　希雅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醒了，德尔和狄同时抬头，看着他从楼梯上“咚咚咚”冲下来，手上的绷带在栏杆的摩擦下微微散开。

　　“狄……”小兔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狄不顾自己也带着伤，上前把自家兔子拥入怀里。

　　“狄，我闯祸了？”

　　狄一愣，解释：“不，是我闯祸了。”

　　“……不是我的错？”

　　“不是！”这倒真的不是安慰，希雅确实没什么过错。

　　小兔子终于注意到起居室还有人，探头一看是德尔，慢吞吞地推开了狄。

　　德尔点头致意：“伤口还疼吗？”

　　希雅摸摸脸，摇头：“就是胸口还有点不舒服。”

　　狄这时才跳起来说：“他们说要你小心肋骨！你刚刚还奔下楼梯了？！”

　　“……”希雅咧了咧嘴，绕到德尔身边寻求帮助。

　　德尔早已把手里那张草稿折好，希雅走到他身后时，他已经把纸放进了衬衣口袋里。

　　“小兔子，还有茶叶吗？”德尔笑嘻嘻地问他，“告诉我在哪儿就行，你乖乖坐着。”

　　希雅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假装无所知地指挥德尔泡茶。

　　尽管是佯装太平，三个人还是过了一个相对宁静的夜晚。至于夜里到底有没有睡着过，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第二天，事故组派人来回收那堆焦黑的废品。

　　狄耐着性子看一群人在自己家里进进出出。

　　哪怕是泥土砌的房子，自己的家总是最舒适温暖的地方。希雅看到他们像在野外作业一样把家里弄得灰尘四起，气得把绷带都扯烂了。

　　德尔嘲笑道：“在一个没有多少灰土的地方弄出这么多烟尘，他们是属土拨鼠的么。”一边安抚暴跳如雷的希雅。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接着连续三天，院方都没有任何消息。

　　时间拖得越久，狄心里就越没底。

　　德尔那天花十几分钟就列出了大约的数字，就算事故组的计算更加精准，但也不该花三四天还算不出吧？

　　难道……真的是三天都统计不完的巨款？！

　　狄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就觉得心脏有停跳的危险。

　　到第六天下午，传条箱才抖动了一下。一直守在边上的狄马上把里面的信件取了出来。

　　通知单上写着：请于明日上午九点到事故组办公室，详谈具体事项。

　　终于有了消息，却更加忐忑不安。

　　狄整晚都没睡。

　　起先是睡不着，后来眼看天就要亮，生怕一个不小心睡过头，就索性不睡了。当稀里糊涂吃了点早餐，他就顶着两只浓重的黑眼圈，一脚深一脚浅地去事故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