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17、玖 游子不归家（一）

　　“卿卿！”
　　千钧一发之际，皇甫湜大喊一声，催动体内内力快速运转起来，几个纵越赶至卿落身前，伸手揽住她的腰部，往旁边翻滚而去，堪堪躲开挟着劲风冲过来的一双野兽。
　　两只野兽默契地同时刹住脚，对视一眼，母野兽朝自地上站起的两人低吼一声，缓缓退回幼子身边，躺了下来，兀自喘着粗气。公野兽则喘息几下，便微仰起头，傲然看向卿落两人，后蹄刨地，又准备发动新一波攻势。
　　皇甫湜搂着卿落躲过方才的冲击，心里不禁奇怪，自己的行动似乎比往日都缓慢了一些，不然就是那野兽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两人身上被地上的枯枝石块咯疼，加上方才一路狂奔受的伤，只觉得全身没有一处不痛，翻滚之后衣衫、头发凌乱，看起来狼狈不堪。
　　月上中天，皎洁的月色无阻无碍地洒落下来，照得四野犹如白昼。星辰也十分热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夜空，不时闪动一下。
　　悬崖边的两人四兽，冷然对峙，各不相让，死不罢休。
　　皇甫湜环视四周，快速地在心里盘算着，面对这样一双野兽，正面攻击肯定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目前看来只有一逃。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呢？若还是沿原路逃回去，怕是也不能逃多远，且不知道密林之中还有没有其他危险。
　　皇甫湜的目光最后落到前方的悬崖上，或许，那里还有一条生路。打定主意，他低头看着还在自己怀里的卿落，卿落知道他的打算，抬眸看他，默然点了点头。
　　“吼……”
　　一声怒吼震耳欲聋，公野兽再次猛烈地低头冲了过来，速度比方才又快了几分。
　　皇甫湜右手持剑，左手依旧用力地揽住卿落的腰，两人同时提起一口气，配合默契地足下疾点，踩着狂奔过来的野兽脊背，往悬崖边冲了过去。
　　抵达悬崖边，皇甫湜两人同时收脚，堪堪稳住身子，看了一眼底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再回过头来看看后面一击不中，掉过头又冲了过来的野兽，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相拥着决然地跳了下去。
　　奔腾而至的公野兽在悬崖边上刹住脚，带得一些小石块滚落了山崖。在边上来回巡视两圈，公野兽朝早已不见二人踪影的悬崖底怒吼一声，犹自不甘地转身回去，自去再寻别的猎物。
　　疾风如刀似剑地割着，耳边只剩尖利的呼啸之声，相拥着向下俯冲的二人如一片落叶向着山崖之底坠落。
　　皇甫湜紧紧地揽住卿落的腰，手中长剑不停地刺进悬崖的石头罅隙间，脚下也配合着快速疾点，抵消快速坠落的冲击。
　　卿落手中长鞭已收起，灌注了内力的长笛也不停地在山石上疾点，试图阻挡两人一直在下坠的身体。怎料两人都感觉体内气息混乱，怎么也止不住下坠之势。
　　本来皇甫湜仗着自己踏入九叶之境，想着可以在落崖时借力，应该安稳落到崖底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此时内力无法全部驱动，让他感觉有点心虚了起来。
　　约摸半柱香的时间，下坠之势不减反增，皇甫湜知道快要落到山崖底了，手上脚下加大了力气，但还是止不住若有实质一般呼啸的疾风带着他们向下俯冲的势头。
　　眼尖地看到山崖底下嶙峋的山石，皇甫湜干脆利落地一收手中长剑，双手紧紧抱住卿落，牢牢地把她护在怀里。
　　在快要坠落崖低之时，皇甫湜侧下了身体，借势翻滚了好几圈，用自己的身体、双臂挡住山石，不让怀里的卿落受到伤害。
　　终于，相拥着的两人落到山崖底下，滚过尖利的山石，滚过满地堆积的落叶枯枝，滚过白雪深积的草地，最后在一棵大树的阻挡下停了下来。
　　以己身护住卿落的皇甫湜在最后关头还是用力地翻滚了半圈，后背撞到大树之上，猛烈的撞击之下，吐出一口鲜血，终于心神一散，双眼挣扎几下，合了起来，陷入昏迷之中。
　　纵使被皇甫湜护着，但是一路俯冲内力消耗了许多，在快速的翻滚之中额头不小心撞到一块石头，卿落此时也觉得头晕目眩。睁眼所及之处，只见一树枯枝苍遒有力地伸向夜空，一轮圆月挂在树梢，静默着散发着昏黄亮光。
　　卿落知道皇甫湜已经昏迷过去，所以她挣扎着，不让自己也晕过去，因为不知道身遭是否还有不可知的危险。
　　可她的四肢百骸都撕裂着疼痛，根本动不了分毫，她只有调整着呼吸，调动体内内息，躺在皇甫湜的怀里，补充着体力。
　　月影渐渐西斜，沿着既定的轨迹而行，在一片乌云之中掩了踪迹。破晓前，四野缓慢地被泼墨夜色侵染，遁入最黑暗的时刻。
　　躺在皇甫湜的怀里闭目调息的卿落始终无法静下心来，鼻息间满是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清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他紧抱着自己滚落山崖的画面，惹得心中一阵悸动，双眼倏地睁了开来。
　　皇甫湜有着一双浓密的剑眉，眉形天然而成，没有任何的杂乱。紧闭的双眼下，两排眼睫毛比卿落的还长，淡淡地扫下一些阴影。高挺的鼻梁，鼻尖似鹰隼般轻勾，薄薄的双唇此时毫无血色。
　　卿落就那么无声地微仰着头看皇甫湜，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他的样子。幼时皇甫湜长得并不怎么讨喜，再加上皮肤晒得黝黑，总被长得好看的兄弟们取笑。不曾想，成年后的他，竟是如此的英挺帅气，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沉稳傲意，关键时刻让卿落感觉分外的安心可靠。
　　安心？
　　卿落骤然间一激灵，双颊微微透红，不敢再看他了。
　　感觉全身像被蚂蚁噬咬一般难受，手脚僵硬而冰冷，卿落无比艰难地挪动着双脚，又舒展了一下双臂，自皇甫湜的怀里缓缓坐了起来。只是昏迷中的皇甫湜双臂仍旧如铁钳一般圈住卿落，让她挣了好一会才挣脱出来。
　　坐直身体的卿落捂了捂额头的伤口，见再没有流血了，便暂时没有多管，好在伤口靠近发鬓，拉下一些额发，就完全遮挡了起来。她缓缓地巡视四周，却是猛然地倒吸一口气，惹起一阵剧烈咳嗽，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西边的圆月躲藏在墨色淡然的云层之中，依旧不遗余力地散发着昏黄得澄明的光亮。星辰也一颗接一颗地掩了踪迹，只余下几颗寥落地闪现着。此时天边渐渐发白，东方的云层抹上了几笔昏黄。
　　月华之下，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皑皑白雪，从卿落两人所在的山崖边一直延宕开去，望不到边际。远处隐隐有波浪拍打岸边礁石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凌晨格外的清晰可闻。
　　卿落情不自禁地扶着身边的树干站了起来，向前走着，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雪原，恍惚间有身在梦中的感觉。茫茫雪原之中，那抹影子孑孓独行，格外的显眼，也格外的孤清。
　　“咳，咳咳……”
　　就在那时，皇甫湜醒了过来，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全身酸痛刺骨，胸腔之中撕裂一般灼热疼痛，咳了出来。
　　被他的咳嗽声惊醒，卿落立时停住脚步，回身快步走到皇甫湜身边，蹲了下来，这时才注意到他暗蓝的锦袍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满是血迹，不由得蹙紧了眉头，担忧地察看着他的伤势。
　　所幸，皇甫湜受的多是皮肉之伤，几道被山石划裂的狭长伤痕早就凝固了，后背受冲击之力撞出的内伤也并不严重。
　　眉头舒展开来，卿落坐了下来，为他清理伤口上的泥土和杂草，化了些积雪轻轻地擦拭一遍，然后自裙边撕扯了一些布条，为他简单地包扎。
　　皇甫湜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也只有任由卿落为自己疗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暗自催发内力，闭上双眼调息着。
　　东方的天边，云层碎裂，染着一道金边，不多时，蓬勃的朝阳跃出云层，万丈金光洒遍银装素裹的大地，白昼已临。
　　半个时辰后，皇甫湜缓缓睁开双眼，精神较之先前好了很多，身上仍有多处刺骨疼痛，好在手脚总算能活动了。
　　卿落给他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还在低头检查着是否有遗漏。皇甫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双眼渐渐点起了亮光。
　　年仅十六的卿落双颊还有着些许婴儿肥，整张脸显得较为圆润。一双柳眉偶尔微蹙，眉色淡了些，似远山青黛，大大的丹凤眼，眼角微斜入鬓。高挺小巧的鼻子下，一张红润樱唇正紧紧地抿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折出两条短褶，看上去十分可爱。
　　皇甫湜见过宋姒翎，知道她有乐伦第一美人之称，此时看卿落的容貌，虽有几分她的影子，却是另一种美。
　　察觉到他盯着自己的灼灼视线，卿落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身上的伤痕，坐到一边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