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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僵局(上) 没有谁是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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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浅意外接到了王赫恺的电话,她还没出站,人群乌央,把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大,才听得到那头的声音。
或许是昨晚没有休息好,一整天她都困倦,头靠在动车几乎没有弧度的座位上,迷迷糊糊时睡时醒,从天亮到天黑,她睡了一路,却又好像根本就没睡。
冬天太冷了,钱浅排着队等出租车,整张脸都缩在宽大暖和的羽绒服帽子里,毛领柔软的绒毛扫到额角,很痒,她低下头,感觉双脚要冻麻了。
终于坐进出租车里,暖风吹到脸上,徒劳地做复苏的无用功,她窝在后座,依旧埋在羽绒服帽子里,扭脸去看灯光下车水马龙的繁华上海。
出租车师傅瞧见钱浅一副风尘仆仆、舟车劳顿的模样,又带了个黑色大背包,笑呵呵地搭话,“考完试了,来这边找朋友玩啊?”
“啊?”钱浅懵懵地看着前方浑圆的半个后脑勺,愣怔着点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她好像才听进去司机师傅的话,“是地,是啊。”
从来没有一次采访让她返程的路上这么累,钱浅想,大概自己真的年纪大了,不再抗折腾。王赫恺说自己在他们报社一楼的小咖啡馆等她,钱浅实在很累,问可不可以约明天,然而王赫恺今晚的飞机,坚持要在离开上海前见她,他有话要跟她说。
什么话一定要见面说,钱浅无心再思考,她只盼着赶紧听他说完自己可以马上去睡觉。
咖啡馆开着吝啬的暖气,钱浅进门的时候看到服务员站在柜台后面,耷拉着眼皮抬起头来,说‘您好,一位吗?’的时候,淡淡的一小团白色雾气从她嘴巴里冒出来,很快消失。
这个时间没有多少人,钱浅很容易看到了王赫恺,他背对着柜台的方向,在低头看手机,钱浅拉开对面的沙发坐下的时候,他似乎还被吓了一跳。
嗨,她摆手简单打了个招呼,面前的男孩子抬头看向她的时候,钱浅忽然觉得很陌生,这种陌生感对比着记忆里熟悉的脸,让晚上格外敏感的神经被冲击得十分脆弱。
她眼中的旧同学早已不是当年模样,她只记得王赫恺坐在前面,不喜欢学□□在嘻嘻哈哈,被奚宇涵掐胳膊,三天两头挨同桌揍,喜欢和孟睿在一起恶作剧,其他方面,她一无所知。
时光蒙上了尘土,她隔着遥远的距离,记不清除了孟睿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的样子。
她很乏累,脑子昏昏沉沉像感冒加重的症状,服务员递上来水单时她几乎没什么力气翻,只抬头对着同样困倦的服务员道,“两杯美式吧。”
年轻的服务员双眼无神地点点头,从桌子上拿起水单无声地走了,王赫恺看了看钱浅,又扭脸看了看服务员的背影,似乎有些失神,他摇了摇头,闷声道,“谢谢,我不喝。”
钱浅打了一半的哈欠顿了一下,视线朦胧中继续打完,她没精神地摇摇头,“那我自己喝。”
王赫恺看着她没有说话,不笑也没有表情,这种架势好像在做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而这个决定,钱浅直觉会和今晚的话题有关,也和自己有关。
她的预感一向很准。
然而王赫恺却垂了眼睛望着面前的桌子发呆,没有再说话,她再次低头打了个哈欠,不得已开口寒暄。
“你没回天津吗?”
“回去了,写了几张卷子又回来了,”王赫恺慢吞吞笑了笑,眼睛依旧盯着前面的桌子,“我们那个野鸡学校,期末考试就是走个过场,不比你们这些好学生。”
他终于将目光从桌子上拿开,渐渐上移,最终落到钱浅脸上,短短的时间里他好像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不再飘忽不定,而是一种侵略性的审视。
钱浅迎着王赫恺近乎有些疯狂的目光没有躲避,面前的男生还保留着记忆力模糊的面容棱角,眼睛里的情绪却近乎陌生,时间确实改变了许多。
她没有接话茬,只是将目光略微移开了些,这时候服务员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力道并不算多温柔地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说了句请慢用,便不耐烦地打着哈欠离开了。
“你们都学习很好。”
褐色的液体溅出来些流到了杯碟上,钱浅将纸巾叠成长条,一点一点吸着杯碟上洒出来的咖啡,闻言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是吗?”也没有探究对方口中的你们到底指的都有谁。
“不是吗?”
对面几乎是立刻穿来掷地有声的反问,钱浅慢慢抬眼看着王赫恺,对方嘴角上扬,是一种冷冰冰而自我嘲讽的笑容。
她将脏掉的纸巾握到手心里,眼里褪去了疲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她想不通王赫恺这么着急地约自己过来,又阴阳怪气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探究对方的心路历程。
两人默默对视着,钱浅看到王赫恺的嘴角依旧挂着笑意,不过是冷的,她几乎在同时也笑了一下,决定不再扮演其乐融融。
没什么意思。
她敛了表情,开门见山道,“你找我什么事情?”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王赫恺有点儿失神,他的目光再次开始飘忽。
钱浅耐心等了一会儿,王赫恺却像是比她还累,整个人启动了半天没反应。
搞什么。
她烦了,伸手将一旁的大背包捞过来,抱在胸前,紧紧抱着,背包冰冷的尼龙布料没有暖过来,摸上去依旧带着室外的寒气,但总比她孤单单的一无所有强。
“你找我要说的事情,我猜,是跟孟睿有关吧,到底什么事?”
“我来找你,孟睿不知道。”
他终于启动完了,吐出来今晚第一句有实质性内容的话。
然后又没了下文,等了半天,钱浅额头青筋都在跳,她咬着牙。
“你究竟什么事?很晚了,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孟睿这两天很反常,”王赫恺像梦游而毫无意识的人,他眼前的桌子几乎被他盯出了火洞,他却茫然不自知。
钱浅愣了愣,只听到王赫恺用凉丝丝的声音继续说,“他乖乖地去图书馆学习,到点了去考试,吃饭睡觉看上去一起正常,可我都认识他多少年了,他心里分明有事。”
“然后?”钱浅面无表情。
“你没发现吗?”
王赫恺的面颊轻轻抽动了一下,他从桌子移开的眼睛里闪着执拗的光,那光芒刺得夜晚安静的咖啡厅里黯淡的光线滞于流动。
钱浅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有的姿势,脸上的神情很淡漠,王赫恺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怪异又轻松。
“孟睿跟你在一起,一点儿都不开心,你们根本就不合适,也不应该在一起。”
几乎是同时,钱浅笑得比他还灿烂,在咖啡馆黯淡昏黄的灯光下,眉梢染上了一抹清冷的妖冶。
“哦这样啊,谁合适?你吗?别告诉我其实这么多年你一直对你的好哥们有非分之想。”
王赫恺瞪大了眼睛,愣愣的,仿佛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子是外星人。
钱浅粲然一笑,“没事,我可以理解,爱就是爱,都值得被尊重。”
王赫恺涨红了脸,几乎是轻吼出来,“没有的事,你、你别胡说。”
钱钱反而望着王赫铠此时气急败坏的样子怔了片刻,这是今晚这场无端诡异的见面里对方最正常的时刻,然而这抹淡淡的熟悉消失得很快,王赫恺再次垂下眼睛盯着桌子,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嘴巴紧紧抿起来,似乎在颤抖,又似乎像在极力控制,很辛苦。
钱浅缓了语气,“抱歉....”
“歉”字刚发了一个音,后半段的声音直接被王赫恺猛然截断,孤零零掉在地上,连不成句。
“孟睿应该和奚宇涵在一起,而不是你。”
王赫恺瞪大的眼睛里有狰狞的红血丝,他好像也没有休息好,钱浅在这一刻反而终于从劳顿的旅途里安稳下来,她听到这句话后丝毫不惊讶,甚至端起咖啡轻抿了两三口,慢吞吞放下,胃里微微的暖意让她撑起力气笑了笑。
“你喜欢奚宇涵?”
轻柔而肯定的语气,没有质问,也听不出任何情绪,王赫恺却勃然色变,他这辈子的脸没像现在这样烫过,像只被挑衅的发怒公牛,红着眼睛狠狠瞪向钱浅,却说不出话来。
“不否认?那就是我说对了。”她笑得愈发灿烂。
她发誓,这个冬天本就所剩无几的笑容今晚都被她透支干净了。
王赫恺猝然闭眼,狼狈地扭过脸去转了视线,好像不敢再看钱浅灿烂得几欲晃眼的灿烂笑容,他呼吸急促地调整了许久,才平复下来,盯着身旁摆放着用于装饰的大朵假花,声音艰涩地说道,“这不重要。”
钱浅哑然失笑,“怎么会不重要?真的不重要的话,我和你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也不会有这场对话。”
可是这场对话和王赫恺预先设想的不一样,越偏越远,脱离了控制,他试图将对话拉过原先预想多次的轨道。
“这几天我旁敲侧击,总在孟睿面前提起你,呵呵你猜怎么样?孟睿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她干脆了当地打断他,“干你屁事?”
“呵呵呵呵呵,”王赫恺神经质地继续幽幽笑着,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种神采,像在其中点燃了一簇烟火,瞬间松手绽放,他前倾了身子,过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钱浅,笑得像不疼不怕的小孩子。
“你不能再和孟睿在一起了,你们不合适,一点儿都不合适,只有奚宇涵是最适合孟睿的,你知道吗?奚宇涵一直喜欢孟睿,喜欢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他们早就应该在一起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让他们在一起。”
他说得像一管刚拆封的牙膏,只要轻轻一挤,膏体就能轻而易举流淌出来,沾满全手。
然而钱浅愣愣地听完后,几乎立刻要给他表演一个花枝乱颤的大笑,她几乎怀疑王赫恺这些年的偶像剧看得太多,看傻了吗?但到底还是透支过度,笑不出来。
她慢吞吞靠向椅背,腹部已经和背包捂得有些暖了,只可惜双手依旧冰凉,她用发凉的指尖用力揉着鼓胀的太阳穴,一下又一下。
“好啊,你给我一百万,我马上离开你的好朋友。”
“哦对了,”钱浅万分郑重地轻轻抬了抬下巴,“写支票的时候,记得数字顶头写,字迹工整不要有涂改,否则我取不出钱。”
她说得一板一眼,极其认真,王赫恺呆了,已经开始自我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手机接连震动了好几下,钱浅手指划上去,看到置顶的群多了好几条新消息,陈阿姨提醒她和钱明瑟明天大降温,记得要穿厚一些,钱明瑟则跟在下面直接调侃着钱浅干脆明天不要出门了,缩在被窝里冬眠比较安全。
底下好几个绿青蛙张着大的过分的艳丽红嘴巴大笑,扭臀摆腰,画风奇特,丑得不能再丑,可钱浅却鼻头一酸,一晚上勉强紧急攒起来的力气忽然悉数泄尽。
她坐起来,用双手捂住整张脸,大拇指狠狠按压着涨得厉害的太阳穴,声音闷闷地从指尖传出来。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说这些话?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插手别人的感情,又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当他们的救世主?”
王赫恺沉默良久,忽然,他双手猛抚上桌子,力道过于大,两个杯子里的咖啡被他晃得流到了桌面上,狼狈地淌出好几条线,他语速很快,近乎是暴躁地吼起来。
“你看在这么多年老同学的份上,不能稍微善良一点吗?你....”
钱浅完全不能理解他诡异的逻辑,她一手扶稳了桌子,不甘示弱地和王赫恺对视,冷笑着打断他,“是啊,老同学,认识这么多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缺心眼?”
王赫恺的暴躁似乎无形之中点燃了她的愤怒,钱浅觉得心底沉寂很久的小兽再次被唤醒了,一切都变得不可控起来。
“我为什么要善良?善良对我有什么好处?”钱浅的音量就这样无知觉地高了不少,她恶狠狠地咬着牙。
“你觉得把自己喜欢的人让给别人就是善良吗?我告诉你,那不叫善良,那叫蠢,你想深情,想演苦情戏,你去演,你想乐于奉献,你去奉献,我不拦你但也不会配合你,那都是你自己的事,别拉上我。”
她站起来,沙发椅腿在地上划出凄厉而尖锐的噪音,背包挂在单肩上此刻仿若有千斤重。
钱浅觉得自己很累,像应付夹缠不清听不进道理的小孩子,停顿半晌后,无奈而疲惫地笑着摇头。
“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喜欢不是护身符,你不能披着它为所欲为,也不能以喜欢的名义去伤害别人,哪怕你是真的真的很想保护心中的那个人。”
钱浅说完,扭脸望了一眼浓黑的夜色,路灯的光芒太弱了,弱到仿佛已经无声无息地融进黑夜里去,她轻轻蜷了手指,攥成拳。
“哦对了,忘了跟你说,如果我的好朋友也在这里,你面前的那杯咖啡现在应该会从你的脸上往下滴,绝对不会安安稳稳在面前放着,不是只有你们才有好朋友,也不是只有你们感情这么好。”
她说完就闭了嘴巴,似乎终于耗尽了今晚所有针锋相对的力气,连最后看一眼对方的打算都没有,径直离开,余光里王赫恺仿佛呆掉了,就这样愣愣地注视她走出咖啡馆。